《苔藓[gl]》斗沧娘

2、难忍的梅雨季 错付的真心

　　初中开学前的暑假，沈楠月几乎每天都会找各式各样的借口去偶遇尹深影，有时候从家里带一些水果，美名其曰给天才补充营养，有时候亲手做好便当夹带习题集，说是要和尹深影共进午餐，顺便补习，反正尹深影家里经常没有大人。

　　她对尹深影的上心程度已经连沈父沈母都叹为观止了。

　　至于尹深影接不接受，那不是沈楠月的考虑范围以内，毕竟不论对方是怎样想的，沈楠月都能靠着自己的厚脸皮闯入尹深影的家。

　　八月中旬，距离开学还不足十五天，沈楠月像往常一样去找尹深影，结果不远处看见尹深影和几个人站在一起，原以为是对方惹了什么人，刚准备撸起袖子冲过去，却看见尹深影和他们说说笑笑，脸上竟然露出她从来没见到过的温柔表情。

　　那一刻，沈楠月的脚步顿住了，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两条腿像灌了铅，沉重得难以移动。

　　这真的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前所未有的酸涩感涌入稚嫩的，小小的心口，让她初次尝到了苦涩的味道究竟是什么样。

　　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呢？

　　是占有欲作祟，还是不甘心？

　　尹深影不是她一个人的，他也有很多自己的朋友，之前从来没有见到过就下意识地以为没有，以为尹深影和她一样都是不被需要的人。

　　每次看到面无表情的尹深影，总是傻傻地自我安慰那个家伙就是这样的性格，却不知道原来面对别人，他还有很多不一样的一面。

　　沈楠月紧紧地注视着前面，自己的视线被尹深影牢牢吸住了，她看着他笑眯眯地和旁边的人说话，偶尔又会皱起眉头像是在思考些什么，几人打闹之后又会爆发出少年少女们独有的，极有代入感的笑声。

　　那根本不是她能接触的世界。

　　沈楠月突然想，那应该是更高一个阶层，只属于尹深影的分界线。

　　这时，她和一双眼睛对视了。

　　人群中的尹深影发现了她，发现了藏在暗处像老鼠一样窥伺的双目，清明透亮的视线从远处射来，仅仅接收到的一瞬间，沈楠月就感觉那道视线蒙上了一层灰影，彷佛一点也不待见她。

　　对方不想见到自己。

　　至少这个时候，应该一点都不想。

　　沈楠月死死咬住了嘴唇，要像曾经自己做过无数次般的那样冲上去努力融入，还是转身就走呢？

　　年纪上来之后那股奇怪的自尊心也悄然无息地滋生了，或许也稍微懂得了给别人行个方便，因此那个时候的沈楠月觉得，自己不该过去。

　　于是她逃跑了。

　　意料之中的，除了尹深影没有任何人发觉她的存在，而唯一看到她的尹深影，也没有出声叫住她，至始至终，都仅仅是一场她自己的独角戏。

　　自那天以后直到开学，沈楠月都没有去找过尹深影。

　　而后再见到尹深影，已经是分班考试了。

　　沈楠月和小学同桌是直升，因此约好了一起去新学校，彼此有个伴。大部分人其实都有伴，毕竟小升初来来去去还是那群人，可能因为考试分到不同班，但至少还在同一层，找个人都非常方便。

　　“喂，沈楠月，以后不管我们还在不在一个班，你都要随叫随到啊，不要有了新朋友就把我给忘了。”

　　进入考场前，同桌拉住沈楠月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沈楠月无奈地擦掉她的眼泪，刚想说 ‘至于吗’，就看见尹深影从身边经过，有那么霎那，她和他目光相对，沈楠月看见尹深影视线扫过她的脸，转而挪到她和同桌相握的手，最后擦肩而过的时候又淡淡收回了视线，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

　　“沈楠月，你怎么了？怎么手心发凉啊？”

　　从头到尾，除了沈楠月自己，在场没有第二个人知道，那一瞬间她的躯体有多么僵硬，大脑宕机毫不留情地陷入迷惘，思绪都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同桌摇晃着她的身体，终于把沈楠月给摇醒了。

　　沈楠月握紧了笔袋，轻声说：“是不是要考得特别好才能进入1班？”

　　“你野心这么大？”同桌先是疑惑，随后意味深长调侃：“是想和某人一个班吧。”

　　“我只是不想当咸鱼了。”沈楠月狡辩道。

　　同桌轻蔑一笑：“嗤，苍白，无力，骗骗自己得了，别骗姐妹。”

　　考试铃又响了一遍，沈楠月和同桌这才分开进入了各自的考场。

　　现在才醒悟过来吗？不是的，早在之前沈楠月就在家里深思熟虑过了，因此恶补了十几天语数英，这次考试必然可以轻轻松松拿下。

　　曾经自己有着莫名其妙的自信，以为可以改变尹深影，现在她才知道，有些人是无法改变的，至少不是她可以改变的，尹深影就是那样的人，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断变得更加优秀，直到彻底触摸到尹深影所在的阶层。

　　只有正大光明地融入进去，才能……

　　才能和尹深影站在一起。

　　这就是沈楠月学生时代，最想做的事情。

　　因为做了准备，所以她考得特别快，按照约定她等在同桌考场门口，整条走廊只有她一个人。

　　靠墙蹲在地上，视线落在一尘不染的地板，百般无聊地等着下一场铃声响起，然而她没有等到结束铃，也没有等到同桌出来，却等到了一个她根本没有意料到的人。

　　一双雪白的球鞋映入眼帘，不是因为崭新，而是因为鞋子的主人很爱干净，见惯的款式和不知名的品牌，让沈楠月一眼就认出了这双鞋的主人。

　　“跟我聊聊。”

　　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这是无数个夜晚都在梦里反反复复听到的声音，让沈楠月几乎猛然抬头，脸上的表情都维持不住正常，变得有些夸张。

　　竟然是尹深影。

　　这是第一次，尹深影主动找她。

　　沈楠月话都要结巴了，牙齿打颤了好几下，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太激动了。

　　“你、你要、聊什么？”

　　好似怕对方反悔，下一秒她立马站起身：“去哪聊？”

　　“路上聊。”

　　听完，沈楠月怔然，这是邀请自己一起回家吗？！她简直是迫不及待就要答应了，就在她准备点头的时候，她忽然想起自己已经答应和同桌一起回去了，总不能明目张胆放朋友鸽子吧。

　　于是她纠结地搅了搅手指：“那个…就在这里说可以吗？”

　　尹深影蹙眉，似乎从她脸上看透了心思：“你要等人？”

　　“嗯，我已经答应林月瑶了，不能出尔反尔。”说完，沈楠月特别怕尹深影生气，赶忙观察对方的表情，所幸没有露出不耐，悬起来的心又掉了回去。

　　“那天，”
　　尹深影望着她，两片薄唇轻轻动了一下：“你找我有什么事情？”

　　“那天？”沈楠月都要看痴了，眼睛恨不得黏在对方身上，哪听清楚对方在说什么啊。

　　“嗯，后来我看见你走了。”尹深影微微侧过脸，躲开了来自她的部分视线：“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沈楠月这下才回过神，一阵头脑风暴，所以那天……尹深影并不是厌烦自己？那个表情也不是驱逐的意思吗？

　　“其实也没有什么啦，我就是来找你一起学习的，但是我看见你好像很忙就先回去了。”

　　尹深影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分辨她有没有说谎。

　　“为什么没来了？”

　　这个问题让沈楠月怔住了，她的思绪猛然回到了十天以前。

　　回去的路上下起了暴雨，她没有带伞，又因为失魂落魄而慢悠悠地走着，等回到家已经全身湿透了，并且被湿哒哒的衣服包裹了许久，即便后来洗了热水澡换了干衣服，依然不可避免地发烧了。

　　她躺在床上烧了三天三夜，头天烧糊涂了，满嘴的胡话，天南海北地说着，语数英的目录都倒背如流了，弄得家里差点请神婆来给她看看了。
　　第二天，她神志清楚了一些，但身体非常虚弱，心情郁闷不已，满脑子都是尹深影和别人谈笑风生的样子，心里头发苦得不行，可又不能跟父母说这些，半夜额头烫得睡不着，头疼欲裂到恨不得死掉，从床上坐起来拿起纸笔写了好些话。

　　那是她专门写给尹深影的，第一封遗书。

　　‘深影啊，我不知道我怎么了，自从见到你之后，我就总是想起你。希望见到你，希望你笑，希望你能活泼一些，希望你可以和我做好朋友。你是不是讨厌我呢？每次都是我和你说好多好多话，可你一句话都不说，总是静静地看着我。’

　　‘我会不会说了一些让你不开心的话，所以你才不愿意和我做朋友，宁愿对别人笑也不愿意对我笑？我有点难受，之前从来没有这样过，像是在火炉里被烤着一样，整个人都要融化了。我是不是要死了？爸爸妈妈都说要找人给我看病了，要是得了绝症，你能不能像电视剧里的人一样来看看我？’

　　‘深影啊，可能我真的要死了吧，你不来看我也没有关系，但我一定要让你知道我喜欢你，我真的很喜欢你，超级超级喜欢你，喜欢你的模样，喜欢你的声音，喜欢你的一切，就连你对别人的笑我也好喜欢，我真是没出息。所以你才不喜欢我吧，你那么优秀的一个人，怎么会喜欢一个笨蛋呢。’

　　她从来没有生过大病，因此那时候天真地以为自己病入膏肓，深深的恐惧席卷了她的内心，她怕尹深影忘了自己，才写了那一封信托邻居小孩儿带给对方。

　　难道尹深影没有收到吗？

　　沈楠月没有直接回答尹深影的问题，而是问道：“那时候我写了一封信托别人给你，你收到了吗？”

　　尹深影沉默了片刻。

　　考试结束铃响起，沈楠月看见尹深影口型张合，却没有听清楚对方说了什么，等铃声结束，同桌的声音从教室门口传来，和尹深影后半句话重合起来，但沈楠月听见了。

　　尹深影唇边扯出一个弧度，笑道：“……贪生怕死。”

　　那句没有波澜，听不出是讽刺还是不屑，却深深刺痛沈楠月骄傲的几个字，让她愣愣地呆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尹深影若有所思地瞥了她和林月瑶一眼，然后转身离开了。

　　等到林月瑶走近，才发现她神情有一丝不对劲。

　　原本打算分享做题顺畅喜悦的林月瑶忽然收起所有笑容，不知所措地擦拭着沈楠月不断溢出的眼泪：“怎么了？沈楠月你干什么？你为什么哭啊？”

　　沈楠月并不清楚自己的眼睛有多红，只知道水一样的东西不断从脸颊滑落，瘦弱的肩膀颤抖着，像是轻轻一捏就能碎掉。

　　手指穿插发丝缝隙拼命捂住眼睛，她睁眼看着地面：“我真的有那么让人讨厌吗？可我明明只是想让他知道我的心意。”

　　林月瑶抱住她，把她的发丝收揽进臂弯，一遍一遍地安慰着：“你怎么可能是令人讨厌的呢？我那么喜欢你，我的眼光一点都不会错。可是你的心意，他不一定接收到了，你可以再试试，也许下一次就会有不一样的进展呢。”

　　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但看见尹深影从这里离开就大致能猜到好友因为谁而伤心。因此，林月瑶并不打算多问，她已经知道了答案。

　　这不是梅雨季节独有的苦涩，分明是烈日炎炎的夏季，却还是能品尝到错季的味道。

　　沈楠月自懵懂以来，首次明白了爱情的浅薄含义，它是酸的，有时候又很甜蜜，被望进那双让人心动不已的眼睛里时，而有时候则是痛的，涩苦的，被当做永远不会是重要之人时。

　　被否定的，到底是她寄信时的勇敢，还是明目张胆摊开来的那一句句我喜欢你？

　　有时候沈楠月自己也分不清了。

　　“我知道很丢人，但我就是不想那么稀里糊涂地死掉，他对我来说很重要，很重要……”

　　电视剧总是教人勇敢，却没有教人失败后要怎么再次鼓起勇气清理残局，怎么面对自己看得很重很重的人。

　　错付的真心被摩挲之后还会鲜艳吗，虽然是那样，但她还是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