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熊袭 北地的冬月 ...
-
北地的冬月漫长得不可思议。这一天外面落了大雪,两人锁好了屋门待在屋里,白芙之蜷缩在榻上,安静抚摸着怀中的奶狼。
小狼绒绒乖巧得像只小犬,轻轻蹭着她的手心。
她实在是没见过狼,李抟风也没提醒她绒绒根本不是狗子,由着她拿这小崽子当狗又养又哄,这一天,绒绒再次奶声奶气“汪汪”叫出声来……
李抟风正往火堆里添柴,听见那声再次响起的“汪”的时候手一抖,半截松枝差点戳进火灰里。他回头,绒绒正蹲在白姑娘脚边,仰着脑袋又冲她叫了一声,尾巴摇得像个风车,呼呼地响着。
“原来是你一直在教它学狗叫?”
他走过来蹲下身,捏住灰狼崽子的腮帮子晃了晃。它发出呜呜的委屈声,拿湿漉漉的鼻头拱李抟风的手腕,眼睛却一直瞅着白芙之。他忍不住笑出来,露出一点雪白的牙。
“出息啊李绒绒。往后北地狼群开大会,你是不是还要蹲在台上里汪汪叫两声?”
他松开手,在它屁股上轻轻一拍,抬头看白芙之。
“绒绒是狼,不是狗子。你驯狼的本事,真是天生的。”
渐渐地,少女在榻上睡着了。她那么纤细柔软的身体,裹着毛茸茸的毡毯,绒绒在她怀中发出软乎乎的咕噜,像猫儿一样踩奶。
李抟风没眼看地想要拉走那两只非常不规矩的狗爪子,没想到她翻了个身,抱紧了绒绒,还在咕唧着胡改的古人诗句:“溪柴火软蛮毡暖,我与绒绒不出门……”
他只得无奈地放弃,眸光都不自觉柔和了,轻轻梳理着她的乌黑长发。北地别的没有,唯有羊奶和肉管够,再添上野葱人参,养得她的长发从初见时候的干枯变得绸缎一样发亮。
寨中人常常议论,李小三爷长得颇像时任寨主的父亲年轻时的样子,是当年北地出了名的美男子,可眼眸又偏偏随江南来的早逝母亲,有了一双水光柔美的桃花眼,此刻他自己都浑然不觉看她的那种轻柔眼神多么动人。
这一天,绒绒在冰河上刨了个坑,弄出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鲤子鱼。
白芙之正坐在帐篷口借着天光梳理被风吹乱的发丝,绒绒翘着高高的尾巴踏着积雪跑回来,嘴里叼着一条还在甩尾的大鲤鱼,得意洋洋地在她面前放下,溅了一裙摆冰水。
小狼崽子还在邀宠,吧嗒吧嗒摇着大尾巴子。
她低头看着这条足有小臂长的银鳞鲤鱼,又看看绒绒湿漉漉的鼻尖和翘起的尾巴尖,忍不住笑了出来。
“哎呀,绒绒,你这是从哪儿弄来的胖鱼?可真够大的。”
白芙之蹲下身,用指背蹭了蹭它的额头,绒绒蹭着玉白的手掌打了个响鼻,然后绕着我的脚边转了两圈。她抬头望向雪原深处那条冻得严实的冰河,又低头看看这条鱼,眼里亮起一点光。
“正好,我许久没吃过鱼脍了。”
脍不厌细,她学着家中厨子的做法,将鱼腹最嫩的两片肉切成薄如蝉翼的透光片,在洗净的石板上摆成一朵花,又用一点雪水和灶上的盐调了蘸汁。
料想到李抟风或许接受不了生吃,她细心地把极薄的鱼脍放在碗中,热水反复浇淋了几次,又迅速放进冷水冷置。
这还是娘亲王珏研究出来的方法,岭南居民爱吃鱼生,可里头常常有囊蚴,常食鱼生者往往腹部染虫,苦不堪言。
娘亲想方设法在做熟的前提下不令鱼失其本味,命名曰“濯脍”,又把这做法教给了爱鱼的几个儿女。
她抬头时,看见李抟风托腮坐在不远处的木箱上,眼神定定地望着她的手,连绒绒偷偷叼走一片鱼都没察觉,忍不住唇角微扬。
鲤鱼的腥味被野葱压下,鲜得绒绒鼻头抽抽,不停用嘴筒子拱小主人的腿。
“想不到你还有这种手艺。”李抟风一直以为她是个娇生惯养的小小姐,让她做饭也只教了熬汤煮粥,让她自己能活下去。
白芙之抿唇笑了,娘亲很爱琢磨这些精致的点心菜肴,爹爹也纵着她,写得一手簪花小楷,攒了密密一本菜谱珍藏着。想到抄家那日菜谱也不知去向,几乎鼻酸了,扭过头红了眼:“娘亲教的……”
绒绒立刻钻到她身侧,用毛茸茸的身子蹭着少女的小腿。
一只温暖的手掌贴在她的头顶,小心翼翼守着分寸揉了揉,李抟风的声音闷闷的:
“莫哭了,我也没了娘亲。”
白芙之将一片鱼脍蘸了盐汁,递到他面前,指尖在初冬的寒气里微微泛红。
“您要尝尝鱼脍么?算是……谢过您和绒绒的救命之恩。”
她看着他微微瞪圆的双眼,那惯常带着几分审视与冷意的面容上,此刻竟浮现出一种近乎孩童般的天真困惑。她将那片薄如蝉翼的鱼肉又往前递了递,轻轻歪了歪头,露出一丝促狭的笑意。
“您在北地长大,难道没试过这般吃法吗?不腥的,入口只有河水的清甜和雪的冷冽。”
一条鲤鱼足够两人一狼饱餐。绒绒是一只小馋狗,鬼鬼祟祟趴在桌边,嘴筒子一张一合,把那碗无油无盐的鱼片吞了个干净。小家伙试图用爪子擦掉嘴边的鱼碎碎,没想到擦得更脏了,一副被抓现行的无辜模样。
酒足饭饱,李抟风拾掇了碗筷去洗碗,空气里一开始只有鱼味,而后渐渐涌出一股腥臊的风,从门板的缝隙里直往里钻。
灰狼不知何时炸毛了,悄无声息地伏低身子;李抟风猛然站起来,紧紧盯着门外。
只听一阵极重极急的拍门声,像是迷路在山野间的旅客,好不容易找到了一户猎户人家。
她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开门,刚走到门前准备看一眼,就被李抟风拦腰抱起来甩回了炕上。
少年拿手指了指门缝,朔风凛冽,送来一阵又一阵浓得吓人的野兽腥味。
门的裂缝里是一只绿森森的眼睛。
这是一只没冬眠的熊瞎子!
它正死死盯着屋内,低沉的粗喘声在风雪中格外清晰。
“呵,是头冬眠没睡醒的,闻到鱼味,饿疯了。”
他没有回头,语气却变得沉稳又带着一丝轻佻,随手拿起炕边上的猎刀。
“小芙,你怕不怕?怕的话就抱紧绒绒,别松手让它跑。我数到三,你往屋角那堆柴火后面躲。这头熊交给我来招待。”
人怎么能打得过熊呢?白芙之挣扎着想去抓他,想着两人或许可以从后门一起溜走,就就被一股蛮力推进了柴堆后的空隙里,冰凉的木屑蹭过脸颊。
他缓缓抽出猎刀,刀锋在火光中泛出寒光,屋外的熊已经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开始用沉重的身子撞击木门。
少女蜷缩成一团,绒绒已经挡在她身前,发出低沉的咆哮。木门被熊掌拍得摇摇欲坠,李抟风舔了舔嘴唇,反而笑了,眼底划过一丝兴奋的光。
“啧,我这刚烹完猎物,又来送上门的了。正愁鲤鱼不够吃呢。”
他侧身闪到门边,用刀背敲了敲木框,发出一声响亮的声响。
“嘿,大块头,这儿呢。别吓着我的小丫鬟,咱们到外头去玩玩。”
他猛地把门拉开一道缝,闪身窜了出去,顺手甩上了门,留下少女的惊叫。门外很快传来一声震怒的熊吼和一声带着笑意的呼哨。
巨兽粗壮笨重,又带着腥臭的气息,几只野兔吓得肝胆俱裂,在林中奔窜,带起簌簌的声响。李抟风只觉熊掌风已然及胸,立时抽身后退,飞身跃上树梢。
巨熊怒吼一声,两掌朝树干拍去。熊掌未到,猎刀已在树梢横扫,扫下洁白的堆雪,糊了棕熊满脸。
他如雪燕一样在枝头弯弓搭箭,飒飒两声裂石穿云,直刺熊目。
他原本只是打算给熊从两人的居所引开,没想到那熊被骤黑的视野惹得狂怒,几乎如亡命之徒,不择方向地撞向树干,斗然间桦树被撞得断折。
腥臭的气息萦绕在雪地上,转眼间熊爪已经要拍向那雪燕一样猝不及防坠落的身影!
电光石火间,绒绒一声嚎叫,叼起鹿角小弓塞到她的怀中。她紧紧咬住下唇,猛地从柴堆后站起身,拉开弓弦,箭尖颤抖着对准黑熊的侧腹!
箭矢破空而出,天地渺然间只听得带着颤音的箭鸣,歪歪扭扭地钉在了黑熊后腿的皮毛上。
巨熊吃痛,发出一声怒吼,转而向小房子这边看来,一边在地上翻滚,试图摆脱这枚箭。白芙之也不知道自己随手抽出来的箭是李抟风惯常用的,尖端改良过,磨得足以裂石,还带着倒钩,死死扎在熊身体里。
巨熊在地上翻滚出雪雾,李抟风顾不上回头,扑向棕熊,刀尖直刺其胸,那猎刀锋利不足,可李抟风力气够大,一刀搠向熊的心窝。他没料到重伤的棕熊忽然爆发出巨大的力气,竟是拖着他一路滚下山坡,一头撞进了雪堆子里!
一人一熊纠缠着滚进雪窝,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白芙之的心猛地揪紧,扔掉弓箭冲向那个雪坑边缘,扬起漫天雪雾。
“李抟风!李抟风!”
她跪在雪坑边,拼命用纤细的手扒开积雪,指尖冻得发麻发疼。雪屑迷了美目,她只感到一阵尖锐的惶恐。
就在这时,一只沾着血迹的手从雪堆里探出来,抓住她的手腕,掌心的温度滚烫。白芙之用力攥住那只手,感受到脉搏尚在有力地跳动,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她咬着嘴唇,眼眸完全湿了,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说不清的情绪:“你这疯子……”
他毫不在意:“是是是,我是疯子。你倒是挺听话聪明,知道放箭帮我,没有猛冲上来——比绒绒强。那蠢货之前那次一激动,差点撞开门板冲出去跟熊单挑。”
雪被扒开,那头熊的脑浆溅在嶙峋的岩石上,猩红与灰白在白雪的映衬下触目惊心。而他正仰面倒在熊腹上,健硕的胸膛起伏,染血的发丝黏在额角,眼角却带着一丝笑意。
李抟风握着她的手腕爬起来,原来这块地未曾下雪前是一块乱石坡,熊的脑袋撞到雪中一块锋利的石头,脑浆迸裂。巨熊充当了坐垫,他侥幸摔在熊身上,才能幸存。
他语气又恢复了平日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她忍不住哭起来,眼眶里的泪珠终于滚落下来,砸进雪地里,融出两个小小的坑,和着手上流出来的鲜血,白雪红梅一般艳丽。
李抟风瞧见了那点血,脸色骤然严肃下来,抓过那只冻疮未愈的小手:
“给我瞧瞧!”
他没让白芙之知道那熊撕裂了他背上的整块衣服,咬牙强撑。身上的血迹混着他自己的血和熊的血,跌跌撞撞还想起来护着白芙之,没想到在少女的惊叫和绒绒的惊嚎中骤然栽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