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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崩 东北山道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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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山道上,阴云密布,朔风凛冽。四处白茫茫的,千里积雪。
山路上缀着一串死气沉沉的灰色人影,在脚下留下脏污的足印。前面的是戴着沉枷的男犯,后面跟着几辆粗糙的囚车,那囚车根本只是个四面漏风的笼子,里头挤满了女眷。
山路难行,囚车轮子每每硌到石子,总能让里头的人头晕目眩好一阵。
这一行人皆是衣衫褴褛,镣铐加身,风声里唯有差役粗暴的喝声。
小胡子差役道:“这路上眼看就要下雪了,不如在前面镇上驻扎一晚再走罢?”
秃头差役叫道:“还驻扎!爷爷我赶着这群犯人走了一月,早受不住了。早送完早交差!”
此前众囚犯已经在雪地里连夜赶了三天路,倒下了不少,剩下的这一批眼下听说还要行路,纷纷哀求起差役来,呼天喊地。
前面探路的年轻差役已经回来,只说路上都是积雪,这下想走也走不得了。
这群人原应被送往东北矿场,那里还有三里之遥,却间隔了重重雪山,此刻若是下雪,的确是走不得。
一行人在山腰驻扎下来,放了囚犯出来洗脸解手。
白芙之扶着姐姐下了囚车,在溪水里照了两人的清瘦脸庞。爹爹白砚虽只是个七品小官,执掌判案可从无缺漏,只因一月前修桥铺路动用了库银,被素有旧怨的知府当成贪墨案报了出去,白家男丁尽被革职,女眷贬为官奴,流放苦寒之地。
大姐早已出嫁幸免于难,母亲得知噩耗后便急病缠身至于猝逝,算来真正踏上这趟流放路程的白家女眷,也只有她和正染了病的二姐白玫而已。
差役开始分发食物,从一个大麻袋里拣出数十个肮脏的窝窝头,就连这一点脏污的食物也要靠抢。
白芙之护着姐姐,眼睁睁瞧着稍微完好些的窝窝头被几个身强力壮的男犯抢食殆尽,两个姑娘一共也只分到半只。
她饿了半日,还是咬着嘴唇把那半个窝窝头用雪水洗净了表面的脏污,又小心翼翼用指甲挑掉几星霉点子,珍惜地把食物喂到姐姐嘴边。
两人几乎衣衫褴褛,粗布麻衣本来也遮不了风,她只能紧紧地把二姐护在怀中,纤细的身体为她遮风挡雨。
往日的白家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家,也不可能每一日山珍海味珍馐美馔地享受,爹爹却从不愿意亏待了几个女儿,即使平日里再节衣缩食,逢年过节都会拨出银子,一家人坐在一起和和气气地吃一顿丰盛晚饭,又给女儿妻子都做几件体面的衣裙。
她们少时是和父母一起在岭南度过的。百姓都说爹爹本是那年的新科进士,只因直言进谏被贬到南蛮,娘亲本来是爹爹的发妻,不愿意弃他而去,夫妻相濡以沫。
爹爹在岭南立学堂,建果园,疏通水道,直到四十余岁才领了一个被召回江南的闲职,可不出二年,又出了这样的案子——她们被押出京城那日,爹爹的门生相送,都不信白刺史是那样的人。
这样的爹爹怎么可能犯下贪墨的罪行?
白芙之默默抖开仅有的一件棉袍,和二姐蜷缩在一起保存体力,两具温软的少女身体彼此依偎着。
抄家那日的境况已有些模糊,父亲在官场数年,两袖清风,最后只抄出两箱珍藏的古籍。娘亲护着两个女儿哭得几乎昏厥,还是被差役残忍地拖拽开……
白玫还在发烧,白芙之知道女眷一旦染病就会被残忍地抛下,只能用娇小的身体支撑着二姐,不愿意让她被发觉生病,又轻又软地唤:“阿玫……”
白玫这一路上鲜少有完全清醒的时候,沙哑地呜咽:“水,小芙,水……”
四下只有几个差役那里有水罐子。白芙之装作低眉顺眼地去求那个年轻的差役,少女神态楚楚可怜,身形纤细,看着那秃头差役起了邪心,却被小胡子堪堪拦住,两人耳语了一阵
白芙之依稀听出来几个熟悉的名字,小胡子只说这对白家姑娘动不得,有人打点过的。
爹爹的门生!
她心下稍微安定,努力地抱着姐姐朝着唯一燃起的火堆蹭了蹭,这里刚好可以听见火堆旁几个差役的议论嘀咕。
只听那小胡子道:“这……恶劣天气,难道当真是因为我们没拜山神娘娘?”
秃头冷笑道:“山娘娘?!除了那伙子贼匪和山脚镇民,谁还信狗屁山神娘娘!”
小胡子吓得捂住秃头的嘴,尖声道:“提那伙子煞神干甚,你也想招惹上他们被打劫不成!”
年轻差役好奇道:“贼匪?”
秃头反而来了兴致,夸夸其谈,大谈那伙贼匪的凶猛残暴,一会儿说他们信那劳什子山神娘娘,山里一有异变就出来杀人,一会儿又说他们养着数十只凶猛的灰狼,遇到过路人就放狼伤人。
听到后来,几个差役才发现此人是在自夸,直说自己的威名让贼匪都害怕,不然怎么能安安全全过着大半路程?便都一笑置之。
风声愈发大了,山上宛有落雷,滚下几块碎雪。被冷风吹过的人不约而同打了个冷颤。
小胡子开了一瓶烧刀子驱寒,竟给这几人都喝得身心爽利,秃头习惯性探手来抓几个最年轻的女眷来供凌辱。
押送路途遥远,稍有些姿色的年轻女眷无异于板上鱼肉任人宰割,他早就看好了出了名清丽的白家小姐,此刻也顾不得那些打点,没人来得及阻止,色胆包天就打算抓来这对姑娘!
眼看着要捉到小妹,白玫竟是忽然睁开眼睛,毫不犹豫地拖着病体扑出去,把那人的手撞开!
秃头怒道:“这小妮子!”
他一边喊一边探手来捉白芙之,只听小胡子尖声喊道:“不好啦!”
只见眼前哪还有山峦的轮廓?白雪如飞湍瀑流滚滚而下,刹那间便到了众人眼前!一时间惨呼无数,白芙之刚要转回去找二姐,就和秃头差役一起被气浪拦腰冲飞,再是被往山下抛去,飘如鸿毛;也不知在雪地里打了多少滚方才止歇,少女昏过去前,只来得及发出一声轻轻的呜咽,在雪地里遽然消散。
天地间只剩下小胡子最后悚然喊出的那句话:“山神——娘娘——显灵啦!”
半个时辰后。
雪崩终于停了。天地落白,连一点血迹也不曾有,哪还有那一行人的踪影?
四周皆是皑皑白雪,天地间看不到一片孤鸿影,白芙之以一个不太自然的姿势醒过来时,只觉得眼前是一片渺茫无极的灰白。她试着动了手脚,皆是没有知觉。
这幸运的姑娘并不知道自己是被雪埋着又被雪托出,秀气的鼻头完全冻红了,连呼吸都带着冷风。
她不愿死!
白芙之伏在雪面上,按照路上听到自己的办法,如小时在池中凫水的小绒鸭一样爬行了一小段距离,用冻僵的手指在雪中摸索,只能堪堪摸到碎木,冻得僵硬的衣服碎片,裹着厚厚的冰雪。
但二姐的手,脸庞和鬓发——她一样也摸不到了。
手边有什么坚硬冰凉的东西抵着手腕,那是一截被雪崩冲断的枯树枝。她把那截碎布料系在枝条之上又插进雪窝子里,终于筋疲力尽地栽倒下去。
雪地里传来一阵四足兽的足音,在雪地里簌簌的听来煞是明显,随风挟来一阵兽类的气息,未见其人,先听见一阵嗷嗷的狼吼,虽还略带着奶音,却已经立显威慑。几只聪明的狍子立刻哒哒地跑起来。
寒风凛冽,卷着碎雪掠过松林,天边浓云密布。一只溜光水滑的灰毛狼崽子叼住了一片灰色的布料,在雪地里拿爪子刨雪,把湿漉漉的鼻尖儿戳进雪堆里儿嗅嗅。只听一道嗓音清朗道:“绒绒,你干嘛呢!”
来人纵马跃下三丈高的岩壁,那身形竟如鹞子一般轻捷,转眼间就到了雪堆前。
细看这是个丰神俊朗的少年,穿一身貂皮的劲装,衬着毛茸茸的领子,一双桃花眼流盼生辉。若换了山脚下那些镇民来瞧,定会惊叫出声:这就是北地狼寨的三少爷,李抟风!
灰扑扑的狼崽恰好叼出一截灰褐色的粗布衣袖,并扯出一段玉白的腕子,又用毛茸茸的狼爪子转瞬把那雪堆扒了个干净。
底下是张冻红的小脸,秀目半睁半闭,一头乌发披散在雪地里,偏偏固执地留着一段微弱气息——温热的,还活着,像只摔懵了的雪兔子。
原来那秃头差役体态肥壮,被气浪冲走时成了少女的人肉垫子,是以这纤细柔弱的姑娘落在他身上缓冲了几轮,反而活了下来,不得不让人感觉到造化安排的高妙。
他把马儿往前带了一步,俯下身把她提了起来,像提着一只受伤的小兽,灰狼湿漉漉的鼻子嗅来嗅去,辨认着这股陌生的气息。
她落在他马鞍前,被一件毛茸茸的大氅裹住,至始至终未发出一丝动静,鼻息却轻而稳,仿佛在竭尽全力维持着自己的一丝生机。
“绒绒,你捡了个小东西回来。像是从山上摔下来的,这么软这么轻的一团,居然没摔坏。”
他将人捞在怀中,动作粗鲁得像是在捆猎物,却十分稳妥,只觉得这姑娘倒轻巧,捡回来也不费事;再一手捞起狼崽,翻身上那匹小黑马,轻快地消失在雪色月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