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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离开 “我手里, ...
她将课本摊放在床头柜上,让他枕在她的腿上,借着床头灯橙黄的暖光,向他讲述几千年前的人类是如何在冰冷无垠的宇宙中寻找归处。
当所生所长的地球与银河系一起化为远处一个微小的旋涡,当巨大又渺小的飞船被宇宙风暴推入潜藏暗处的虫洞,当大量同伴因为宇宙辐射畸变死亡。
当绝望处处滋生,蚕食希望。
这些在课本上被轻描淡写一笔带过的困苦在这个优秀的历史学者口中重现,轻而易举将小小的杜晟笼罩。
“很可怕是不是?”在翻页的间隙,她垂下头来,轻抚着杜晟的头发,与杜晟如出一辙的幽绿瞳眸中闪烁着微光,“在这种情况下,人类每天都在面对死亡,但收割最多性命的,不是可怕的畸变,不是强大的外星族群,也不是瞬息万变的宇宙环境。在当时,死亡最主要的根源,是人类自身的恐惧。”
“在对未知的恐惧,对未来的无望的促使下,有人选择自我了结,有人选择发动暴乱,甚至有人凭借凭空捏造、处处破绽的邪教纠集大量信众,以绝对的人数优势成功夺取飞船的指挥权,头也不回撞向迎面而来的小行星,深信此举能让他们超脱□□的禁锢,走向灵魂的自由。”
“当然,有人屈服于恐惧,就有人敢于驾驭恐惧。其中,又以恩珀尔·玛珈斯特最为耀眼。”
“我知道他,他是帝国的开国帝王,是机甲的第一批驾驶者,是带领人类开拓宇宙、站稳脚跟的先驱!”即便如今帝国已然被联盟倾覆,恩珀尔·玛珈斯特这个名字也仍然家喻户晓,听到母亲说起,小杜晟便忙不迭举手抢答,眼里尽是崇拜,“我以后也要成为像他一样优秀的Alpha!战胜一切困难,驾驭一切恐惧!”
最好能把他那无能的父亲捶成一团血泥,再带着母亲潇洒离去。
“哇,远大的志向。”许是没想到方才还心情低落的儿子能在听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迅速振作起来,伊芙琳轻笑一声,手指戳戳杜晟的脑门,“不过恩珀尔·玛珈斯特是Omega啊。”
“啊?”十几岁的小少年将眼睛瞪得老大,像是受了惊的猫,“怎么会?”
对于见惯了父亲身边矫揉造作的Omega情人的他来说,终止内乱、驾驶机甲、带领军队、建立帝国......这些事情不论哪一项,听起来都不是Omega能做的呀?
“在‘迁徙之变’初期,每个人都在探索新的性别边界,现在所谓的Alpha强,Beta平庸,Omega柔弱论调,其实是在后期才慢慢发展出来的。”伊芙琳笑道,“如果我生在那个时代,说不定也能加入恩珀尔的军队,去开一开机甲呢。”
“哇——”小杜晟听母亲这样一说,忍不住想象她驾驶机甲将杜家主宅踏平的画面,不免心生向往,“那到时候妈妈就可以离开父亲,去过自己想过的生活了。”
自他记事起,父母就已貌合神离。
以至于他在佣人口中听到父母曾经相爱的过往时,都无比震惊。
这的确是个再俗套不过的故事,彼时,权势在握却名声不好的杜家急需重振公众形象,千挑万选后将小家族出身,却声誉颇好的明星学者迎入家门。
极高的信息素匹配度让他们在新婚当夜擦出爱情的火花,但在杜家,爱情永远比不过利益,理想永远斗不过现实,学者在丈夫的诱哄下“暂时”放弃教学研究事业,在高强度的活动曝光里被迅速榨干价值,好不容易帮助杜家扭转了名声,又因杜晟的出生被勒令安分在家相夫教子。
于是,曾经珍爱的厚厚的书籍成了架上落灰的摆设,孜孜不倦的研究热情委顿于永无止境的鸡毛蒜皮,连信誓旦旦承诺给予尊重、平等的爱人最终也撤下温柔的假面,露出不耐的敷衍。
可又怎么离开呢?
她舍不得抛弃尚且年幼的杜晟,更不愿幼小的儿子被杜家这有毒的环境彻底腐蚀。
新婚之夜丈夫给予的最终标记也在此刻化为无形的枷锁,将她变作了没有信息素滋养就无法存活的娇弱的观赏植株。
就连自己的家族,也早就成为了依附于杜家这棵见血封喉的剑毒木上的一束孱弱的菟丝花。
伊芙琳望着儿子眸中迸发的希望,微微一怔,“小晟觉得我能离开吗?”
“既然过得不好,为什么不能离开?”聪明的小杜晟从今天母亲给自己讲的睡前故事中举一反三,“银河系无法再生存,人类就离开了。既然妈妈在恩珀尔的时代都有可能驾驶机甲征服宇宙,现在又为什么不能离开杜家去开拓自己的生活?”
他热切地望着母亲,便也从母亲眼中看到了同他一样的热切。
“小晟说得对。”伊芙琳俯下身,亲了亲儿子的额头,“是妈妈想错了。”
自那之后,伊芙琳的状态一天比一天好了起来。
她不再龟缩于那偏僻的别馆,一点点重拾了之前放弃的研究,甚至开始向任职的大学递交了复课申请。
沉寂多时的明星学者重归大众视野,引起了不小的波澜,居然还意外给杜家带来了不错的声誉。
这一现象让杜晟的父亲,伊芙琳的丈夫,杜滋利先生十分开心。
这位沉溺声色与烟酒的Alpha似乎在这时才想起自己已婚的身份,声势浩大地遣散了情人,纡尊降贵地来了一场只有自己、妻子与儿子在座的三人家宴。
席上,他手捧玫瑰,执着妻子的手,语调夸张地复述新婚当日那些难以忘怀的珍贵的记忆碎片,随后语调一转,图穷匕见,缓声柔调问询伊芙琳下月的Omega学者峰会是否需要携伴出行。
他有一双深情的眼,却看不见儿子眸中的嫌恶与愤怒,看不见妻子面上的麻木与平静。
他多深情啊。任你光鲜亮丽还是形容枯槁,任你喜笑颜开还是面无表情,任你狡黠有趣还是空洞呆板,他都能透过你的□□与灵魂,找到你的价值所在。
他多专一啊。他的眼里永远只看得到利益。
他甚至没有注意到妻子身上早没有他信息素的气味。
他就这样深情着,这样专一着,直到伊芙琳拂开他递出的玫瑰,直到伊芙琳推给他一沓文件,直到这个愚蠢、柔弱、不识大体、不知好歹的Omega说:“我已经洗去了你给我的终身标记,并请律师起草了离婚协议,条款可以谈,但小晟得跟我走。如果你不答应,我会向联邦法院提起离婚诉讼,你婚内出轨、嫖妓,贿赂联邦官员,走私军需物资的事情也就瞒不住了。”
杜滋利先生低头看看面前的离婚协议,再看看身旁的妻子,好脾气地笑道:“瞧你,这说的都是什么话?夫妻一体夫妻一体,我们俩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怎么突然闹脾气要离婚?伊芙琳,亲爱的,离婚有什么好?你是不喜欢现在养尊处优的生活,还是不满意小晟作为继承人享受的一应待遇?小晟也是,你母亲胡闹,你也跟着胡闹,怎么不劝劝——”
“杜滋利。”伊芙琳早领教过他这张嘴颠倒黑白混淆是非的本事,并不欲与之纠缠,“我手里,可有不少证据。”
杜滋利凝视伊芙琳数秒,放下了手中的刀叉。
“当啷”,银质的刀具轻碰瓷盘,曾经在镜头前恩爱无比,被联邦媒体誉为“模范情侣”的二人此刻双目相对,却再擦不出昔日的火花。
“你真是疯了。”最终,还是杜滋利率先起身,他一把将餐巾掷向桌面,在面色不虞地丢下一句“我不同意”后拂袖而去。
可惜,他的离开对伊芙琳来说早已无关紧要。
“慢慢吃,吃饱一些。”她摸摸儿子的头,“这样才有力气帮妈妈搬行李。”
当夜,杜晟跟着母亲离开了杜宅,前往伊芙琳临时租下的公寓。
公寓很整洁,是简单的两室一厅,各种设施一应俱全,虽然比起杜宅小了不少,各种事情也需要亲自动手,但杜晟还是很开心。
母亲口中的“未来”让他迸发出了极大的热情,这个自懂事起就鲜少感受过快乐的孩子自踏出杜家大门的那一刻,嘴角的笑就没消散过。
他俨然有了为母分忧的自觉,跑前跑后将行李箱里的物品归置到合适的位置,并在母亲接到电话不得不要出门办事时挺胸抬头,拍着胸脯保证自己可以照顾好自己。
他笑着目送母亲离开,打开光脑搜索附近学校信息,甚至试图寻找他这个年纪也可以从事的兼职。
他想,虽然接下来的日子免不了拮据,但只要能够和母亲在一起,就都不是问题。
对面的高楼光屏变换,投放出即将举办的Omega学者峰会的宣传信息,来自各个领域的Omega学者浮现其上。
而他的母亲,在历史研究领域的卓越成就的伊芙琳博士也位列其中。
当看见母亲的面孔出现的时候,长久注视光屏的杜晟忽地站起身来,他推开阳台的门,双手扶上栏杆,抬头仰望。
在巨幅的光屏上,黑发绿眸的母亲面带微笑,柔声说道:“自‘迁徙之变’以来,无论是Alpha,Beta,还是Omega,都为人类的繁荣兴盛做出了卓越的贡献,即便如今各个性别群体间的分工被挤压得单一刻板,但我还是对未来抱有积极的心态,身为Omega的我们,可以像恩珀尔·玛珈斯特那样强悍,带领人类征战星海,也可以在浩瀚的知识中找到自己的一席之地,我相信——”
年幼的杜晟轻易地被母亲流露出的自信与乐观所感染,哪怕知道光屏放映的只是提前录制好的视频,他还是忍不住前倾身体,伸出手去。
就在这一霎,一个黑影以极快的速度从他面前,从他和光屏之间坠下!
杜晟只来得及看清坠落者那双幽绿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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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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