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星眠》相思万卷

1、初见 我把他拐回

　　时值大暑，扬州城，如意楼。
　　花瑜歪头看着，小姐眼睛直勾勾看向窗外，面前的荔枝冰酥酪一口没动，“小姐，掌柜特意取的冰，您再不吃可就全化水了。”
　　她心里有小蚂蚁在爬，想看看小姐的魂儿是被谁勾的。走到窗口望去，路上没几个行人，太阳热得烤人，鸣蝉的吱哇叫声不停往耳朵里钻，燥人得很。她眼珠滴溜溜直转，觉得这勾魂的正主应该是这小道士，坐在大柳树下乘凉的这位，相貌倒是不错，身姿也挺拔，粗布道袍都掩不住风华。
　　可她家小姐什么俊朗公子没见过，怎的就盯着这么个人儿看呢。
　　没什么看头，既不如冰酥酪好吃，也不如剑谱稀罕，花瑜无精打采地缩回脑袋。
　　晏琼玉看她懒散的样子，打趣道：“怎么？觉得不好看？”
　　“还成吧，不至于让您一直盯着看呐。我只探头看了几眼，就觉得人也跟冰一样要化成水，这天可真热。”花瑜拿起团扇，大力扇着风解暑。
　　晏琼玉小声嘀咕：“这大热的天儿，坐在树荫地下怕是也不抵用，不知他热不热。”
　　“您若是心疼，我去请那小道士进来歇歇？不过依我看呐，您这目光不比那烈日凉快多少呢，别把人给烤化在屋里了。”花瑜团扇遮脸，笑得花枝乱颤。
　　“少胡说八道，小姐怎能与陌生男子同处一室，真该撕了你的嘴，让你长些记性。”流珮话说的狠，语气却不见几分严厉，她轻揉着手腕，从桌上堆得满满当当的账本里抬起头来。
　　晏琼玉指节轻轻扣着卓沿，声音淡淡地飘出来，“你们说，我把他拐回家做夫君如何？”
　　“小姐，您还真敢想，那小道士穿着寒酸，怎就能与咱们护国公府结亲了。”
　　“想想而已，又没真动手，我也就是贪图美色，多看两眼罢了。单单看着他，比吃冰还舒服，都不觉得天热，那对岸吹来的风，好像也是怡人的。我倒是觉得，不必非得门当户对，挑个看着顺眼的，比什么都强。母亲也喜欢长得好看的人，说不定我求求她，她就同意了。”
　　“小姐，人好像要走了。”花瑜伸着身子张望，发现那小道士已经起身。
　　“你去让珞书悄悄跟着他，打探打探是哪里的人，反正扬州城安静得很，让珞书把人送到地方再回吧。”
　　花瑜应一声是，忙去找人，怕晚一步就跟丢了。
　　再看这小道士，估计是歇够了，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向大道走去。
　　他心里想，还好路上没什么人，听不到他腹中空空，咕咕叫饿，这第一次下山也真是够倒霉的。这次下山替师傅送信，是他头一次下山。观里拮据，本就没带多少银钱做盘缠，好死不死，钱袋子不见了。也不知道是丢了还是被盗，一想到钱袋子里还有几十文钱，他心里难受得紧。唯一一件好事是信已送到，回去路上摘点野果，打点山鸡、兔子充充饥，以他的身手，应当也饿不死。
　　他晃晃悠悠，已经快走到城门口，正想着一会怎么弄些吃的。突然听到一声惊呼，“救命啊！别碰我，救命！”
　　他循声望去，小巷中几个泼皮汉子围着，人影错落处露出一抹粉色衣裙，这应当是呼救的女子。那女子哭得厉害，没时间让他多想，他径直迈步向小巷走去，手摸了摸身后背着的铁剑，给自己添一分底气。“放开那个姑娘！光天化日你们不能强抢民女吧。”
　　几个泼皮一齐回头，最里头的一人，手扯着女子衣服不松手，乐道，“这小娘子的父亲欠我们赌坊的钱已月余未还，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吧？我们有她父亲的借据，上门讨钱，便是闹到官府也不怕的，要你这乳臭未干的小道士管这闲事。今日若是还不上钱，莫说屋宅我们要拿走，这小娘子也得签卖身契。”那人说着话，又回头摸一把她的脸，“卖去当婢女怕是没几个子儿，我瞧着你倒颇有几分姿色，卖去花楼可惜，不若与我回家做小妾，钱我自帮你父亲还上。”
　　乍一听好似有些道理，师傅说过“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难道自己不该管这事？
　　那小娘子哭声传来，“小道长救救我，我……我这就去找叔伯婶娘借钱，这杜五死拽着我不让我去借钱，我……我死也不要给他做小妾！”
　　“你先放开这姑娘，姑娘说可以还钱，不愿与你做妾室，莫要强求。”小道士边说边大步迈进巷子深处。
　　领头的杜五看他上前，轻浮神色一收，朝几个帮手说，“与他废话作甚，喜欢管闲事，就给他长长记性，让他知道爷的厉害！”
　　几人闻言，立马想按住小道士，他脚步一晃，侧移几步躲开。
　　“哟，小子还挺滑溜，哥几个上，今天就拿这小子舒展舒展筋骨。”
　　话还没说完，拳头已经逼到近前，小道士手比心快，擒住对方手腕一掰，先出拳的这位发出震天惨叫“啊——！”。
　　小道士心想，糟了，叫这么惨，肯定是力气使大了。
　　另外几个人听着兄弟大叫，目眦欲裂，红着眼就往上冲。
　　这小巷不算宽，退无可退，小道士左一肘右一掌，几息之间，这几人已经横七竖八地或躺或趴，他暗自摇头，明明收着力气的，这些人好不经打。
　　领头那个见势不妙，也不与小道士硬拼，拽着女子往巷口去，大声嚷嚷道：“这人光天化日打伤我兄弟，定不能就这么算了！我正经要债，借条都在，他无故阻拦还打人，该拿他去官府，找父母官评评理。”
　　小道士面上呆愣，没见过这场面啊，巷口已围着许多看热闹的人了，他觉得得出来解释两句，也快步出了巷子。
　　一个看热闹的小贩拽了拽他的衣袖，语速极快：“这些人一看就是泼皮，讲不了道理的，赔点医药费了事吧，就当买个教训。他们都有官家关系，官府护着他们不会为你主持公道的。”
　　小道士傻眼了，他可没钱赔，身上一文钱都没有。
　　“在下身无长物，又丢了钱袋，实在没钱赔给你们。”
　　杜五瞪眼说，“没钱就拿东西去当铺抵！一人二两，五人共十两银子，一文钱也别想少给！”猛的一拽小道士衣襟。
　　小道士心里乱七八糟，没留心注意他的动作，这猝不及防之下，被扯的一歪，衣襟大敞，胸前玉佩漏了出来。
　　那玉佩形如螭龙，极为莹润，一看就水头极好，隐隐起光，看着就不凡。
　　周围的人悄声议论，这玉佩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带得起的。
　　不知哪位好心人提醒，“旁边那万宝当铺公道，玉佩抵押总比被抢了好。”
　　小道士听着觉得有理，听师傅说，这玉佩是捡到他时襁褓里带的，肯定不能被人拿走。如今形式不容他多想，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打开杜五扯着他衣襟的手，出声道，“我去当铺抵押赔你。”目光扫至万宝当铺招牌，大步过去。
　　花瑜在窗口看热闹，发现小道士往自家当铺走，忙去榻边禀报，“小姐，又是那小道士呢，好像被人为难了，要来咱家当铺当东西，赔医药费呢。”
　　晏琼玉本在小憩，听到小道士三个字，缓缓睁开眼，“吩咐管事去帮忙，不必收他东西，赔完钱再借些给他路费。”
　　掌柜得了吩咐，急忙赶到时，小伙计正拿着玉佩为难，这玉佩成色好，他可拿不定主意，连忙递给掌柜，说明事情原委。
　　掌柜看向杜五，他知道这人，越王手底下的狗腿子，欺男霸女的事不少做。他没问小道士，先问向杜五，“此事如何能了结？”
　　杜五贼眼一转，“他得赔医药费，我这些兄弟被他打的手残脚断，起码一人得赔二十两才成。”
　　刚在巷子里躺的横七竖八的人，一听到二十两就知道怎么回事，惨叫声此起彼伏响起，围观众人纷纷发出嘘声。
　　小道士气急，争辩道：“你刚才说一人二两的，怎么换个地方，就变成二十两。”
　　掌柜拍拍他的肩膀，“小道长先别急，你既选我家万宝当铺，老朽自然要把生意做到双方都满意。”
　　小道士看掌柜笑得和善，应该可信，小声说：“麻烦掌柜，烦请您好好保管，这玉佩于我非常重要，我凑够银钱一定会来换回。”
　　掌柜目光不善看向杜五，“我劝你见好就收，你敲诈别人我管不着，可这小道长现在是我家主顾，不容你漫天要价。一人二两，此事作罢，你同意就让你那帮手过来签契书，不同意，我保管你们一文钱都拿不到。”
　　杜五知道万宝当铺的后台，虽不知掌柜为何帮这小道士，却也知道真闹起来，自己拿不到钱不说，可能还会被上头训斥，只得点点头答应下来。
　　一式三份，众人按过手印，杜五拿着契书和银袋子笑嘻嘻地走了。
　　小道士收好契书打算离开，掌柜拉住他衣袖，“小道长莫急，稍留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