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贝尔苟斯特 第六章·贝 ...
-
第六章·贝尔苟斯特
从友善之臂向北,路变得窄了,路面从碎石子变成了压实的泥土和偶尔露出的岩石。两侧的农田逐渐被荒地取代,再往前,稀稀拉拉的灌木丛开始占据视野,偶尔有一两棵歪斜的老橡树孤零零地立在路边,像是被风吹歪了却不肯倒下的旅人。
艾拉斯和贾希拉走了大约两个多时辰,太阳从东南移到了头顶偏西的位置。贾希拉在路边一块较平整的石头上停下来,解下背包喝了口水。艾拉斯也停下来,站在路边望向远处的天际线。
“前面就是贝尔苟斯特?”他问。
“过了那片矮树林就是了。”贾希拉用下巴指了指前方不远处一片深绿色的树冠,“镇子不大,主街走到底也就一盏茶的工夫。但该有的都有。”她顿了一下,“到了镇上我们先找住处。然后去酒馆和铁匠铺打听消息。”
“你在找什么?”
“我在找关于高篱堡的消息。”贾希拉把水壶放回背包侧面,“那个老法师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他需要你‘带对东西’才肯开门。我在想他可能需要什么。”
“你觉得他会需要什么?”
“竖琴手那边有一些传闻,说他一直在收集某些特定年份的银叶家族文书。也许你空间袋里那本书就是他需要的。”贾希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天黑前要安顿下来。”
他们穿过那片矮树林的时候,艾拉斯注意到路边的灌木丛中有几处被折断的枝条,断口还很新,像是最近有人或者什么东西从这里穿过,而且没有刻意隐藏行踪。他放慢了脚步,目光在那些断枝上来回扫了一遍。
“你看到了?”贾希拉的声音放低了半度。
“看到了。新的断口。不止一个人从这里经过,方向是往镇上走的。”
“可能是猎户。”
“猎户不会在这个位置走这么宽的路线。”艾拉斯的手在空间袋上停了一下,但最终没有拿出武器,“也许只是旅人。”
两人继续走了大约一里路,矮树林在面前分开,露出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地的中央坐落着一座小镇——房屋大多是木结构,屋顶覆盖着深灰色的瓦片,主街从镇口延伸到尽头的晨歌神殿,两侧分布着旅馆、铁匠铺和几栋看起来像是住户的民居。镇口竖着一根木杆,木杆顶端挂着一面褪色的旗帜。
他们刚走进镇口,一个穿着灰色旧外套的瘦高男人从路边的一棵树旁边走过来,脚步不快不慢,像是特意在等他们。他的头发稀疏,脸型偏长,鼻子像是被压扁过又恢复了形状。他走到距离他们大约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露出一个友善但带着一丝刻意意味的笑容。
“两位是路过的吧?”他的声音清亮而熟练,像是经常做这种开场白,“欢迎到贝尔苟斯特。我叫歌林·凡德。这镇子不算大,但我可以给你们介绍一下布局。”
艾拉斯看了一眼贾希拉。贾希拉微微颔首,示意他可以听。
“那就麻烦你了。”艾拉斯说。
歌林·凡德像是得到了某种许可,语速快了几分,用手比划着镇子的方位。“咱们这镇子分六片住宅区。第一片区在北面,都是老住户,没什么好看的。第二片区有费尔德旅馆——全贝尔苟斯特最好的落脚处,老板人不错,酒保那里偶尔有好东西卖。”他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还有一栋二楼住着一个胖子,穿着一件据说很值钱的斗篷。”
贾希拉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第三片区有一家焰拳之家,还有——你们可能需要知道——兰德陵老太太的屋子。她最近不在,说是房子里进了蜘蛛,不敢回来住。”歌林·凡德的表情里有一种“你们要是愿意帮忙就好了”的暗示,“第四片区是商区,雷锤铁铺在那边,老板泰龙手艺不错。第五片区有红卷旅馆和燃烧的法师——两家酒馆,各有各的常客。”他想了想,“还有一个叫加瑞克的吟游诗人,经常站在燃烧的法师门口给人介绍活儿干。”
“第六片区呢?”艾拉斯问。
“第六片区主要是一些老贵族的别墅,不太有人去。不过——如果你们要找什么高深的法师或者稀罕物件,那边可能也有线索。”
歌林·凡德说完之后退了一步,像是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介绍任务。“好了,大概就是这样。如果你们要住下来,费尔德旅馆比较安静。如果要打听消息,红卷旅馆那边的酒客更爱说话。”
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沿来路走了回去,灰色的旧外套在午后的风里微微摆动。
贾希拉目送他走远,然后侧过头来对艾拉斯说:“他说的‘胖子那件值钱的斗篷’,是艾吉农的斗篷。可以无限使用魅惑术,不需要充能。”
“你见过?”
“见过一次。在博德之门的黑市上有人出高价收。但那个胖子从不卖。”她的语气里有一种“你猜他为什么不卖”的平静停顿,“他住在费尔德旅馆二楼。如果你想的话,可以‘路过’一下。”
艾拉斯想了想。“先安顿下来。然后再说。”
他们沿着主街走进贝尔苟斯特。街道两侧的房屋大多是木质的,颜色被多年的日晒雨淋洗成一种均匀的深灰色。有些门前种着花——贝尔苟斯特的居民似乎有在门口放花盆的习惯。空气中弥漫着潮湿泥土、麦酒和灶火混在一起的气味,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从院子里传来,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费尔德旅馆位于第二片区的街角,一栋两层的木结构建筑,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画着一只端着酒杯的手,画的年头看起来比友善之臂那块牌子更久。艾拉斯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了一声轻快的、像是经常被使用的吱嘎声。
旅馆一楼的空间还算宽敞,几张圆桌散布在厅堂里,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吧台后面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正用一块布擦着一只陶杯。他看见有人进来,脸上立刻堆起了一种标准化的、旅馆老板式的笑容。
“住店?”
“一间房,两晚。”贾希拉走到吧台前,把几枚银币放在台面上,“另外,我们想打听点事。”
旅馆老板接过银币看了一眼,收进围裙口袋里。“打听什么?”
“关于高篱堡的老法师。”贾希拉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但依然清晰,“听说他知道一些关于北面精灵家族的事。”
旅馆老板的表情在听到“高篱堡”三个字的时候有了细微的变化——不是警惕,更像是一种“又有人来找那个老家伙了”的日常了然。他擦完那只陶杯,放回架子上,然后侧过身,压低了声音说:“高篱堡的老法师叫泰蓝提尔。全名很长,没人记得住。他在那座旧塔里住了至少五十多年,很少出来,也很少见人。”
“怎样才能见到他?”艾拉斯问。
“你需要带一样能让他开门的东西。他上次见人的时候,那人带了一块银色的旧徽章——据说是月花家族的信物。你们要是有类似的——”
艾拉斯和贾希拉交换了一下眼神。他没有立刻从空间袋里取出绒毯或那本书,但他的手在空间袋口上停了一下。
旅馆老板注意到了这个动作,目光在他腰间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你们先住下来吧。想打听更多的话,晚上红卷旅馆那边有几个老常客,他们知道的比我多。”他朝楼梯的方向偏了偏头,“楼上左手第二间。”
贾希拉接过了钥匙。两人上了楼。房间不大,但干净,两扇朝西的窗户能看到贝尔苟斯特镇外的田野和远处的树线。贾希拉把背包放在床边,没有坐下,而是站在窗边朝外看了一会儿。
“你先休息。”她说,“我去楼下转一圈,听听酒客们说什么。”
“我跟你一起去。”
“你昨晚没睡好。我看见了。”她没有转头看他,“你现在需要的是坐一会儿,而不是听醉汉说废话。”
艾拉斯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承认她说得对。他确实没怎么睡。昨晚在友善之臂的客房里,他翻来覆去想了很多事——绒毯上的纹样、银叶家谱里被圈出的名字、那枚刻着“A”字的薄片——直到后半夜才合了一会儿眼。
“我在这儿等你。”他说。
贾希拉点了点头,出了门。脚步声沿着木质楼梯向下,渐渐被楼下的人声和炉火的噼啪声吞没。
艾拉斯在床边坐下来,把空间袋放在膝上,取出那本银叶家谱翻到被圈出的那一页。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名字本身已经被时间磨损得难以辨认了,但旁边的“迁徙——安姆方向”几个字依然清晰。他的手指沿着那行字慢慢滑过,像在触摸一段别人替他写下的路标。
他合上书,把它放在床头。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望向远处树线的方向。
高篱堡。泰蓝提尔。一个活了很久的老法师,知道银叶和月花的旧事。也许能告诉他“月影夫人”到底是谁。
他站在窗边的时间不算太长,也许半盏茶的工夫。然后他听见楼下传来一阵骚动——杯盏碰撞的声音、椅子被推开的声音、以及一个人的声音,高而急促,像是在争吵。
他下楼的时候,贾希拉正站在吧台旁边,一只手轻轻按在长剑的剑柄上,但没有拔出来。她对面站着一个穿着脏兮兮皮甲的矮个子男人,面红耳赤,手里攥着一只空杯子,正在朝一个坐在桌边的年轻人吼叫。
“……你居然敢进这家旅馆!”矮个子男人用杯底敲了一下桌面,“你是焰拳家的人吧?你们焰拳的人都欠我钱——”
坐在桌边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旧外套,看起来大约二十岁出头,脸色发白,但没有站起来。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矮个子男人已经在气头上,不等他开口就继续吼着:“欠债还钱!你爸欠了我三年的工钱——”
周围的酒客们都看着这边,但没有人上前。贾希拉的目光扫了一眼坐在桌边的年轻人,又扫了一眼那个矮个子男人,然后松开了剑柄。
“够了。”她走上前一步,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说他欠你钱,你能拿出证据吗?”
矮个子男人愣了一下,转向她,像是这才注意到她。“……你是谁?”
“路过的人。”贾希拉的声音依然平稳,“你说他欠你钱,你有收据、借条、或者任何可以证明的书面文件吗?”
矮个子男人的脸红得更厉害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句含混的“他爸欠的……”然后转身推开旅馆的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猛地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那个穿蓝外套的年轻人抬起头来,感激地看了一眼贾希拉。“……多谢。”
“他说的欠钱是真的吗?”贾希拉问。
“是真的。”年轻人的声音低而疲惫,“我爸确实是欠了他的工钱。但欠条没有写我的名字,他只认得我们家的人,见谁都来讨。”
“你住哪儿?”
“第三片区,法尔比·爱文海的家隔壁。”年轻人站起来,整了整外套,“我叫邓肯。这家旅馆的常客都知道我。如果你们需要帮忙,可以来找我。”
他点了点头,离开了旅馆。门在他身后合拢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这个镇子在慢慢恢复它原本的音量。
贾希拉走回吧台前,和旅馆老板低声交谈了几句。艾拉斯走到她身边时,她侧过头来说:“那个矮个子叫马尔。镇上出了名的追债人。没什么大威胁,就是嗓门大。我刚听说红卷旅馆那边有一个半身人在找人帮他找回一把被豺狼人偷走的短剑——我们路过的时候可以留意一下。”
“短剑?”
“对,一个叫帕度的半身人。他说他的短剑被豺狼人抢走了,就在贝尔苟斯特南郊的林地附近。如果有时间可以顺路看看。豺狼人通常不会跑太远,它们的巢穴一般就在水源附近。”贾希拉端起一杯水喝了一口,“还有,酒保刚才说第三片区有一个叫寇果特的人,他的儿子和儿媳失踪了。如果你想去问问,可能会知道一些关于南边矿区的消息。”
艾拉斯把这些信息在心里排了一下。“先去找法尔比·爱文海。然后是雷锤铁铺。如果有时间再去看看寇果特和那个半身人。”
“合理的顺序。”贾希拉放下杯子,“法尔比是镇上的旧书商,和高篱堡的老法师有过往来。他可能知道那本家谱的事。”
两人推开门,重新走进午后的阳光里。主街上的人流比刚才稠密了一些,有几个挎着菜篮子的妇人在路边交谈,一个牵着驴的老人正从镇口方向慢悠悠地走回来。空气里多了一股烤饼的味道,像是从某户人家的厨房里飘出来的。
他们沿着主街走到第三片区,在一片老旧的房屋中间找到了法尔比·爱文海的门牌。那是一栋深灰色木屋,门前的台阶上摆着几只陶罐,罐里种着干枯了的花草。门框上方的墙面上钉着一块小木牌,写着“旧书·信件·抄写”。
艾拉斯敲了门。过了好一会儿,门才被打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老人的脸——头发全白了,眉毛也白了,但眼睛仍然清亮而专注。他看见门口的两个人,目光在艾拉斯的脸上停了一瞬,像是认出了某种轮廓。
“你们是……路过的人?”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里有一种带着迟疑的确认。
“是的。”艾拉斯说,“有人告诉我们你可能知道一些关于高篱堡的事。”
老人的目光在艾拉斯身上又停了一下,然后他打开了门。“我叫法尔比·爱文海。进来坐吧。”
屋内的布置简朴而整洁,书架占据了半面墙,桌面堆着几摞旧书和一盏尚未点燃的油灯。空气里有旧纸张和干燥草药混合的气味。法尔比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示意他们坐在对面的长凳上。
“高篱堡的老法师泰蓝提尔——我认识他很多年了。他曾经帮我整理过一批旧书。”法尔比的声音平稳而缓慢,“他是一个有耐心的人,但只对‘值得他花时间’的东西有耐心。你们要是想见他,光带东西是不够的——你们需要告诉他,你们为什么来找他。”
“我们来找他是想打听一个人的名字。”艾拉斯说,“‘月影夫人’。”
法尔比的目光在艾拉斯脸上停顿了一瞬。他缓缓地眨了眨眼睛,然后说:“你把那本书带来了?”
艾拉斯从空间袋里取出银叶家谱,放在桌面上。法尔比没有伸手去碰它,只是低头看着封面上银色文字的书名。他的目光在书名上停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那本书是对的。”他说,“你见他的时候,把这本书翻开到第三十四代的那一页,让他看边注。他会明白你来找他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第三十四代边注上写的是什么意思?”艾拉斯问。
法尔比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第三层取出一本更旧的册子,翻到某一页,递过来。艾拉斯接过来——那是同一本银叶家谱的另一个版本,笔迹略有不同,但在同一位置,同一个名字被圈了出来,旁边写的字却不是“迁徙——安姆方向”,而是:“银叶·月影——南行。”这三个词的末尾被用力画了一道线,像是写着句话的人在落笔时用了比平时更多的力气。
“月影。”艾拉斯把这个词读了出来。
“你养父给你起的名字——也许他不是凭空想的。”法尔比的声音很轻,“也许他见过这个名字。在书里,或者在别处。”
艾拉斯把书页合拢,还给法尔比。他的手指在接触书页时有一瞬的停顿,像是想要多留一秒,但最终他还是松开了。“谢谢你。”
法尔比点了点头。“去吧。天快黑了。你们今晚在镇上住一晚,明天一早出发去高篱堡。早上石柱阵里的雾气最薄,容易认路。”他顿了一下,“另外——你如果往镇南走,经过晨歌神殿的时候,去问一下凯达斯·欧姆力牧师。他最近在找一个叫巴西勒斯的疯牧师,听说那人在石柱阵附近出没。如果你们能顺手处理掉,凯达斯会给不错的报酬。”
艾拉斯记下了这个名字。“巴西勒斯。”
“一个疯子。带着骷髅和僵尸在石柱阵附近游荡,自称是‘神的仆人’。镇上的巡逻队不敢靠近他。”法尔比重新坐回椅子里,“但如果你们要去高篱堡,他可能刚好挡在你们路上。”
他们走出法尔比的家时,阳光已经开始偏西。贾希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刚才的信息整理了一遍。“旧书商、疯牧师、丢失短剑的半身人、失踪的矿工——贝尔苟斯特的麻烦事比镇子本身看起来多。”
“镇子不大,但每扇门后面都有事情。”艾拉斯说,“先去雷锤铁铺。”
雷锤铁铺的门面在第四片区的主街拐角处,铁砧招牌已经被煤烟熏成了深灰色,但轮廓依然清晰可辨。铺子里堆满了各种铁器,墙壁上挂着成排的工具。柜台后面站着一个敦实的男人,围裙上被火星烫出了无数小洞,手臂上的肌肉线条表明他已经在这行干了很久。
“泰龙·福隆?”艾拉斯问。
“是我。”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沉稳,“你们不是来打马蹄铁的吧?”
“我们来打听高篱堡的事。”贾希拉走上前去,“听说你认识给高篱堡送补给的铁匠?”
泰龙放下手里的锤子,目光在他们两人身上轮流扫了一遍,然后指了指铺子后面的一张小桌。“坐下聊。”
他给两人各倒了一杯水,然后自己也坐下来。他的动作不急不缓,像是一个习惯了在火边等铁烧到合适温度的人。
“高篱堡的老法师叫泰蓝提尔。我从没亲眼见过他,但给他送补给的铁匠——叫格里姆——倒是经常来我这儿修工具。他说泰蓝提尔是个精灵老法师,一个人在塔里住了五十多年,不怎么出门,偶尔会托格里姆带一些书进去。”泰龙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格里姆上次来的时候提过一句,说泰蓝提尔最近在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本家谱。银叶家的。”泰龙的目光落在艾拉斯身上,“你们有吗?”
艾拉斯沉默了一瞬。空间袋里的银叶家谱隔着布料压在他的膝盖上,像是一块正在微微发热的石头。
“我们有。”他说。
泰龙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那你们可以去试试。高篱堡在贝尔苟斯特西北方向,穿过石柱阵就到了。格里姆说泰蓝提尔只在‘觉得有必要’的时候才开门。你们带那本书去,也许他会觉得有必要。”他从柜台下面取出一张折好的皮纸,展开来是一幅手绘地图——一条弯折的虚线穿过标着“石柱阵”的区域,终点在一座标着“塔”的位置。“这是格里姆画的。你们拿去用。用完了还我就行。”
艾拉斯接过地图收好。“谢谢你。”
“不用谢。我只想看看那本家谱长什么样。但那是你们的事,我不看。”泰龙回到炉火边,拿起锤子,“去吧。天黑前到石柱阵附近还算安全。再晚的话,那些石头之间的阴影就不太好判断方向了。”
他们从雷锤铁铺出来时,太阳已经沉到了屋脊线上方。贾希拉看了一眼天色,在街边站定,重新评估了一下今天的安排。“还有一个地方——寇果特的家。就在第三片区拐角那栋带篱笆的老房子。去问问他的儿子和儿媳失踪的事,也许能听到关于南边矿区的消息。”
他们沿着第三片区的主街走到拐角处,在一栋带着半截白色篱笆的旧房子前停下来。门是关着的,但窗缝里透出灯光。艾拉斯叩了几下门,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老人干瘦的脸。
“……找谁?”声音警惕而干涩。
“我们路过镇子,听说您的儿子和儿媳失踪了。我们可能会往南边去,如果您愿意告诉我们一些情况——”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打开了门。他穿着褪色的旧衬衫,手指上有长期抓握工具留下的茧。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了一遍,然后他侧过身,让出了门口。“进来坐吧。我姓寇果特。你们……你们真的打算往南去?”
“是的。”艾拉斯说。
寇果特走到桌边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我儿子和儿媳三个月前去了那西凯。他们在那边的煤矿工作——说是工钱比镇上高。两个月前他们寄了一封信回来,说矿坑里挖出了黑色的石头,那石头会发热,会散发奇怪的气味。之后就没有消息了。”
“黑色的石头?”贾希拉问。
“对。我儿子在信里说,矿工们叫它‘暗石’。说那东西在很深的地方,挖穿一层岩层之后出来的。”寇果特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还在信里写了一句——‘有些工人碰了那些石头之后,夜里会做梦。梦到地下有声音在说话。’”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暮色正在加深,灯光把三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信还在吗?”艾拉斯问。
寇果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折叠的旧信纸,递过来。纸边已经磨损了,折痕处的纤维发白。艾拉斯展开来,字迹潦草而急促,像是写得很匆忙。信很短,只写了七八行,大多在问家中的情况和报平安。但信的后半段提到了那西凯矿坑的“暗石”,并说矿场主雇佣了新的守卫来“处理”那些被暗石影响到的工人。
“你知道那些守卫是谁吗?”艾拉斯问。
“不知道。但有人说他们是烛堡那边来的。”寇果特的目光低垂着,“也有人说他们不是人类。”
贾希拉轻轻皱了一下眉。“豺狼人?”
“可能是。也可能是别的。”寇果特重新坐回椅子里,“我只想知道我儿子还活着。”
艾拉斯把信折好,放回柜台上。“我们如果在那西凯找到线索,会带消息回来。”
寇果特点了点头。他站起来的时候,从衣兜里摸出一只小小的皮袋,里面装着几枚银币。“这个——”
“不用。”艾拉斯说,“我们只是路过。”
他们走出寇果特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了。镇上开始有灯火逐一亮起,暖黄色的光点从窗户里渗出来,在石板路上铺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块。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又被夜风吹散。
“寇果特的儿子说的‘暗石’……”贾希拉在路边停下来,“我在竖琴手的档案里见过类似的记录。那不是普通的矿石,是一种被深层地脉能量浸透过的岩石。通常是矿工挖穿了通向地底世界的东西,热量和声音就会顺着裂缝渗上来。”
“地底世界?”
“黑暗精灵、灰矮人、还有其他生活在地下的生物。它们活动的地方会产生一种特殊的地热能量,渗透到周围的岩层中,变成你说的那种黑色的石头。”贾希拉的声音很平,“如果那西凯的矿坑真的挖穿了那种通道,那矿场里发生的事,可能比‘工人失踪’更复杂。”
他们在夜色中回到了费尔德旅馆。大堂里已经坐了好几桌酒客,暖黄色的灯光和麦酒的气味把整个空间填得很满。他们找了一张靠角落的桌子坐下,贾希拉点了一壶热水,两人对坐了一会儿。
“明天去高篱堡之后,”贾希拉说,“如果泰蓝提尔愿意让你留下来学习,你有什么打算?”
“我想学法术。”艾拉斯说,“在安姆的时候,我几乎没有机会系统地学习。伯纳德教过我一些基础的东西,但他的身份不允许他公开传授奥术。我需要的是一间有书的房间和一个人愿意指出我的错误。”
“你需要多久?”
“我不知道。也许几个月。也许更长。”他喝了一口热水,“但我有感觉——如果我不在去银月城之前把基础打牢,就算到了那里,我也不知道该问什么问题。”
贾希拉点了点头。“合理的判断。”
她站起身,准备回房间。走了两步,她侧过头来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然后转回来,目光落在艾拉斯身上。“明天穿过石柱阵的时候,注意脚下。那些石柱的阴影在早晨会形成一些不规则的边界——不要踩到石头投影和真实地面之间的交界处。很多人在那里迷过路。”
“你走过?”
“走过一次。和一个总是走在我旁边的人一起。”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停留太久,转身上了楼梯。她的脚步声在木质台阶上逐级升高,然后在走廊尽头消失了。
艾拉斯独自坐在角落的桌子旁,看着窗外夜色中的贝尔苟斯特。镇上的灯火在黑暗中像一小片安静散落的星群。他把泰龙给的地图在桌面上展开,借着油灯的亮光又看了一遍那条通往石柱阵的虚线。地图的边缘有一行小字,是格里姆留下的笔记:“如果雾太大,跟着石柱影子的方向走。影子指向北。”
他把地图折好,放进空间袋里。然后他吹灭了油灯,上楼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