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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破绽 步步试探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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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早读铃刺破校园晨雾的时候,林砚已经坐在二班靠窗的位置五分钟。
窗外天刚亮透,淡白的天光铺进教室,落在课桌上,映得堆叠的试卷边角发白。
班里喧闹嘈杂,读书声、翻书声、桌椅碰撞声搅成一团,鲜活又吵闹。
林砚垂着眼,指尖捏着课本,姿态松弛,看起来和寻常早读的学生别无二致。
只有他自己清楚。
这是第九十二次进入高二上学期的九月。
每一条流程、每一件小事、每一个人接下来的情绪和动作,他都烂熟于心,分毫不差。
前排同学趴着补觉,后排男生偷偷传纸条,班长站在讲台维持秩序,一切都和过往九十一个轮回完美重叠。
唯独不一样的只有他。
他在一点点变空。
记忆持续剥落,细节不断清零,只剩深入骨髓的惯性,牢牢钉着他守护沈逾白的每一步轨迹。
一班就在隔壁,一墙之隔。
隔着这道墙,沈逾白此刻也正在他自己的教室里面早读。林砚不用看,都能想象出来画面:他依旧踩着早读铃末尾进班,把书包甩到课桌,利落落座。九十二次轮回,沈逾白的作息几乎从未变过。
两人不同班,没有同桌。
所有接触,只能靠课间、放学、食堂、年级集体活动。
这一点,林砚比谁都清楚。
四十分钟早读结束,铃声响起,全班瞬间炸开。
喝水、走动、打闹,人声鼎沸。林砚合上书,起身走出二班教室。
走廊上人挤人,各个班的学生涌出来透气。一班的门敞开,沈逾白正好走出来。
白色校服拉链拉得规整,书包没有背,单手揣着一本练习册,眉眼锋利,气场清冽。年级第一的名头摆在那里,路过的不少学生下意识侧目。
他目光扫过走廊人群,视线精准,直接落到林砚身上。
昨天黄昏路口那股挥之不去的违和感,沈逾白记了整整一晚。
不是错觉。那个陌生男生预判危险的一幕,反复在脑子里打转。
他直接迈步,穿过来往的人流,走到林砚面前。
周围来来往往的同学擦肩而过,没有人特意留意这两个跨班交谈的男生。
沈逾白站定,微微抬下巴,开门见山,没有半分迂回铺垫。
“你昨天怎么知道那台电动车会出事?”
林砚指尖微微攥紧。
来了。第九十二次,一模一样的追问,只是场景从教室,换到了走廊。
“我说过,车身晃动异常。”林砚语气平稳。
“路口距离那么远。”沈逾白微微前倾半寸,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听得见,眼神里裹着审视,“正常的人,远远一眼看不出刹车故障。”
清晨走廊的风穿窗吹过来,掀起两人校服下摆。距离拉近,林砚又生出那种熟悉的惯性感触。
九十二次轮回,沈逾白永远是这样:天生多疑,洞察力极强,不轻易相信任何人,却又会对自己感到好奇的人,不断主动靠近。
“我观察力比较好。”林砚侧过脸,避开他过于锐利的直视。
这是标准答案,无懈可击,但也敷衍。
沈逾白显然不吃这套。他往前又跨一小步,挡住林砚往栏杆走的去路。
“林砚,不要拿这种话搪塞我。”
少年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压迫感。
“昨天我完全没有察觉到任何危险。你隔着一条街,提前判断出灾祸。换作是你,你会相信只是观察力?”
林砚抬眼,对上他的眸子。
沈逾白眼底没有敌意,是纯粹的求证,疑惑像一团雾缠在瞳孔里。
“只是巧合。”
“一次叫巧合。”沈逾白摇头,“还会有第二次吗?”
林砚沉默,没有接话。
他心里明白,一定会有第二次。命运的拐点不会只出现一回。他只要还想护住沈逾白,就必然会不断露出破绽。
沈逾白盯着他紧闭的嘴唇,得不到想要的回答,也没有继续死缠烂打。预备铃响起,各班学生开始往教室回流。
“我还会找你问清楚。”沈逾白丢下一句话,转身走回一班。
背影挺拔,带着一股不肯罢休的韧劲。
林砚靠在走廊栏杆上,看着他消失在一班门框内。
脑海深处,一小块记忆悄无声息褪去。
这一次消失的,是上一轮轮回,第一次被沈逾白当面诘问时,心底生出的那点委屈。
委屈没了。只剩下冷静的惯性。
上午四节课按部就班结束。
中午放学,教学楼大门被人流冲开,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九月秋老虎日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各班学生混杂在一起,潮水一般涌向食堂。
林砚走出二班门,一眼就在人群里看见沈逾白。
沈逾白和一班两个男生并肩走着,听同伴说着竞赛的事情,偶尔淡淡应两句。目光随意扫过人群,立刻捕捉到林砚。
他和身边同学低声说了句什么,分开,径直朝林砚这边走过来。
“去食堂?”
“嗯。”
两人结伴汇入人流,身边不断有学生擦着肩膀跑过。
走到楼梯转角平台,两级台阶往下。前面一群男生打闹,互相推搡,完全失控,其中一个人重心彻底歪掉,整个人朝着斜前方冲过来。
落点正好是沈逾白站的位置。
一旦撞上,沈逾白会直接踩空摔下三级台阶,脚踝扭伤,膝盖大面积擦伤。
伤势不算重,但接下来一周体育课、月底的物理竞赛选拔测试,心态都会被这件事干扰。命运细小的缺口,就是这样产生。
林砚甚至不需要思考。
身体先做出反应。
他跨出半步,伸手,一把扣住沈逾白上臂,猛地往自己这边一带。
力道克制而精准。
沈逾白整个人踉跄半步,后背撞上走廊墙壁。
呼啸而来的打闹男生擦着沈逾白原先站立的位置摔过去,重重撞在栏杆上,连声道歉,匆匆跑开。
喧闹转瞬即逝。
周遭有几个路过同学好奇瞥过来一眼,又匆匆走开。
墙壁的凉意隔着校服传到后背。沈逾白呼吸微乱。
上臂皮肤,清清楚楚留存住林砚手掌的温度。
震撼他的不是被救这件事。
是时机。
那伙人在身后,林砚背对着冲撞过来的方向。
正常人背向人群,不可能预判突发冲撞。
沈逾白猛地转头看向身侧的林砚,瞳孔微微收缩,声音压得发紧:“你背对着他们。你怎么预知的?”
破绽,赤裸裸摆到明面上。
轮回刻在身体上的本能,是怎么都伪装不掉的。
林砚松开手,手掌垂落身侧。
“余光扫到侧面反光。”
依旧是那套用来搪塞普通人的说辞。
沈逾白嗤了一声,笑意里面全是不相信。
“余光?林砚,你还要继续拿这种理由糊弄我?”
他向前逼近一步,把林砚半圈在墙壁和自己之间,少年锋利的目光死死锁住林砚的脸,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
“昨天巷口,今天楼梯。两次。全是灾祸来临之前,你提前做出动作。”
“普通的巧合,不会接二连三发生。”
这不再是课间随意的闲聊试探,是实打实对峙。正午的日光从走廊窗户斜切进来,把两人分割成明暗两半。
林砚神色依旧平静,没有慌乱躲闪。
“你非要这么想,我没有办法。”
“你知道未来要发生的事,对不对。”沈逾白压低嗓音,抛出猜想。
不是问句,更接近于笃定的陈述。
林砚心口微微一沉。
九十二次轮回,每一次发展到这里,沈逾白都会萌生这个猜测。也是他动心萌芽的节点。
一旦承认,时空规则就会触发反噬。所有被林砚修正过的不幸,会全部返还到沈逾白身上。那些避开的伤害、挫折,会加倍落回他的人生。
林砚不能赌。
“我不知道。”
“那你解释刚刚。”沈逾白不肯退让,“解释你刚刚为什么反应快得离谱。”
“只是反应快。”
对话陷入死局。
沈逾白死死凝视他许久,想从那双安静的眼睛里挖出谎言,挖出来秘密。可林砚的眼神太过坦荡,看不出心虚,看不出玩弄,看不出恶作剧。
就好像,他说的每一句敷衍,都是他仅能说出口的全部真话。
沈逾白缓缓后退半步,松开对峙的距离。胸腔微微起伏。
“行。我不逼你现在讲。”
两人重新向食堂走。一路沉默。
食堂人声嘈杂,打饭窗口排起长队。打好饭菜,刻意找了一张人少的靠窗桌子坐下,面对面。
沈逾白扒拉几口米饭,视线隔一会儿就落在对面林砚身上,不动声色观察。
林砚吃饭节奏稳定,动作克制,没有少年人的狼吞虎咽。一举一动,像是重复演练过上百遍。
沈逾白心里的疑惑越积越重。
这个人,处处透着违和。
明明只是隔壁班普通同学,却总在危难降临的刹那,恰好出现在旁边。
吃完饭走出食堂,正午太阳毒辣,校园大道行人稀疏,只有道旁樟树聒噪蝉鸣。
树荫投下大块斑驳黑影,两人并肩走回教学楼。
“你是不是能看见还没发生的事。”
沈逾白忽然开口,打破一路的寂静。语气放轻,带着一丝犹豫。
林砚脚步顿住。
树叶被热风刮得簌簌作响。
他偏过头看沈逾白。少年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畏惧,混杂着好奇,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尚未察觉的在意。
这一幕,林砚经历过九十二回。
心底又一片记忆无声剥落。
这一轮消失的,是轮回初期,他心底那一点点奢望——奢望沈逾白可以看穿一切,可以懂得自己的牺牲。
那点奢望彻底清空。
如今只剩下纯粹的守护,不奢求被理解,不奢求被看透。
“我不能。”林砚简短回答。
“两次遇险,你全部提前拦下我。”沈逾白不肯放弃,“这要怎么全部归为偶然?”
“世上会有接连的偶然。”
沈逾白听完,低声笑了,有几分无奈,又有几分执拗:“你的说辞翻来覆去就那几句。”
“够用就好。”林砚道。
够用护住你平安,够用掩盖住轮回的秘密,就足够。
沈逾白停下脚步,站在樟树阴影之下。
阳光穿过叶隙,点点光斑落在他肩膀。
“我不会到处和别人乱讲我的猜想。”沈逾白很认真,“但我不会就此罢休。你的秘密,我自己慢慢查。”
“早晚我会弄明白。”
少年眼底带着势在必得的光亮。
林砚望着他,心底漫开一层淡淡的酸涩。
你查不到。
你永远不会查到真相。
你不会知道你现在平顺无忧的生活,是我一遍一遍回溯时间,一片片剥离自我记忆换来的。你不会知道,每一次逢凶化吉,代价都是我的一部分被彻底抹除。
你不会知道,有一个人被困在这个盛夏,轮回近百次,一边爱,一边遗忘。
上课铃响起,打断对话。两人要返回各自班级。
教学楼走廊分叉口,一边通向一班,一边通向二班。
“放学。”沈逾白在分开之前开口,“老地方临江路,一起走?”
“好。”林砚点头。
沈逾白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一班教室。
林砚转身回二班。
下午年级统一数学周测,全年级大考场,一班二班全部打散重新排座位。
偌大阶梯教室,坐满整个高二年级。试卷分发下来,沙沙落笔声铺满整个空间。
沈逾白坐在斜前方三排的位置。林砚余光可以看见他的背影。
整套试卷,林砚已经在轮回里面做过九十二次。陷阱、难点、压轴题的思维死胡同,全部清清楚楚。
按照原本时间线,沈逾白会被最后一道大题的陷阱困住,卡二十分钟,心态焦躁,周测分数下滑,接下来一整周学习状态低落。
林砚隔着几排座位,没有办法直接触碰、提示。
他低头做题,算完自己试卷,笔尖顿住。
阶梯教室后排窗台,一只麻雀撞在玻璃上,扑腾发出不小的响动。
声响突兀,瞬间吸引了一小片人的目光。
包括沈逾白。
正在死磕压轴题的沈逾白被响动短暂分神,脑子里紧绷的死结顺势松开。就这短短一秒间隙,另一条解题思路闯进脑海。
他眼睛一亮,立刻低头,飞快演算,完整写完压轴大题。
没有人察觉到人为干预。
一只受惊的麻雀,完美充当契机。
林砚垂下眼皮。又一次,命运细小的波折被悄无声息抹平。
考试结束,收卷。阶梯教室人声沸腾,学生收拾东西四散离开。
夕阳已经西斜,暖金色落日光芒从玻璃窗灌进来。
林砚走出阶梯教室,沈逾白已经在门外的台阶上等他。
书包挎在肩头,漫不经心地踢着地面小石子,看见林砚出来,直起身。
“走。”
两人朝着校门走,一路顺着熟悉的临江路。
落日铺满江面,晚风卷来江水潮湿的气息。
一路沉默许久,沈逾白忽然出声。
“林砚。不管你藏着什么东西。”
少年声音被晚风揉得柔和,褪去白天对峙时的尖锐。
“就算真的有离奇的缘由,我不害怕。”
林砚脚步猛地一顿。
脑海里面,又一块记忆悄然变成空白。
这次消散的,是轮回最初,那些不甘、痛苦,那些想要被人懂得的私心。全部清空。
心里只剩下沉甸甸,不求回报的执念。
他转头看向身侧少年,落日铺满沈逾白整张脸庞,眉眼明亮鲜活。
林砚轻轻应了一声:“嗯。”
前路江水浩荡,黄昏漫向远方。
他的破绽越露越多,记忆越来越空洞。
沈逾白的好奇,在意,正在不受控制地一天天滋长。
这场困在盛夏,以自我遗忘换对方圆满的轮回,还远远没有抵达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