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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3 ...

  •   “李观澜。”

      裴云澈把这名字在舌尖滚了一遍。他认得这个名字,去年在边关,斥候送来的敌国宗室名册上就有这个名字。当时他扫了一眼就翻过去了,没放在心上。
      一个十二岁的皇子,再怎么聪慧,也不过是深宫里养大的孩子,跟边关的风沙隔着十万八千里。

      可如今这个人就坐在他府上西边小院的椅子上,三天没吃饭,把自己饿成了一把骨头。

      裴云澈抬脚往外走,步子比昨天快了些。

      到西院时天已大亮,他推开院门,没敲门就直接进了屋。门吱呀一声推开时,坐在窗前的李观澜终于有了反应。
      他偏过头来,逆着光,看见裴云澈站在门口,玄色袍子上还沾着晨露的潮气。

      李观澜没说话,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裴云澈走过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把桌上那碗原封未动的粥端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李观澜。”
      他说。

      李观澜的手指在书页上顿了一下,指腹压着那行字被蹭出一点褶皱。

      “你叫李观澜。”裴云澈又说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观澜,观水之澜。谁给你取的名字?”

      李观澜没抬头,声音淡淡的:“我父皇。”

      “你父皇给你取了个看水的名字,却把你送到没水的地方来了。”裴云澈靠在椅背上,手臂交叉搁在胸前,目光落在少年低垂的眉眼上,“京城没有澜,京郊大营也没有澜,你父皇是希望你看见什么?”

      李观澜终于抬起头。
      窗外的光从侧面照进来,照的他半边脸亮着,半张脸隐在暗里。
      三天的饥饿在他脸上留下清晰的痕迹,颧骨高了,窝深了,下巴尖了,但那双眼睛依旧是亮的,亮的有些不像话。
      “你问这么多做什么?”他的声音轻飘飘的,“你是将军,又不是太傅。”

      裴云澈笑了一下。
      “我十二岁之前,我爹给我请过三个先生。第一个被我气走了,第二个嫌我笨,第三个...”他顿了顿,“第三个说我脑子还行,就是不肯读书。后来我到了边关,反倒自己翻起书来了,边关冬天漫长,雪一下就是好几个月,除了练兵也没别的事做。”

      他伸手把李观澜膝盖上那本书拿过来,翻了翻封面:
      “《战国策》。”他挑了挑眉,“十二岁看这个?”

      李观澜伸手想把书抢回来,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大概是觉得抢不过。
      “你管我看什么。”

      “我不管你看什么,”裴云澈把书还给他。“但我好奇,一个十二岁的质子,到了敌国将军府上,不吃不喝,倒有心思看《战国策》。你是想从里头学点纵横捭阖的本事,好将来对付我?”

      李观澜把书接过来,抱在怀里,下巴搁在书背上,看着裴云澈,那双眼睛里浮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晨雾里的山,朦朦胧胧的。

      “我看《战国策》,是因为我父皇说,质子就是人质,人质的命,从来不在自己手里。”他声音很轻,“可我想知道,有没有哪个质子,是活着回去的。”

      裴云澈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窗外麻雀叫了几声,又扑棱着飞走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
      裴云澈忽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十六岁的少年将军蹲在一个十二岁的质子面前,两人变成了平视的高度。
      裴云澈伸手,把李观澜怀里那本书轻轻抽出来放在一边,然后看着他的眼睛。

      “有。”他说,“燕国太子丹,在秦国做了十年质子。最后回去了。”

      李观澜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回去了,然后呢?”

      “然后他派荆轲去刺秦王。没成。燕国灭了。”

      李观澜沉默了一会,忽然弯了下嘴角。那笑意极浅,但和城门口那个笑不一样,这一次,他眼底终于有了一点真实的东西,虽然只是一点,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
      “你是在安慰我,还是在吓唬我?”

      “我在跟你说实话。”裴云澈蹲在他面前,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分,“质子能活着回去的不多,但你不是最惨那个。你母妃在宫里受宠,你父皇不会不管你。你在这里住着,吃好睡好,等你朝那边有人来谈条件,你就能走,你把自己饿死了,你母妃就真的没有盼头了。”

      李观澜的眼眶突然红了。
      那抹红来的太快,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他自己都没来得及拦住。他低下头,两只手攥着膝上的衣料,指节泛白。

      “你怎么知道我母妃...”他的声音抖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她....”

      “我去年在边关,听过你母妃的事。”
      裴云澈说。
      “北燕宸贵妃白氏,原是大族之女,入宫十余年,恩宠不衰,生了一子,行四,取名观澜。”他顿了顿,“我还听说,你母妃送你出宫那天,在城楼站了一整夜,第二天就病倒了。”

      李观澜猛的抬头,那双红了的眼睛里全是水光,水光悬在眼眶里,将落未落。“你怎么知道?”他的嗓子哑了。“边关的斥候,连这个都探?”

      “斥候不探这个。”裴云澈说,“是送你来的人说的,你那个随行的老宦官,在驿馆里喝多了,跟伙房的厨子说的,厨子又跟管事的说了,管事的告诉了我。”

      李观澜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滴一直悬着的泪终于落了下来,一滴,两滴,三滴,砸在自己的手背上,他抬手去擦,越擦越多,最后索性不擦了。低下头,眼泪落在月白色的衣袍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裴云澈没动,就那么蹲在他面前,看着他哭。
      一个十二岁的少年,离开母妃,离开故国,来到杀亲仇人的府上,三天不吃不喝,撑到第四天,终于被一句“你母妃在城楼上站了一整夜”击穿了所有防线。
      裴云澈看着他眼泪一颗一颗的掉,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下,像结冰的河面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拱,细碎的,微弱的,不仔细察觉就忽略了过去。

      等李观澜哭声渐渐小了,裴云澈才抬手,把桌上那碗已经冷透了的粥递给在门口候着的下人:
      “换碗热的。”
      然后回过头来看着李观澜:
      “早饭不吃,中午总要吃,你若觉得我是仇人,那仇人端来的饭你就更该吃了,吃饱了,才有力气恨我。”

      李观澜抬起哭的发红的眼睛看着他,鼻尖红红的,嘴唇干裂处还沁着血丝,他一瞬不瞬的盯着裴云澈,半晌,他哑着嗓子开口:“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裴云澈弯了下嘴角,那笑意极为浅淡,但这一次,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我知道,从小到大,说我讨厌的人能排到城门口去。”

      热粥很快端来了。
      裴云澈把碗推到他面前,这一次李观澜没有犹豫太久,拿起勺子,慢慢地,一口一口的喝了。粥很烫,他喝的急,被呛了一口,咳的满脸通红。
      裴云澈伸手在他后背上拍了两下,掌心隔着锦袍落下去,触到的全是凸起的脊骨,一根一根的,硌得慌。

      “瘦成这样。”裴云澈收回手,皱了皱眉,“伙房以后每天炖个蛋羹,你个子还没长起来,耽误了骨头长不高。”

      李观澜抬起头瞪他,眼睛里还含着泪光,但已经能瞪人了:
      “你才长不高。”
      “我比你高一个头。”
      “那是你比我大四岁。”
      “四岁也是比你高。”

      李观澜把碗端起来喝完最后一口,最后重重的把碗放回桌上,碗底磕出一声脆响。
      “裴云澈,你说的话我都记住了。你说战场上的事就那么简单,好,那就那么简单。可我迟早有一天,会比你快一息的。”

      裴云澈站起来,低头看着他。
      晨光从窗外漫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暖洋洋的一片。
      他看了李观澜一会,开口道:
      “那你可要好好吃饭了。饿着肚子的人,手是快不起来的。还有,那本《战国策》,你看完要是想找人聊,可以来我院里。边关的冬天,我把那本书翻了三遍。”
      他说完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虚虚的掩着。

      李观澜坐在椅子上,看着桌面上那只空碗,又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本被裴云澈抽走又还回来的《战国策》,封面上还留着一点那人指尖的温度似的。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昨天裴云澈帮他摘掉米粒的地方,仿佛那一点触感还留着。
      窗外的麻雀又飞回来了,落在老槐树的枝头上叫的正欢。
      他吸了吸鼻子,把那本书重新翻开,手指抚过方才被自己攥皱的书页,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

      阳光照在书页上,明晃晃的。
      他忽然想,一会喝蛋羹的时候,是配勺还是配筷子。然后又想,裴云澈说他看完了可以去聊。

      他把那个念头压下去,假装没有想过,但书页上的字已经开始在他面前模糊地浮动起来,像水面的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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