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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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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外的风比京郊大营柔和些,却也冷。
裴云澈勒马立在官道旁,玄甲外罩了件墨色大氅,十六岁的脊背挺的笔直。
身后跟着一队亲卫,甲胄整齐,旗幡未展,算是礼数。
远远的一行车马从官道尽头驶来。
车帘厚重,看不清里面的人,但车辕上漆着敌国的纹章,那是一头展翅的鹫,爪下攥着流云。
裴云澈眯了眯眼。
鹫。
他认得。
秋末那夜他掀帘闯入中军账时,敌军主将的账帘上也绣着同样纹章。
那人梦中惊醒,抬手去摸枕下的刀,但他更快,刀锋过处,温热的血溅了他半张脸,那纹章就在他眼前被染成了红色。
车马近了,停在三丈之外。
车帘掀开一角,先探出来的是一只少年的手。
手指细瘦,腕骨伶仃,腕上套着一只成色极好的白玉镯子,愈发衬得那手腕细的一折就断。
李观澜自己跳下了车。
十二岁的李观澜站在裴云澈的马前,仰起脸来。
他穿着一身月白锦袍,狐裘领子簇拥着一张小小的脸,眉目极精致,是那种被宠着长大的孩子才有的漂亮。
但他眼睛不是。
那双眼睛迎上裴云澈的目光,裴云澈心中微微动了下。
那眼神太平静了。
平静的不像十二岁,不像远离故国,身为质子的人该有的。
“裴少将军?”
李观澜开口,声音清而脆,带着一点不宜察觉的卷舌音,是北燕那边的口音。
裴云澈翻身下马,靴子落在冻硬的泥土上,他比李观澜高了整整一个头,低头看下去时,大氅的阴影几乎把少年整个罩住。
“是我。”
他说。
李观澜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浅极淡,嘴角弯起的弧度刚好够称作一个笑,但眼底没有笑意。
“将军府派少将军亲自来迎,我受宠若惊。”
他偏了偏头,目光落在裴云澈腰间那柄刀的刀柄上,顿了一瞬。
“这柄刀...我认得。”
裴云澈没动,也没说话。
“秋末那一夜。”
李观澜抬起眼,重新看向裴云澈的脸,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你用这柄刀杀的人,是我母妃的表兄。”
裴云澈身后亲卫的手不约而同按上了刀柄。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卷起地面一层薄薄的浮土。
裴云澈低头看着这个只到他胸口的少年,那双太过平静的眼睛里,此刻终于浮起一丝别的东西,像冰面下暗涌的水,隐隐绰绰,看不真切。
裴云澈没有回头喝止亲卫,也没有后退半步。
他只是同样平静的看着李观澜,
半晌,开口说了一句话。
“你表舅的刀法,不如你眼睛里的恨意。”他顿了顿,“上车吧,将军府备了热汤。”
裴云澈侧身让开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观澜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收回目光,转身踩着车凳重新上了马车。车帘落下之前,裴云澈听见他轻飘飘丢下一句:
“裴少将军,你也不怕我半夜拿刀捅你?”
裴云澈翻身上马,扯了扯缰绳,嘴角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和在校场上一样,那笑意转瞬即逝,像冰面上掠过一道光。
“府里的刀,都归我管。”
他策马走在车驾旁,声音被风送进帘子里。
“你捅不着的。”
李观澜住进将军府最西边的小院。院子不大,一颗老槐树光秃秃的立在墙角,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
头一天傍晚,下人端了晚饭过去,四菜一汤,白米饭冒着热气,摆在桌上。
下人们在门外候了一炷香的功夫,进去收碗时,饭菜一口没动,连筷子都没挪地方。
回禀到裴云澈跟前时,他正在灯下擦着刀,听完只是“嗯”了一声:
“放着吧,饿了自然会吃。”
第二日早晨,换了个厨子重新做了,粥,小菜,蒸饼,换了花样。
下人把食盒提进院子,出来时原样提回来。
中午再去,门从里面闩了,怎么敲都不应,下人不敢闯,隔着门说了句:
“公子,好歹用些。”
里面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日头偏西时再去,门开了,李观澜坐在窗前的椅子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桌上的早膳和午膳整整齐齐搁在原处,粥已经凉透了,面上凝了一层薄皮。
下人慌了,一路小跑到裴云澈的院子,裴云澈放下手中军报,问:“三天了?”
“三天了,少将军,水都没见他喝一口。”
裴云澈沉默了一会,把军报合上,起身去了趟伙房。
再出来时,手上多了一只粗瓷碗,碗里是白粥,冒着细细的热气。
他没让下人跟着,自己端着碗穿过两道月亮门,推开西院虚掩着的院门。
暮色正从墙头蔓下来,屋里没点灯,暗沉沉的。
李观澜蜷在床角,膝盖抵着胸口,狐裘搭在腰间,下巴搁在膝头上。三天没吃东西,那张本来就小的脸瘦了一圈,颧骨微微凸起来,嘴唇起了干皮,唇色泛白。
听见门响,他抬起眼,那双向来平静过了头的眼睛里此刻蒙着一层水雾似的迷蒙,但看见裴云澈的一瞬间,那双眼睛又迅速聚起了光。
裴云澈走到桌边,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嗒’。
他在桌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隔着两步的距离看着床角的少年。
“三天了。”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水都不喝一口,你是想把命交代在这?”
李观澜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干裂的皮撕开一道细长的口子,沁出一点点血丝。
他舔了舔,那血丝就洇在舌尖上,像一抹淡红。
“你怕饭里有毒?”
裴云澈问。
李观澜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像树枝上快要落下的叶子。
“那是为什么?”
李观澜垂下眼,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
那双手比三天前更瘦了。
指节凸出来,白玉桌子松松的滑在腕上,几乎要掉下来。
“我要是吃了......”
他的声音很轻,哑哑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是不是就成了,在仇人屋檐底下讨饭吃的狗?”
裴云澈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屋里静了一会。
暮色从窗格子里一横一横爬进来,铺在地上。
那碗白粥的热气还在细细的冒着。在暗沉的光线里袅袅的升。
“你表舅的事。”
裴云澈忽然开口。
“我可以跟你讲讲。”
李观澜抬起头。
“那天夜里,我带着十二个人摸进大营。你表舅的中军账在营盘最深处,三道哨卡。我们过了两道都没被发现,第三道的时候斥候踩断了一根枯树枝。”
裴云澈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翻过去很久的事。
“但是那一声响,跟你表舅账里的鼾声比,不算什么。他睡的沉,刀压在枕头底下,手都没来及伸过去。”
他顿了顿。
“我掀帘进去的时候他醒了,眼睛睁开,看见我手往枕下摸。我比他快了一息,就一息。”
李观澜一动不动的听着。
暗光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裴云澈看见他的手指慢慢攥紧膝上的衣料,指节发白。
“他死之前,说了半句话。”裴云澈说,“他问‘云澈’?”
李观澜猛的抬起头。
“他认得我。”裴云澈看着少年的眼睛,“他知道裴焕之有个儿子叫裴云澈。他叫我的名字,像是认得我。”
屋里静的能听见粥碗里热气消散的稀碎声响。
李观澜攥着衣料的手指松了,又攥紧,再松开。
他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声音闷在膝盖里:“.......讲完了?”
“讲完了。”
李观澜慢慢从床上滑下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走到桌边。
他低头看着那碗粥,白粥上浮着几粒米油,光亮亮的。他拿起勺子,手有点抖,也不知是饿的还是别的什么,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粥已经有些温了,不烫,正好入口。他咽下去。第一勺,第二勺,第三勺,越吃越快,到最后几乎是端着碗往嘴里倒。
裴云澈坐在床边没动,看着他吃,一碗粥见了底。
李观澜把碗放回桌上,抬起袖子抹了把嘴,抬起头来看裴云澈。嘴角还沾着一粒米,眼眶却红了。
“你说了。”他开口,嗓子还是哑的,但稳了些,“讲完我就吃。”
裴云澈站起来,伸手把他嘴角那粒米摘了,动作很轻,指尖在他脸颊上碰了下就收了回去。
“明天早膳,会有人送,别再不吃了。”
他走到门口,顿了顿,没回头。
“你在这府里不是狗,是贵客。”
门在他身后合上。
李观澜站在桌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看了看那只空碗。站了很久。
可第二天一早,下人收碗碟时,发现昨夜的粥碗虽然空了,但新送去的早膳照旧没动。下人们端着托盘退出来时,回头看了一眼。
李观澜仍旧坐在窗前那把椅子上,膝盖上摊着书,像昨天一样,像什么都没有改变。
“又没吃?”
“回少将军,粥,饼,小菜,一样没动,水倒是喝了。”
裴云澈把枪靠在墙边,接过亲卫递来的布巾擦了擦手,又丢进盆里,溅出水花几点。他没说话,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十六岁的少年站在晨光里,眉峰微微蹙着,像是在琢磨什么。
“他叫什么?”
裴云澈忽然问。
亲卫愣了下:“少将军是说.....那位质子?”
“他叫什么名字。”
亲卫想了想:“送来的文书上写的是,李观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