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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周先生 四天后,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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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天后,前台把608室的预约卡递给沈栖雪。
客人姓名一栏写着:周。
备注只有两项,不饮酒,指定原人。
沈栖雪看了一遍,把卡推回去:“照片确认了吗?”
“确认了。”前台女孩正对着镜子补粉,没抬头,“上次那个商务客。系统里说第一次姓谢,这次助理留的姓周。你照新卡叫,别问。”
“我没问。”
“你脸上写着。”
沈栖雪拿走房卡。南汀不核对客人的真实姓名,能刷出钱的卡比身份证可靠。有人一晚上换三个姓,给不同女孩讲三份履历;也有人每次都用真名,因为笃定这里没人敢说出去。
预约卡背面还有一行很小的内部标注:不得转房。意思是客人只接受她本人,临时缺勤也不换其他人。前台通常把这种标注视作好事,指定越明确,回头奖越稳。沈栖雪却不喜欢。第一次见面后立即指定,可能是满意,也可能是她无意间听见了不该听的东西。
她把卡翻回正面:“谁接的电话?”
“行政助理,男的。说话很客气,时间也准。”
“有没有问我的排班?”
前台终于看她:“问了周一和周四。我只给了今晚。”
“谢谢。”
“真怕就跟领班说。”
“说什么?客人按原价、没投诉,又来一次?”
前台合上粉盒。两人都知道这不构成问题。在南汀,危险必须先发生,才能被写进记录;仅仅不舒服,只会被归为服务人员状态不稳定。
沈栖雪从柜台拿了一只新的报警扣,别在裙侧内缝。旧的那只上周按过,没有人上楼,事后经理说系统延迟。她仍然带着,因为一个失效的按钮有时也能让客人以为外面会有人来。
她自己也没有资格在意一个姓是真是假。
“沈栖雪”三个字出现在身份证上、债务合同上、体检表上,所有印章都是真的。可她叫这个名字多久,名字以前还有没有别的东西,她说不清。既然纸能把她变成沈小姐,口头上把谢先生变成周先生更容易。
她最初醒来时,没有人告诉她为什么叫沈栖雪。护士拿着病历在床边喊了两次,她没有反应,第三次才意识到是在叫自己。后来中介让她练签名,说名字写得顺,办事才不会被看出脑子有问题。她写了整整一本田字格,从拆开的三笔水旁到最后一撇。写熟以后,那个名字便像一件穿久的制服,未必合身,却能替她进出大多数门。
所以她不觉得假姓冒犯。她只在意,谢临川为什么认为有必要在她面前换一件制服。
她走到608门口,先看了一眼疏散图。
绿色箭头仍指向西侧防火门。图纸右下角翘起一点,透明胶带新补过。走廊没有焦味,只有柑橘香薰和刚开瓶的威士忌混在一起。
她敲门,里面说:“进。”
谢临川坐在窗边,面前放着一份折起的报纸。今天他没有先看消防图,西装外套也没脱。桌上仍是一杯苏打水。
沈栖雪关门,压了两次门把。
“周先生,晚上好。”
他抬眼看她,神情没有任何变化:“晚上好。”
既不解释,也不纠正。
沈栖雪把包放好,走到茶几前:“还是上次的时间和项目?”
“你记得?”
“回头客的习惯要记。”
“我以为你每天见很多人。”
“很多人也可以记。”
“那我上次喝了什么?”
“您没喝。”
“几点走?”
“接近十二点。”
“我问过什么?”
沈栖雪看着他:“周先生是在考我?”
谢临川把报纸折窄一层,露出下面一张酒店开业广告:“随便问问。”
“那我也随便答。”
他没有笑,眼里却有一瞬很浅的变化。不是愉快,更像确认她听懂了规则。
沈栖雪按下订单键。等待洗漱包送来时,她没有坐,目光从报纸边缘扫过。广告属于临江酒店,宣传翻修后的宴会厅和江景套房。纸页日期是两年前。
“最近要办宴会?”她问。
“替人看地方。”
“临江的宴会厅还可以。”
“你去过。”
这不是疑问。
“送过客人。”
“上次说忘了哪一年。”
“想起来一点。”
门外敲了两声,沈栖雪停止对话。她接过托盘,检查走廊,锁门,动作和上次没有区别。回身时,谢临川正看着手表。
“9:36。”她说。
“什么?”
“您如果还要核对时间,省得等会问。”
“你不喜欢别人问重复的问题。”
“我不喜欢不知道标准的考试。”
“知道标准,你会改答案。”
“不知道,我也会。”
房间里静了一会儿。中央空调从窗侧送风,报纸一角轻轻动着。谢临川把它压在杯底,没有继续追问。
“沈栖雪是真名?”过了一会儿,他问。
她把密封包拆开,检查里面的物品是否齐全:“证件上是。”
“我问你。”
“我也只能看证件。”
“以前的事都不记得?”
这次沈栖雪没有用笑挡回去。她从托盘边缘抬起眼,声音淡了些:“前台连这个都告诉您?”
“没有。”
“那是谁?”
“你刚才说,你也只能看证件。”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把对证件的依赖说得太明显。
“周先生,”她说,“您今天的问题比上次贵。”
“怎么计费?”
“不计。因为不回答。”
谢临川把杯子从报纸上挪开:“可以。”
又是这两个字。
沈栖雪忽然想知道,他对所有被拒绝的事是不是都这样处理。没有追逐,也没有表现宽容,只把那条路从眼前划掉。她马上压住了这个念头。客人肯停下,不值得被构造成品格;正如客人不打人,也不能算额外恩赐。
第二次服务仍然真实发生。
沈栖雪没有因认出他便减少流程,也没有因为“指定原人”多做什么。她先确认他的反应,再靠近;他触碰她时,她仍留意房门和电子钟。身体记得上一次的力度,警戒便比陌生人面前低了一小格。她发现这件事时,立刻把注意力移到床头柜上的报纸。
一次安全说明不了下一次。
会所培训里有一条很实用:不要根据前一次的温和预测下一次。酒量、输钱、电话里的一句争吵,都可以把人变成另一个人。沈栖雪相信这条。她只是无法忽略,谢临川靠近前仍给她那半秒钟,像某种不需说明的停顿。
她曾问培训老师,那半秒钟有什么用。如果客人已经付钱,服务人员说停,会不会被扣账?老师当时正在涂指甲,头也不抬地说,聪明人不会让场面走到必须说停。沈栖雪后来确实学会了。她能提前看出大部分人的欲望往哪里偏,在自己的不适变成拒绝以前,把动作换到双方都能接受的位置。
谢临川的停顿让这个熟练过程显得多余。她不必先顺从到恰好,也能获得靠近前的一点余地。那点余地太短,短到不能证明什么,却足以让她察觉自己过去从未真正等过一个选择。
“临江酒店翻修是什么时候?”他忽然问。
她没有立即答。
“前年春天。”谢临川说,“我记得五月停业。”
他说得很自然,甚至没有看她。
沈栖雪的手指停在他肩侧。临江酒店并不是五月停业。她脑中浮出一张红色围挡,上面挂着工程许可,雨水把落款处的黑字冲出细痕。围挡外有一排梧桐,叶子已经开始黄。应该是九月,至少不是春天。
她不确定那幅画面从哪里来。
“是吗?”她顺着他说。
“你上次说去年就修完了。”
“听别人说的,不准。”
“刚才又说去过。”
“我只负责送人,装修时没在场。”
“那你怎么知道宴会厅还可以?”
沈栖雪抬起眼。
谢临川离她很近,语气仍旧平稳。他不像在捉一句谎话,更像把她前后说过的词逐一放到桌上,看其中能不能拼成一条路。
她忽然失去继续迎合的耐心。
“周先生,”她说,“您付的是我的时间,不是口供。”
“有区别?”
“口供要有事情发生过。我的时间不需要。”
他看了她几秒:“好。”
“好什么?”
“不问了。”
他真的没有再问。
这比道歉更令沈栖雪意外。客人说“好”常常只代表暂时停下,过几分钟会换一种问法。谢临川把临江酒店的报纸折好,放进公文包,余下的时间不再提酒店、承宁或消防通道。
她却无法回到此前那种半自动的平静。
脑中的红色围挡仍在。她看见一块模糊的工程牌,看见梧桐叶落在积水里,还看见酒店旋转门内侧摆过一组白色花器。那不是送客到楼下就能留下的细节。
也许她去过不止一次。
也许别人讲过,她在梦里替对方补全了。
她没有允许自己继续想。没有证据的过去和没有标价的关系一样危险,越想补全,越容易把需要当成事实。
服务结束后,谢临川仍按3600元结账。加赏一栏空白。
沈栖雪收回签购单,没有再问满意度。
“流程少了一项。”他说。
她知道他说什么,仍问:“哪一项?”
“你上次问我是否满意。”
“系统里没有您的评价。”
“所以不问了?”
“问了也只有‘可以’。”
谢临川拿起外套:“可以不好?”
“可以只是可以。”
“你希望听什么?”
沈栖雪把门打开。走廊有客人经过,两名服务生低头让路,她等声音远去才回答:“希望您下次把姓氏想好。前台记错,最后算在我头上。”
谢临川穿上外套,站到门外。
“周。”他说,“暂时用这个。”
“好,周先生。”
他往电梯方向走。沈栖雪没有送到拐角,关门前看见他经过消防图时,脚步没有停。
她回房收拾,服务生来取托盘时顺口问:“周先生还订下次吗?”
“没有。”
“行政说他可能周四再来。”
沈栖雪把签购单压进账夹:“可能不算预约。”
“你怎么总盼客人不来?”
“我盼他把资料填全。”
服务生耸耸肩,推车出去。门没有立刻合严,走廊的说笑声挤进来。有人在催下一间房翻台,有人在找一瓶年份不对的酒。沈栖雪站在原地,等自动闭门器把缝隙一点点收窄。
房间里还留着那杯没喝完的苏打水。她将杯子倒进水池,把玻璃杯放回托盘。水面残留的一圈气泡很快破完,什么痕迹也没剩。
她低头看签购单。
客户签名的位置只有一个潦草的“周”字。
沈栖雪把纸夹进黑色账夹,没有试着从笔画里找出真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