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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原价 凌晨4:2 ...

  •   凌晨4:20,南汀的最后一批客人还没走,财务室先开始对账。

      沈栖雪坐在后场长桌最末端,面前压着七张签购单。纸张按房号排好,酒水单用蓝夹子,项目单用黑夹子,客人加赏另有一张窄条。她把数字录进平板,再把当天能计入自己名下的金额抄进小账本。

      608室,标准项目,3600元。

      加赏:0。

      客户评价一栏也是空的。

      她的笔尖停在纸上,墨水洇出一个比句号稍大的点。

      “算错了?”

      乔青把一摞毛巾放到隔壁椅子上。她今晚穿过三双高跟鞋,现在只套着会所发的软拖鞋,脚后跟磨破一块,走路时却看不出来。

      “没有。”

      沈栖雪划掉墨点,继续算。项目价是3600元,落到她名下先只计1080元。场地、管理、服装和所谓风险保证金扣走大半,余下部分还要抵住宿费和旧账。屏幕右下角显示本日新增业绩1080元,可提现金额仍是零。

      她点开当日扣款明细。1080元只是计入业绩,扣掉当天分摊后,真正冲抵旧账的是610元。

      数字没有异常。谢临川按原价结清,没点酒,没让经理免单,也没把钱私下塞到她手里。这样最干净。

      她却又点开客户评价。

      还是空白。

      “新客?”乔青问。

      “嗯。”

      “难缠吗?”

      沈栖雪想起墙上的消防图,想起他问西侧门能不能出去,也想起那句没有温度的“可以”。

      “不难缠。”

      “那你看三遍干什么?”

      沈栖雪关掉页面:“怕系统漏单。”

      乔青笑了一声,没揭穿。她在南汀待了六年,知道什么话问到哪里该停。后场还有别人,两个刚下钟的女孩靠着墙吃关东煮,值班领班在对面核酒水,所有人的耳朵都像没有朝这边,实际上没有一句真正私密。

      领班叫到沈栖雪的工作名,让她签字。

      她走过去,逐项核对。昨晚有位客人多开了两瓶酒,签单时却说自己只点过一瓶,账被暂时挂到服务人员名下。另一个房间的浴巾少了两条,清洁组和当班女孩各扣一半。南汀很少直接说罚款,所有损耗都有一个听起来合理的名目。

      轮到608室,领班指了指评价栏:“这位没填。”

      “不能算默认好评?”

      “人家没投诉就不错了。新客资料也没留全,前台只收了商务卡。”

      “哪家公司的?”

      领班抬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以后再点我,至少知道怎么称呼。”

      “姓谢就叫谢先生。客人愿意说什么,你听什么,别替自己加戏。”

      沈栖雪签完名字,把笔还回去。

      她没有加戏。对方没有多给钱,没有要号码,没有留下下次预约,也没有说她漂亮、懂事或者与别人不同。什么都没给,自然也没有东西可误会。

      南汀要求客人离场前在平板上选一项:满意、一般或需要联系。多数人懒得选,女孩们便会趁送客时替他们点满意;遇上加赏多的,再补一句“愿意再次预约”。沈栖雪昨夜没有拿到平板。谢临川签完单就走了,她也没有追出去。

      “空着比一般好。”坐在墙边吃关东煮的阿澄插话。她刚来半年,染过的头发褪成发黄的棕色,“一般要写说明,说明写不好还得去培训。”

      “你上回怎么写的?”乔青问。

      “客户期待与实际体验存在偏差。”

      “说人话。”

      “他喝多了,自己不行,怪我。”

      几个人低声笑了一阵。领班抬头,她们便各自低下眼。阿澄用竹签戳破最后一只鱼丸,汤溅到手背,她也没出声,只抽纸擦掉。

      “空评价还有个麻烦,”她说,“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

      “不回来不是更省事?”

      “新客回头奖,八百。”

      乔青把塑料袋打了个结:“你脑子里除了八百还有什么?”

      “我欠的又不是八百。”

      阿澄说完便端着纸杯走了。她储物柜门上挂着一只廉价的白色毛绒球,走过时晃了几下。沈栖雪记得她总在凌晨三点给某个号码发语音,从不用文字,也没听她提过号码那端是谁。

      所有人都在等客人回来,又都希望某些客人永远别回来。两件事并不冲突。回头代表业绩,也代表这个月可能少做几次陌生人的生意。至于回来的人是不是值得再见,通常排在账后面。

      可越是这样,她越难把他从脑中那排熟悉的客人里归档。

      醉酒的,怕老婆的,喜欢掌控的,需要倾诉的,故意羞辱人的,花钱买顺从又要求她表现真心的。谢临川都不是。他真实接受服务,身体并不冷淡,却把欲望和其余事情分得很开。他问那些不合时宜的问题时,像是床上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层不值得讨论的背景。

      她最擅长的东西,在他那里没有换来任何判断。

      早班清洁车从后门推进来。布草被一包包塞进灰色运输袋,扎带收紧后,谁也看不见哪一张床单来自哪个房间。洗衣公司的工人只认重量,不认人。有人打开后场通风口,冷空气灌进来,把香薰、烟和消毒水搅在一起。

      沈栖雪下意识闻了闻。

      没有焦味。

      乔青正往破皮处贴创可贴,看见她的动作:“感冒了?”

      “昨晚走廊换香薰,有一股糊味。”

      “机器烧了?”

      “服务生说没有。”

      “那就是鼻子累了。”乔青把旧鞋装进塑料袋,“闻一晚上酒,什么味都能闻出来。”

      沈栖雪嗯了一声。这个解释足够普通,她收下了。

      对账结束后,她们去更衣室换衣服。镜前一排灯亮得发白,有人在卸假睫毛,有人弯着腰揉小腿。沈栖雪用卸妆棉擦掉口红,棉片上留下一块暗红。昨晚谢临川没有在她身上留下需要遮的痕迹,连手腕都干净。她本来应该省事,却对着那片完好的皮肤多看了几秒。

      “你这件还穿吗?”旁边的女孩问。

      一件米色针织衫搭在椅背上,袖口起了球。

      “穿。”

      “我以为你要扔。”

      “还能用。”

      沈栖雪把衣服套上,拉链拉到锁骨。会所外的她不需要好看,只需要不引人注意。头发扎低,妆卸干净,鞋跟换成三厘米,走出后门时,她便可以混进清晨赶早班的人群。

      宿舍在旧商业街后面,两栋待拆居民楼之间。路口早餐铺刚开火,送菜货车占了半条路。她和乔青一前一后走,谁都没有说话。夜班结束后的沉默不是亲近,只是两个人都把能说给别人听的话用完了。

      进楼前,乔青接到一个电话。

      她走远几步才接,声音比在会所里低:“我月底想办法……先别让她知道。你就说我出差,学校要交的先垫一下。”

      沈栖雪没有回头。乔青有一个寄养在外地的女儿,这件事南汀知道的人不多。经理知道,意味着每逢乔青提离开,下一笔学校费用总会恰好出现在账上。

      电话结束,乔青追上来:“听见了?”

      “没有。”

      “听见也没事。”她把手机塞进口袋,“早晚都得还。”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层。沈栖雪摸着墙往上走,到了三楼才说:“要是一个人不多拿,也不少拿,算好吗?”

      乔青在她身后停了一下。

      “什么?”

      “客人。”

      “不占便宜,不拖钱,不折腾你,当然算好。”

      “只是这样?”

      “还想怎么样?”乔青越过她,掏钥匙开门,“你拿的是服务费,不是人格鉴定费。客人没骂你,只说明他没骂;多塞两千,也就是多塞两千。钱最省心,写多少就是多少。”

      房间里有两张窄床,窗边晾着没干的衣服。乔青倒头躺下,用外套盖住脸。沈栖雪把自己的包放进柜子,锁好,又把小账本拿出来。

      宿舍的柜门合不上,她用一根皮筋绕住两个把手。里面从上到下分三层:最上面是证件复印件和药,中间是换洗衣服,最下面压着几张旧车票。车票上的出发站都在岚城,终点却不一样。她不记得自己去过那些地方,只记得刚进南汀时,中介把它们连同一只旧钱包交给她,说这是她过去留下的。

      她查过车次。日期分散在两年里,有两张甚至对应同一天下午、不同方向的列车。中介说她记性不好,买错票很正常。那时她接受了,因为她确实什么都想不起来。后来再看,那些车票更像有人替一份空白生活补上的边角。

      她没有把这个怀疑告诉乔青。会所里秘密不是按真假计价,而是按能伤到谁计价。一个没有过去的人,比一个欠债的人更容易被抓住。

      她记账很细。

      三年前最早的一页已经被翻得发软。药费、住宿、培训、服装,每一笔后面都有日期。有些费用她根本不记得何时发生,却有签字和手印。她学会不跟纸争辩,只算还剩多少。

      昨夜那一栏,她写:

      “608,谢,3600,计入1080,加赏0。”

      想了想,又在后面添了两个字:

      “原价。”

      这才是一笔完整的账。没有人情,没有亏欠,也没有私人联系。谢临川碰过她,付过钱,双方各取所需,房门一开就结束了。

      她合上本子,躺到床上。

      窗帘遮不严,外面拆迁围挡的蓝光从缝里落进来。隔壁楼有人洗衣服,老旧滚筒每转一圈便撞一下墙。沈栖雪闭上眼,耳边却不是撞击声,而是谢临川问她:每次都检查两遍?

      那不是一句评价。

      他只是看见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肩膀。睡意来得很慢,身体已经疲惫,脑子仍在替昨晚寻找一个能放置的位置。若他说满意,她可以理解为服务达标;若他挑错,她可以在下次修正;若他多给钱,她会知道这份注意值多少。

      “可以”什么也没说明。

      乔青从另一张床上含糊地说:“你还不睡?”

      “睡了。”

      “灯。”

      沈栖雪伸手按掉床头灯。室内彻底暗下来,她不再想那位客人,只在入睡前算了一遍:照今天的扣款速度,她还要做723次标准项目,才能让账面归零。

      这个数字并不准确。每个月都会新增住宿、体检和服装维护费,偶尔还有她从未见过的“安全培训”。她知道账不会真被还完,却仍旧每天算。只要数字还能够写进格子,事情就好像仍有尽头。她可以把害怕变成除法,把明年变成次数,再把次数拆成一个个九十分钟。

      算完以后,她终于有了困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原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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