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流》陌南风

1、几世几年 再相逢

　　民国十六年，沈执再一次回到了这片乡土，他留洋归来，上海滩已是他不曾见过的景象，当年那个年轻气盛的他也已沉稳了不少，而此次归来，也是对他在外留学几年的最终考核。
　　沈少爷主要修习宪政与金融，在这个新民主主义已然盛行的时代，他希望他的学术能给国家做点什么，而不是像他的旧相识贺同归那样当一个只会意气用事的军阀。
　　但说起贺同归，他又不由地想起了儿时他与贺同归一同嬉戏吵闹的画面，贺同归比他大上几个月，但由于沈贺两家早就是世交，两家的满月宴就在同一天举行了，那可能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沈家祖辈以来都是书香门弟，而贺家则代代从政，要不是贺家祖老爷在一次政谈会上为沈家老爷的莽撞言举开脱，沈家可能早就灭门了，两家的交情也就从那代人开始。儿时的他们无所拘束，常一起偷偷翻出大院去戏鱼，贺同归作为哥哥，一直看护着他这个弟弟，两人也无话不谈，直到沈执十五岁那年留洋。
　　想到这里，沈执不由顿了顿，眉头一蹙，这次留洋的确让两人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你一个小摊贩，也敢挡我们少帅的路？知道你眼前的人是谁吗，他可是浔江少帅，你这条命，他想要就能要。”一旁卖报的小贩吓得顿时抱住了头，身子还不止地颤着。
　　沈执侧过头去，看见了这一幕，也看见了那个气势汹汹的副官身后清冷的一抹眼神——是贺同归。沈执从小就喜欢替别人打抱不平，见着熟人，那便更是如此。
　　他站在渡口的晨雾里，没穿大礼服，只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袖口翻毛了，露出半截小麦色的手腕。风纪扣敞着，里头是件旧白衬衫，领子被汗浸得有些发黄，却很干净。腰间的枪套磨得油亮，驳壳枪柄的红绸子已经褪成了淡粉色——那应该就是他十六岁第一次见血时，他娘连夜缝上去的。当时他在海外，家里特意寄了一封书信，来告知贺同归初战的捷报，但后来，便再无有关他的讯音。
　　“别来无恙啊，贺少帅。”那几个字几乎是从沈执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别来无恙，沈少爷。”贺同归冷冷地答，眼神如同冰峰一般。
　　两人默契地没有寒暄，只是擦肩而过，沈执头也不回地离开，只有贺同归呆呆地停在了原地，他知道，他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自己了。
　　身处政场，岁月婆娑，早已把他的棱角磨平，当年那个锋芒毕露的他，早就消失了，现在的他，只能如行尸走肉般每日圆滑关系，应付官场。
　　“走吧。”他说，语气似乎与平时斥诫副官们时相比要平和些。
　　随从的众人都很奇怪今日少帅的性子，但也只是听从命令按部就班地做事。
　　沈执此时已经坐上了回家的黄包车，但心里还是放不下那个摊贩被欺负的事，他这性子，还真是和当年的沈家老爷一个样，都一样的冲动和固执。
　　【沈家大院】
　　“呦，这是谁回来了，快看看。”二姨母皮里阳秋道，其他人也都抬起了头。
　　“小执！”沈母道。
　　沈执一脸严肃与不快，他知道，自从母亲嫁入沈家后，二姨母一直觊觎母亲的掌家地位，也怨恨当年为什么不是自己嫁给沈家大老爷，因此一直在暗中挑拨父母的关系，年少时父母的争吵早已麻痹了他，这也成为他留洋的缘由之一。
　　“二姨母，多年未见，您还是这么关心我啊，也不知……不知我母亲，你照顾得可好？”
　　二姨母脸色一沉，不再作声。
　　“娘，我回来了，这次来就不走了，我自己照顾您，可好？”
　　沈母露出一抹欣慰之色，轻拍着沈执的肩，点点头。
　　“既然大家都在，那我就长话短说，我是嫡子，且已年满二十，现在留洋归来，家族之事，理应由我接手打理，各位有何异议？”
　　众人低下头左右议论，但还是没人敢多说一个字，毕竟，这些年沈大老爷对沈执的看重程度，大家也都看在眼里。
　　“胡说什么！这几年你不在上海，一直都是你弟弟沈恪在打理沈家大大小小的事，这么多年，你有为家里决策过一件大事吗，谈何当家！”二姨母有些气急败坏了。
　　众人也纷纷点着头，要知道，沈执不在家的这几年，二姨母在一直家里笼络人心，为的就是让她自己的儿子能拿到掌家权。
　　“既然这样，那我们先不论此事，我在海外这么多年，现在回来，家里有什么，我总得知道点吧。”
　　“小陈，拿沈家账本来！”沈执喊道。
　　“是……”
　　账本很快被送了上来，沈执轻轻一掂。
　　“这重量，不对吧。”沈执言。
　　他的指尖在账本里穿梭，目光紧紧盯着一行行数字。
　　“我是在外面很多年，但沈家做账的规矩，我还是记得的，这账条，怎么多了这么多？”
　　原本坐在一侧的沈恪有些坐不住了，他向二姨母递了递眼色，然后假装冷静地端坐着。
　　“这一页是贴上去的，底下那张原纸，写的不是这个数，你要我撕开看看吗，沈恪？”
　　听闻，沈恪马上站了起来走到他身边，用手死死按着账本，不让他动。
　　沈执笑了笑，说：“我的好弟弟呀，你别急呀，我不撕，这是你做的账，你自己撕。”
　　沈恪整个人僵在原地，但还是想给二姨母递着眼色，可惜，二姨母早就躲到侧院去了。
　　“大少爷，其实……还有一本。”小陈道，便赶忙给沈执送来了另一本账本。
　　“这本嘛，还挺新的呢，弟弟呀，我不嫌弃旧东西，但你何必又找人再誊一遍呢？”
　　众人听闻，先是惊诧，后是长叹。
　　“既然沈家的账被你做成这样，大家还愿意让他当家吗？”沈执低头一笑。
　　“这……”
　　“就让小执来吧。”沈母慈笑着说。
　　众人也只好点头答应。
　　沈执与母亲相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