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香渝书》芙苓谢渝安

7、军训

　　九月的青江，热得人没脾气。

　　太阳挂在天上，白晃晃的，看一眼都觉得眼睛疼。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踩上去有点黏，空气里一股橡胶味，混着汗味，说不上来的闷。

　　青江一中高一新生军训，第三天。

　　298班站在操场东南角。说是有片树荫，其实就那么一小块，太阳一挪位置，树荫就跟着跑，大半截队伍还是晒在太阳底下。

　　全班三十八人，女生十六人，站前两排；男生十六人，站后面三排。298班是重点班，这十六个女生成绩都好，年级前五十里能占七八个，班主任李老师天天挂在嘴边夸。但成绩好不代表扛晒，这会儿一个个站得笔直，汗顺着下巴往下滴，没人敢擦。

　　教官姓周，二十出头，黑得跟炭似的，笑起来一口白牙，训练的时候脸比谁都黑。他背着手在队伍前面来回走，嗓门大得很："站军姿！脚跟并拢，脚尖分开六十度！双手贴紧裤缝！挺胸抬头！谁动一下，全班加站十分钟！"

　　没人吭声。

　　站在苏依然旁边的刘晚希用眼角余光瞟了她一眼，看见她脸色不太对，嘴唇发白，额头上的汗比别人多得多，就小声问："依然，你没事吧？脸色好差。"

　　苏依然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没事，就是有点热，歇一会儿就好了。"

　　刘晚希还是不放心，但教官就在前面踱来踱去，她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偷偷往苏依然那边挪了半步，想着万一她真不对劲，自己能第一时间扶住她。

　　苏依然站在第二排最左边。她额头上的汗流进眼睛里，涩得慌，想眨眼又不敢，只能眯着眼盯着前面同学的后脑勺。脑子里空空的，就一个念头：再撑会儿，再撑会儿就休息了。

　　她从小身体就不太好，低血糖，贫血，小学初中没少请假。上高中第一件事就是军训，整整七天，她本来就犯怵。

　　第一天她就差点晕，是刘晚希扶她到树荫下坐了半天才缓过来。第二天她学聪明了，出门前往兜里塞了两块糖，站军姿的时候趁教官不注意含一块，好歹撑下来了。

　　今天不行。今天早上起晚了，急急忙忙出门，糖落在宿舍桌子上了。

　　而且今天比前两天都热。

　　苏依然觉得眼前有点花。前面同学的后脑勺变成了两个，又变成三个。耳边教官的声音越来越远，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腿在抖，不是冷的，是虚的，脚底下的地面好像在转。

　　她咬了咬嘴唇，想让自己清醒点。嘴唇干的，裂了小口子，一咬就疼，但那点疼没用，拉不回神。

　　"报告……"她张嘴，声音小得自己都听不见。

　　然后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前栽了下去。

　　---

　　郑泽宇站在第四排。

　　他一米八二，在高一新生里算高的，被排到了后排。他站的位置正好在苏依然斜后方，偏头就能看见她的侧脸。

　　他注意她挺久了。

　　也不是刻意的，就是无意间会看过去。比如第一天军训，阳光照在她头发上，发梢有点黄，他就多看了两眼。比如第二天休息，她蹲在树荫下喝水，瓶盖拧不开，刘晚希帮她拧的，她说了声谢谢，笑了一下，眼睛弯起来，他就记住了。

　　他也说不上为什么。班里十四个女生，比她好看的不是没有，比她活泼的更不是没有。但他的目光就是会时不时飘到她身上，像被什么牵住了一样。

　　这会儿他正盯着她的背影发呆，就看见她身子晃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

　　然后又晃了一下，这次幅度大，肩膀往左边歪。

　　郑泽宇心里咯噔一下。

　　他还没反应过来，她就直挺挺往前倒了。

　　"苏依然！"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又尖又急。

　　郑泽宇已经冲出去了。

　　他两步跨到前面，一把接住她。她很轻，比他想的还轻，抱在怀里没什么分量。脸白得吓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额头上全是汗，头发湿乎乎贴在脸上，眼睛闭着，睫毛在抖。

　　"苏依然？听得见吗？"他半蹲着把她揽在怀里，拍了拍她的脸，声音有点急。

　　她没反应。

　　"教官！有人晕倒了！"他抬头喊了一声。

　　周教官赶紧跑过来，蹲下身看了看，摸了摸她额头，说："中暑加低血糖，赶紧送医务室！"

　　郑泽宇二话不说，打横把她抱起来，往医务室跑。

　　她真轻。一只手就能托住。她的头靠在他肩膀上，呼吸浅浅的，喷在他脖子上，有点痒。他能闻到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混着汗味，说不上好闻，但也不难闻。

　　他跑得很快，风灌进校服领口，凉飕飕的，但后背已经湿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跑那么急干什么，中暑晕倒是常事，歇会儿就好。但他就是停不下来，腿比脑子快，等反应过来已经到医务室门口了。

　　路上有别的班的人看过来，还有人吹口哨，他全没理会。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怀里这个人身上，她的头靠在他肩膀上，呼吸浅浅的，他甚至能数清楚她每一次呼吸的间隔。他怕颠着她，特意把脚步放轻了一些，但又怕太慢了耽误她，所以步子迈得很大，整个人像一阵风一样刮过操场。

　　---

　　他冲出去的那一瞬间，298班剩下的三十七个人，炸了。

　　先是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嘶——"的，此起彼伏。

　　然后嗡嗡的议论声就起来了，像捅了马蜂窝，从队伍各个角落冒出来，越来越大。

　　"我靠！郑泽宇直接抱起来了？！"

　　"我的妈呀，公主抱啊！"

　　"我没看错吧？郑泽宇？那个平时不说话的郑泽宇？"

　　"他不是连女生借东西都放桌上推过去的吗？今天怎么主动抱人了？"

　　"苏依然晕了啊！他不抱难道看着她摔地上？"

　　"可是那是郑泽宇啊！你见过他跟哪个女生有过接触吗？"

　　"完了完了，我磕到了。"

　　"磕什么磕，人家就是助人为乐，你能不能别整天想那些有的没的？"

　　"助人为乐用公主抱？你怎么不背起来？背起来不是更方便？"

　　"……"

　　"而且你看他跑那个速度，比百米冲刺还快。"

　　"别吵了，教官看过来了！"

　　周教官黑着脸走回来，大吼："吵什么！都给我站好！谁再说话全班加站半小时！"

　　队伍瞬间安静。

　　安静了三秒。

　　三秒之后嗡嗡声又起来了，比刚才还大，压都压不住。

　　周教官气得脸都绿了，但他也知道这种事压不住。十六七岁的年纪，八卦之心比什么都旺，出了这种事不让议论是不可能的。他叹了口气，挥挥手："行了，原地休息十分钟！小声点，别让别的班看笑话！"

　　"耶——！"

　　队伍呼啦一下围作一团，三五成群开始聊。

　　刘晚希本来站在苏依然旁边，苏依然倒的时候她吓得脸都白了，刚想伸手扶，郑泽宇已经冲出来把人抱走了。她站在原地，手还伸在半空中，愣了好半天才收回来。

　　这会儿她被几个女生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问。

　　"晚希，苏依然怎么样了？严不严重啊？"徐楠梦先开口，语气里带着担心。

　　"她是不是中暑了？今天确实太热了。"

　　"郑泽宇跟苏依然什么关系啊？他怎么那么紧张？"

　　"对啊，你跟苏依然一个宿舍的吧？你知道他们俩什么情况吗？"

　　刘晚希被问得头大，摆摆手说："我也不知道啊，我跟苏依然一个宿舍，但她平时也不怎么提男生的事。郑泽宇我就更不了解了，他平时话那么少，谁知道他怎么想的。"

　　"啊？你也不知道啊？"几个女生一脸失望。

　　"真不知道。"刘晚希耸耸肩，"不过苏依然身体确实不太好，低血糖，初中就经常请假，军训晕倒也正常。"

　　"那郑泽宇呢？他为什么那么紧张？"万露可忍不住问。

　　"我哪儿知道。"刘晚希翻了个白眼，"你问我我问谁去？你好奇等他回来自己问他啊。"

　　万露可吐了吐舌头，不敢说了。

　　刘晚希看着远处医务室的方向，心里有点担心。她跟苏依然虽然认识时间不长，但住一个宿舍，关系越来越好。苏依然这个人，性格软软的，说话细声细气，对谁都很温柔，但就是身体不太好，动不动就头晕。她刚才晕倒的时候，刘晚希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要不是郑泽宇冲得快，她肯定就摔地上了。

　　"不过说真的，"刘晚希旁边的严惜璐又凑了过来，小声说，"郑泽宇抱着苏依然跑的时候，我居然觉得有点帅是怎么回事？"

　　"我也是我也是！"张骞寒连连点头，"他平时冷冰冰的，我还以为他这个人没有感情呢，没想到关键时刻这么man。"

　　"你们够了啊，"刘晚希哭笑不得，"人家都晕过去了，你们还在这儿发花痴。"

　　"这不是没事嘛，"严惜璐吐了吐舌头，"而且郑泽宇长得是真的帅啊，你不觉得吗？"

　　刘晚希想了想，点点头。"帅是挺帅的，就是太冷了，跟座冰山似的，跟他说句话都能冻死人。"

　　"那是对你，"严惜璐挤眉弄眼地说，"对苏依然可不一定，你看他今天多紧张。"

　　刘晚希没说话，只是笑了笑。她心里想，也许吧，谁知道呢。十六七岁的年纪，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

　　男生那边也没闲着。

　　陆清束凑到郑泽宇的位置旁边，跟几个男生挤在一起。

　　"可以啊郑泽宇，平时装得跟个冰山似的，关键时刻比谁都快。"陆清束笑嘻嘻地说。

　　"他又不在，你跟谁说呢。"旁边一个男生说。

　　"我这不是感慨嘛。"陆清束挠挠头，"说真的，我跟郑泽宇初中一个学校的，他初中就这样，对谁都爱答不理的，女生跟他表白他直接拒绝，连话都不多说一句。今天能主动抱女生去医务室，说实话，我挺意外的。"

　　"对吧！我就说有情况！"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的黎婉糯接了一句。

　　她和谢思雨本来在女生堆里，听她们聊来聊去都是些没营养的，就溜达到男生这边来了。反正班里就十四个女生，跟男生也都熟，没什么好避讳的。

　　"什么情况不情况的，人家就是助人为乐。"陆清束说。

　　"助人为乐？"黎婉糯挑眉，"助人为乐你怎么不上去？"

　　"我那不是没反应过来嘛！"陆清束脸刷的一下就红了，"等我反应过来郑泽宇已经冲出去了，我总不能跟他抢吧。"

　　"切，借口。"黎婉糯撇撇嘴。

　　谢思雨在旁边没说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医务室的方向。她跟黎婉糯不一样，黎婉糯是纯八卦，她是真的在想事情。

　　"你想什么呢？"黎婉糯碰了碰她胳膊。

　　"没什么。"谢思雨摇摇头，"就是觉得，郑泽宇今天确实不太一样。"

　　"是吧！"黎婉糯眼睛一亮，"连你都这么觉得！"

　　"我只是陈述事实。"谢思雨淡淡地说，"他平时确实不怎么跟女生接触，今天主动抱苏依然，要么是他本性善良，要么就是对苏依然不一样。至于是哪种，只有他自己知道。"

　　"你这说了跟没说一样。"黎婉糯翻了个白眼。

　　陆清束在旁边听着，嘿嘿笑了两声，没插话。

　　---

　　医务室在教学楼一楼角落，门口挂着白牌子，红字写着"医务室"。

　　郑泽宇抱着苏依然冲进去的时候，校医王医生正在整理药品。王医生四十多岁，说话细声细气的，性格很温和。

　　"王医生！有人晕倒了！"郑泽宇气喘吁吁地说。

　　"快，放这儿，平躺。"王医生指了指里面的病床。

　　郑泽宇小心翼翼把苏依然放上去，帮她把额头上的碎发捋到一边。动作很轻，像怕弄疼她。

　　王医生拿听诊器听了听心跳，翻了翻眼皮，摸了摸脉搏，松了口气。

　　"没什么大事，低血糖加中暑，天气太热，她身体又虚，扛不住。"王医生一边说一边拿了瓶葡萄糖，"给她喝点这个，再物理降降温，歇会儿就好。"

　　郑泽宇点点头，站在床边没动。

　　王医生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你是她同学吧？谢谢你送过来，这里有我就行了，你回去军训吧。"

　　"没事，我等她醒了再走。"郑泽宇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王医生也没再劝，转身去配药了。

　　郑泽宇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苏依然。

　　她躺在床上，脸色还是有点白，但比刚才好多了，嘴唇上有了点血色。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微微卷着。呼吸很平稳，胸口一起一伏，睡得很安静。

　　他就这么站着，看了她很久。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下来。按理说把人送到医务室，他的任务就完成了，应该回去军训。但他就是不想走，腿像灌了铅，迈不动。他想等她醒，想亲眼看见她没事，想……亲口跟她说句话。

　　说什么呢？他也不知道。

　　也许就是一句"你没事吧"，也许是一句"以后记得吃早饭"，也许什么都不说，看她一眼就够了。

　　王医生配好药，走过来，用棉签蘸了点葡萄糖水，轻轻撬开苏依然的嘴唇，一点点喂进去。苏依然下意识咽了咽，眉头皱了一下，又舒展开。

　　"她应该快醒了。"王医生说，"你去打盆凉水，给她擦擦额头脖子，降降温。"

　　"好。"郑泽宇去卫生间接了盆凉水，拿了条毛巾，蘸湿拧干，轻轻敷在苏依然额头上。

　　毛巾很凉，她额头很热，一冷一热，她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很大，圆圆的，刚醒的时候有点迷茫，瞳孔散着，过了几秒才聚焦，看清了眼前的人。

　　郑泽宇。

　　他半蹲在床边，手里拿着毛巾，低头看她，两个人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自己，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混着汗味，意外地让人安心。

　　苏依然的脸"唰"地红了。

　　她猛地坐起来，动作太急，头一阵眩晕，又差点倒下去。郑泽宇眼疾手快扶住她肩膀，声音有点急："慢点，刚醒，别着急起来。"

　　他的手很烫，隔着薄薄的校服衬衫贴在她肩膀上，烫得她一哆嗦。她赶紧往旁边挪了挪，避开他的手，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谢……谢谢你。"

　　"没事。"郑泽宇收回手，有点不自然地挠了挠后脑勺，"你低血糖加中暑，晕过去了。王医生说歇会儿就好。"

　　"哦。"苏依然点点头，还是不敢抬头看他。

　　她心跳得飞快。她知道是郑泽宇抱她来医务室的——晕倒之前她还有点意识，迷迷糊糊感觉被人抱起来，那个怀抱很温暖，很结实，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味道。她当时以为是做梦，没想到是真的，而且抱她的人还是郑泽宇。

　　郑泽宇啊。

　　那个在班里独来独往、不爱说话、对谁都冷冰冰的郑泽宇。那个篮球打得很好、每次体育课都有女生围在篮球场边看的郑泽宇。那个……她偷偷关注了很久的郑泽宇。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和他会有这么近的距离。

　　医务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蝉鸣和电风扇嗡嗡转的声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方方正正的光斑，灰尘在光斑里飞。

　　苏依然偷偷抬眼，看了郑泽宇一眼。他站在床边，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窗外，侧脸线条很好看，鼻梁高，嘴唇薄，下颌线很清晰。她看了一眼就赶紧低下头，心跳更快了。

　　"那个……"郑泽宇先开口了，他好像也有点紧张，说话断断续续的，"你以后……早上记得吃早饭，低血糖的话，兜里揣两块糖，别像今天这样，太危险了。"

　　"嗯。"苏依然点点头，脸更红了。

　　他这是在关心她吗？

　　"还有，"郑泽宇想了想，又说，"要是实在不舒服，就跟教官请假，别硬撑。军训而已，没必要拿身体开玩笑。"

　　"嗯，我知道了。"苏依然小声说，"谢谢你。"

　　"没事。"郑泽宇又说了一遍没事，然后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一个坐在床上，一个站在床边，气氛有点尴尬，又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王医生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她走过来拍了拍郑泽宇肩膀："行了小伙子，人没事了，你赶紧回去军训吧，不然教官该找你了。"

　　"哦，好。"郑泽宇点点头，又看了苏依然一眼，"那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嗯。"苏依然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头，"谢谢你，郑泽宇。"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声音软软的，糯糯的。

　　郑泽宇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坐在床上，手里捧着王医生给的葡萄糖水，小口小口喝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头发上，发梢泛着浅浅的金色。

　　跟他第一天注意到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郑泽宇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

　　郑泽宇回到操场的时候，军训还在继续。

　　他刚走进队伍，就感觉到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射过来，像探照灯一样在他身上扫。

　　男生们的目光里带着好奇和暧昧，女生们的目光里带着兴奋和八卦，还有几个女生在偷偷笑，交头接耳说着什么，时不时往他这边瞟。

　　郑泽宇面无表情地站回自己的位置，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的耳朵尖，红了。

　　周教官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挥挥手让他归队，继续训练。

　　站军姿的时候，郑泽宇能感觉到旁边有人用胳膊肘碰他。偏头一看，是陆清束，正挤眉弄眼地冲他笑，表情要多猥琐有多猥琐。

　　郑泽宇瞪了他一眼，用口型说："滚。"

　　陆清束嘿嘿笑了两声，不敢再闹了，但嘴角的笑意压不下去。

　　好不容易熬到休息，陆清束立刻凑过来，一把搂住郑泽宇肩膀，笑嘻嘻地说："可以啊兄弟，藏得够深的。平时装得跟个冰山似的，一到关键时刻比谁都积极，公主抱都用上了，行啊你。"

　　郑泽宇把他的手扒拉下来，面无表情地说："她晕倒了，我送她去医务室，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陆清束一脸不信，"仅此而已你耳朵红什么？"

　　郑泽宇下意识摸了摸耳朵，果然是烫的。他脸一黑，说："热的。"

　　"热的？"陆清束哈哈大笑，"今天是热，但也没热到只有耳朵红吧？你脸怎么不红？"

　　"你管我。"郑泽宇转过身，不想理他。

　　"行行行，我不管。"陆清束绕到他面前，一脸八卦，"那你跟我说说，你对苏依然到底有没有意思？你要是有意思，兄弟我帮你追啊！"

　　"没有。"郑泽宇想都没想就说。

　　"没有？"陆清束挑眉，"没有你那么紧张？没有你跑那么快？没有你在医务室待那么久？我可掐着表呢，你去了整整二十分钟！送个人去医务室需要二十分钟？"

　　郑泽宇不说话了。

　　他确实在医务室待了二十分钟。本来送过去就可以走的，但他就是没走，等她醒，跟她说了几句话，才回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

　　也许……也许就是觉得，她一个人在医务室，没人陪着，挺可怜的。

　　对，就是这样。

　　"你不说话就是默认了啊。"陆清束一脸得意，"我就知道，你对人家有意思。"

　　"有意思又怎么样。"郑泽宇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认真，"现在才高一，想这些干什么。"

　　陆清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啊兄弟，有觉悟。不过我跟你说，这种事儿吧，等你想明白了，黄花菜都凉了。该出手时就出手，别犹豫。"

　　郑泽宇没说话，只是抬头看了看医务室的方向。

　　教学楼在操场北边，医务室在一楼角落，从这里看不见。但他知道，她就在那里，躺在床上，喝着葡萄糖水，也许已经没事了。

　　他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鞋尖上沾了点草屑，是刚才抱她跑的时候蹭上的。他弯腰把草屑拍掉，直起身，面无表情地说："训练了。"

　　陆清束耸耸肩，没再追问。

　　郑泽宇站在原地，喝了口水，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了教学楼的方向。他想起她在医务室里醒来时的样子，眼睛圆圆的，带着点迷茫，像只刚睡醒的小猫。想起她红着脸说"谢谢你"时的样子，声音软软的，听得他心里发痒。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去。

　　想什么呢，现在才高一。

　　---

　　下午军训结束的时候，苏依然已经没事了。

　　王医生让她在医务室躺了一下午，又量了血压，确认没问题了才让她走。她走出医务室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天边染成一片橘红色，风也凉了，吹在身上很舒服。

　　刘晚希在医务室门口等她，看见她出来赶紧迎上去，扶住她胳膊："你没事了吧？吓死我了，早上你倒下去的时候，我脸都白了。"

　　"没事了，就是低血糖，歇一下就好了。"苏依然笑了笑，"谢谢你等我。"

　　"谢什么，咱们是朋友啊。"刘晚希拍拍她肩膀，"对了，你知道吗？今天你晕倒之后，咱们班都炸了！"

　　"炸了？"苏依然一愣，"为什么？"

　　"因为郑泽宇啊！"刘晚希一脸兴奋，"他直接把你抱起来送去医务室了！公主抱！全班都看见了！现在全班都在传你们俩的事儿！"

　　苏依然的脸"唰"地红了，红到耳朵根。

　　"什……什么公主抱，别瞎说……"她结结巴巴地说，"他就是……助人为乐而已……"

　　"助人为乐？"刘晚希挑眉，"助人为乐用公主抱？而且你不知道他跑那个速度，比百米冲刺还快，我都看傻了。郑泽宇哎！那个平时对谁都爱答不理的郑泽宇！他居然主动抱你！你说这要是没点什么，我把名字倒过来写！"

　　"你别胡说……"苏依然的脸更红了，低着头，不敢看刘晚希的眼睛。

　　但她心跳得飞快。

　　她想起早上在医务室里，他半蹲在床边，手里拿着毛巾，低头看她的样子。想起他说"以后记得吃早饭"、"别硬撑"时的语气，虽然还是淡淡的，但里面藏着的关心，她听得出来。

　　也许……也许他真的对她有一点点不一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刘晚希笑着挽住她胳膊，"走，回宿舍收拾东西，今天周五，下午军训完就放假了，咱们可以回家了。"

　　"嗯。"苏依然点点头，跟着刘晚希往宿舍走。

　　一路上，刘晚希叽叽喳喳地跟她说着下午班里发生的事，说谁谁谁军训的时候被教官罚跑了三圈，说谁谁谁偷偷躲在树荫下玩手机被抓了，说周教官今天心情好像不太好，训练比平时严。苏依然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应两声，但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

　　她的脑子里，全是篮球场边那一眼。

　　他看她了。

　　他真的看她了。

　　而且不是那种无意间的一瞥，是投篮之后特意转过头来看的，目光直直地撞进她眼睛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轻轻撞了一下，撞得她心跳都乱了。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不敢多想。但她就是忍不住，嘴角一直往上翘，压都压不下去。

　　刘晚希说了半天，发现苏依然没怎么回应，偏头一看，看见她低着头，嘴角带着笑，脸红红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喂，苏依然。"刘晚希碰了碰她胳膊，"你想什么呢？脸这么红。"

　　"没……没想什么。"苏依然赶紧收起笑容，脸更红了，"就是有点热。"

　　"热？"刘晚希看了看天，太阳都快落山了，风凉飕飕的，"这还热？我看你是想郑泽宇想的吧。"

　　"你别胡说！"苏依然的脸瞬间红透了，伸手去打刘晚希。

　　"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刘晚希笑着躲开，"但我说真的，我觉得郑泽宇对你确实不一样，你可以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啊，我们才高一。"苏依然低着头，声音小小的，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高一怎么了，高一就不能谈恋爱了？"刘晚希一脸理所当然，"而且又不是让你现在就跟他在一起，就是先接触接触，互相了解了解嘛。"

　　苏依然没说话，只是低着头往前走，耳朵尖红红的。

　　她心里想，也许……也许可以先从朋友做起？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赶紧摇了摇头。

　　想什么呢苏依然，人家就是助人为乐而已，你别自作多情了。

　　话是这么说，但她心里那点小小的期待，怎么都压不下去。

　　---

　　篮球场上有几个人在打球，其中一个身影特别熟悉，高高的，瘦瘦的，穿着白色T恤，投篮姿势很帅，一跳起来头发就跟着飞扬。

　　是郑泽宇。

　　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投篮之后忽然往这边看了过来。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个正着。

　　苏依然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赶紧低下头，拉着刘晚希快步往前走，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刘晚希被她拉得一个趔趄，奇怪地问："你走那么快干什么？"

　　"没……没什么，就是想快点回宿舍。"苏依然头也不抬地说。

　　但她的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而在篮球场上，郑泽宇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

　　他捡起地上的篮球，拍了两下，纵身一跃，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唰"的一声，空心入网。

　　"可以啊兄弟，这球帅！"陆清束在旁边喊了一声。

　　郑泽宇没说话，只是又往操场边上看了一眼。

　　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宿舍楼拐角了。

　　但他好像还能看见她红着脸、低着头、快步往前走的样子，有点好笑，又有点……可爱。

　　他低下头，拍了拍篮球，嘴角的笑意压不下去。

　　陆清束在旁边看着他，一脸"我早就看穿你了"的表情，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什么。有些事，当事人自己心里清楚，别人说再多也没用。
　　下午时分，陈楚籁来到一班找到谢思雨。他有些担心的对着谢思雨看了一遍又一遍。“雨雨，听说下午你们一班有人晕倒了是不是你呀？你体质本来就弱，都叫你早上多吃东西，你就不。”谢思雨拨开了陈楚籁在他肩上的手。“不是我，是苏依然。哦，快上课了，你快回去吧。”没办法，陈楚籁只能恋恋不舍的离开一班。
　　---

　　晚上，苏依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宿舍里其他三个女生都睡了，呼吸均匀，只有她一个人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关了之后还会发出淡淡的绿光，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她。

　　她的脑子里，全是郑泽宇。

　　早上他冲过来抱她的样子，在医务室里他半蹲在床边看她的样子，他说"以后记得吃早饭"时的语气，他的手放在她肩膀上的温度，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

　　一遍一遍，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循环。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想：苏依然，你完了。

　　你好像……真的喜欢上他了。

　　而在另一个男生宿舍里，郑泽宇也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他的脑子里，也全是苏依然。

　　她晕倒时苍白的脸，在医务室里醒来时迷茫的眼神，她红着脸说"谢谢你"时的样子，她小口小口喝葡萄糖水的样子，下午在操场边上她匆匆离去的背影……

　　一遍一遍，挥之不去。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在心里默默地想：郑泽宇，你完了。

　　你好像……真的喜欢上她了。

　　窗外，月亮升得很高，皎洁的月光洒在校园里，把一切都染成银白色。蝉鸣已经停了，夜风轻轻吹过，带着秋天的凉意。远处的宿舍楼里，偶尔传来几声说笑，很快又归于安静。

　　青江一中的军训，还在继续。

　　而有些故事，才刚刚开始。

　　苏依然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九月的阳光很好，操场上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郑泽宇站在篮球场边，穿着白色的T恤，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

　　那个笑容，很好看。

　　而在另一个宿舍里，郑泽宇也慢慢闭上了眼睛。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九月的阳光很好，苏依然站在操场边上，穿着校服，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那个笑容，也很好看。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两个少年人的脸上，温柔得像一层薄纱。他们都不知道，这个九月的下午，会成为以后很多年里，反复想起的一段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