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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悔心 这么多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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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脚踩在枯枝上,发出“啪嗒”的碎裂声。
悔心朝树林一处晦暗的角落望去,看见有人影游动。她走过去,掀开厚重的树条,一张狰狞仇恨的脸突然冲到她眼前。
悔心受惊,后退几步,看清眼前之人后,她的心脏仿若瞬间被捏住,喉头堵了一块石头,咽不下去,吐不出来,梗在那里,令人窒息。
“练!我让你练,你为什么不练?!”这人已经没有人形,浑身上下长满烂疮,脸上血肉翻飞,猩红的内里若隐若现,似马上就要突破皮肤,迸裂出一堆血浆。
他的一双眼红通通的,如猎杀上头,失去理智的野兽,口唇间不断涌出涎水,喘息如喧闹的风箱。他像是被仇恨、愤怒、歇斯底里充溢的球体,每一刻都在噗噗地冒着血泡。
这样的人,是谁?
悔心扶住身后的树,吓得浑身颤抖。
这是她父亲,她唯一的亲人。
父亲从怀中掏出浸着鲜血的书册,扔到悔心面前。
“快练!将所有心法倒着背,今天不背完,你就别想睡觉!”
悔心落下眼泪,被父亲的逼近吓得魂不守舍。
“爹,我不想练,我很难受,我会失去理智。”
“失去理智?”父亲听了,笑得开心极了,血沫从他唇齿间涌出,将他的下巴染红,“我的宝贝,你马上就要成功了!失去理智是好事。这世上没什么好人,杀,都杀了!只有失去理智,你才能杀得更痛快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悔心身后依靠的树干,突然生长出上百条胳膊,它们牢牢地捆住悔心的身体,让她动弹不得。
每一条胳膊都在呐喊,尖叫,嚎哭。
悔心的耳朵胀痛,连带着脑子都要炸开。
父亲狞笑着向她逼近,对着她的脸,伸出一双血淋淋的手。
她的父亲是个疯子。
而她也要变成个疯子了。
悔心猛然睁开眼睛。
豆粒大的汗水,从额上斜淌下,流进耳廓。心脏如战鼓擂鸣,半天都平息不下来。
是场梦而已。
悔心的思绪渐渐回归真实,但理智复苏,让封存的心绪更显凄凉。悔心复闭眼,泪水顺着眼角流下。
脸上的疤痕,如蚂蚁钻爬,痒,热,麻。
睡意全消,悔心索性起床。
她推开木门,外面仍是一片晦暗不明,反正天光也不太能透进来,时间在麻劫山毫无作用。
但清冽的风扑面而来,让她清醒了许多,浑身潮热褪去,她的心跳也渐渐平复下来,凉爽同时镇定她的皮肤,蚂蚁不见了。
悔心深呼吸一口气,转身回到屋子,从木柜上拿起三炷香,点燃,然后拈香朝供养的佛龛拜了拜,将香插入香炉。
一套做完之后,她的情绪已完全平复。悔心开始每日固定流程:洗漱,做饭,打扫屋子。
雀山离开后,木屋静得可怕。
悔心不太习惯。
她被赶入麻劫山的第三年,捡到雀山,之后,这间小小的屋子就盛满了声音。
雀山就像山雀的化身,无时无刻都叽叽喳喳,总是缠着悔心说这说那。悔心不爱讲话,但她听着雀山絮叨,偶尔也愿意跟她讲讲自己的过去。
悔心知道自己的过去不光彩,甚至有些恐怖,可雀山总是听得入迷,时不时发出感慨,给足情绪价值,悔心说一点,她就刨根问底,势必要再挖出一点。在雀山的世界,不懂残忍,不懂血腥,她只知经历里的跌宕起伏,就跟话本一样有趣。
后来雀山长大了,悔心的故事也说完了,她开始好奇和向往更大的世界。
她不爱在木屋里呆了,也不爱缠着悔心了,而是喜欢一个人在麻劫山到处乱逛。雀山认识的人比悔心认识的人还多,他们都寂寞惯了,遇上一个好奇的年轻人,恨不得把一辈子的话都说尽。
但即便如此,等到雀山回家的时候,屋子里还是充满欢声笑语。雀山从小到大,一个人也能玩得开心,一个人自言自语也乐在其中。
只要雀山在身边,悔心就不会意识到这里是被隔绝的孤岛。
直到雀山真正离开木屋,离开麻劫山,悔心才突然意识到,原来麻劫山,其实很静很静。
静到连呼吸都听得一清二楚,静到谁葬身于此,都只会安静腐烂,不留一点声息。
“哗啦——”
屋外丛林在寂静中传来声响。
悔心的耳朵微动,听上去像是有人踩滑了地上的树叶。
她走出屋子,没有半点犹豫,朝发出声响的地方走去。
截至目前,她的行为,和她的梦境伊始很相似。
可现下她并不害怕,也不担心。
那个疯子,早在很多年前就死了,是她亲手杀了他,她将他挫骨扬灰,就算是鬼魂,此刻见了她也该躲着走。
悔心踏入茂密的丛林,小心地避开毒虫毒蝎,远离那些散发着毒性的植物,她对此早就得心应手,甚至一眼就能辨毒。
丛林不远处,有一个人在挣扎。那人想要起身,不过看上去只是徒劳,他艰难又费劲地用胳膊将身子支起,好不容易半起身,一只脚踩下去,还没用力却又被枯叶滑倒。另一条腿则软绵无力,不仅帮不上忙,还拖后腿。
悔心想再往前走走,却差点被脚前的一根木棍绊倒。她捡起来,发现这不是一根简单的木棍,而是一根拐杖。
再看那个年轻人,还在努力想要站起,可他只有一条腿可以使劲。
悔心当下明白了。
“这是你的吧。”悔心将拐杖递给年轻人,那人不客气地接过。
有了拐杖的助力,他很快站了起来,只是浑身都粘着尘土和枯叶,看上去很是狼狈。
但年轻人连大喘气都强硬地囤在胸口,不想让自己显得气喘吁吁。
许久,他生硬地说道:“谢谢。”
悔心微微一笑:“不客气。”
她转身要走,年轻人又说话了。
“有……有水吗?”他看上去不太自在,握住拐杖的手指在用力。
“有,跟我来。”
悔心慢慢走在前面,拄着拐杖的年轻人一脚深一脚浅地跟在她后面。
进了木屋,年轻人坐下,接过悔心倒的水,一饮而尽,他畅快地舒口气,说话底气也足了些:“多谢。”
悔心端详着年轻人,刀眉深眸,笔挺的鼻梁和紧致的侧脸,形成一道干净利落的漂亮线条。但周正的长相之下,却潜藏着微乎其微的戾气和狠劲。
一种不可知的杀伐果断,就隐于年轻人冷雪如霜的眼中,可凌厉的背面,似又裹挟着某种脆弱和浮萍般的动荡。这是一种复杂的气质,让人始终看不透摸不清。
悔心问:“你怎么会来到麻劫山?”
一入麻劫山,你的过往身份就不重要。悔心不问他是谁,来自何方,但她想知道原因。
年轻人不发一言,半晌后,他说:“我来找人。”
“谁?”
“无可奉告。”
年轻人放下水杯,拄起拐杖告辞。
悔心不留他,也没有问他的名字,只是看着他一瘸一拐地消失在雾气中。
他不是她们麻劫山的人,他跟她们不同。
悔心忽然想到,那雀山,也不是麻劫山的人。随着雀山的离去,她们之间的关系,总会被外界眼花缭乱的事物,磨成细细的一条线,紧绷,直至断裂。
不安的想法和反复的噩梦,自雀山离去后,总是这样不期而遇地浮上悔心的心头。
悔心静静地坐在屋内,开始茫然。
她想了一会儿,起身去了那个男人的木屋。
男人自从修整须发后,也有了一些精气神。风寒好了之后,虽然行动缓慢,但不至于卧床不起。
悔心来的时候,他正在打坐冥想。
悔心在旁安静地呆着,直到男人睁开眼,看见她后,问:“悔心,你怎么来了?”
悔心垂下头,默然不语,许久她抬起头,说:“我想下山。”
男人露出讶异的神情。
他知道,悔心在山上呆了二十多年,从未有一刻流露出想要离开麻劫山的心思,甚至比任何上麻劫山生活的人都更加笃定自己的归宿。
“不要出去。山外很危险。你现在武功尽失,毫无自卫能力,如果让外面的人发现你又重回江湖,你知道对你来说有多危险吗?”男人斩钉截铁地否决她的想法。
“我既没有武功,也没有走火入魔,对任何人都不会形成威胁,再说,都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世人早已把我忘记。”
悔心全然不知如今外面的局面,她挂念雀山,她想见她。
“不行。”男人还是摇头,“太冒险了。”
悔心又垂下头,不再言语。她的手指轻轻揪弄着衣袖上的结,她渐渐思索清楚自己的冲动从何而来。
这么多年,她依赖着雀山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