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淮记》于珍妮

11、心魔 丽染说得对

　　“你当时可有见到什么可疑之人？”一旁的齐思目没忍住，率先问道。

　　“可疑之人？”胡威荣的眼泪停在肥硕的腮帮子上，似乎也在思考。

　　“比如，一个女孩？”齐思目小心翼翼，庄平生不耐地反驳道：“你不要诱逼他。”

　　“女孩？”胡威荣用他粗短的手指挠了挠头，又捋了捋胡子，之后摇头，“没有。”

　　齐思目露出遗憾的神色。

　　胡威荣觉得齐思目的表情暗藏玄机：“你的意思是，凶手是一个女人？”

　　齐思目撇撇嘴，纵然庄平生目光如刺，他还是要强调，“一个麻劫山上下来的女人。”

　　“麻劫山？！”胡威荣又是一惊，他的声音如炸雷，平地一声响，趴墙角的肖念淮用手指掏掏耳朵。

　　“凶手并没有确定。”丽染淡淡地回答，中和了一种暗流涌动的焦躁氛围。

　　“看来，杀戮并没有结束。”肖予沉吟片刻道，“糟糕的是，我们并不知道下一个受害人会是谁，也不知道凶手出于什么目的。”

　　众人随即皆沉默下来。

　　北雁庄和潜龙拳派既有求于肖予，且此事关乎麻劫山，甚至江湖安危，作为武林盟主，他理应责无旁贷，力担重任。

　　于是肖予决定接下李尚美和莫宗息之死，以及此祸端后续的调查责任。

　　北雁庄夫妇明显松了一口气。而胡威荣也在心里庆幸自己来得足够及时。

　　他大老远过来动情发声，就是想将这件案子推给更合适的人调查。师父之死，固然令人痛心，可让他对着一具开膛剖腹的尸体调查真相，这远远超出胡威荣的能力范围。但要是不调查，潜龙拳派一向以义气为重，他又得落人口舌，让弟子对自己大失所望，难抚众心。

　　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将案子推出去，让能干的人来干。胡威荣思前想后，能愿意管别人事，还能管好的，恐怕只有武林盟主。

　　他原本想着，他要把事情推给肖予，好歹得卖给人家一个大人情。

　　谁知，两案碰巧共通，又意义重大，胡威荣还没费什么口舌，肖予就这么接下了。

　　他感觉自己身上的担子瞬间轻了，只等真相查明，还师父一个安息。

　　北雁庄齐家带着下人和冰棺尸体就此告退。经过讨论，他们还是觉得，将李尚美敛葬于他隐居的山上是最优选择。

　　北雁庄告退，胡威荣也跟随离开。

　　齐家夫妇和胡威荣在肖家山庄门口互相道别。胡威荣大喇喇地转身离去，抖抖肩膀，一身轻松。

　　“你说，肖盟主会发现我们和李尚美之间的事吗？”齐思目忧心忡忡。

　　“当年的事，都是你情我愿，是公平交易，有什么可指摘的？”庄平生反问。

　　齐思目叹气，点点头，说的也是，但他的心里，怎么就这么不安呢？

　　客人离去后，丽染为肖予斟了杯茶，他眉头紧锁，抬起茶杯就要饮滚烫的水，丽染忙劝住他。

　　肖予回过神，自嘲地摇摇头，放下茶杯。

　　“想出来什么没？”丽染柔声问。

　　“目前看来，受害人不算完全没有联系。”肖予沉吟道，“李尚美前辈，于十五年前隐退江湖，莫宗息前辈，也于十五年前隐居。”

　　丽染听了，并不惊讶，她也早想到这一点。

　　“你觉得，会是那个女孩所为吗？”丽染问。

　　肖予略显犹豫：“我不知道。”

　　关于麻劫山，其实如今大部分人对其了解不深。

　　邪魔外道清洗运动，是三十年前进行的，那次追剿行动，重重打压挫伤了修炼邪功，不走正道的旁门左道，那时，肖予不过十三岁，从未和这些人打过交道，真正被当时视为眼中钉的大魔头们，如今应该也早已作古。

　　之后，麻劫山虽不断有人逃入，但都淅淅沥沥，各自为营，不成势力，不过是被驱逐，勉强在一处落脚地抱团取暖的人罢了，这么多年，这样的人始终如蝼蚁般低微地活着，未在江湖上掀起过什么云雨，甚至都无法确知生死。哪怕当时年纪轻轻，就为祸八方的女魔头悔心，被江湖前辈联手赶入麻劫山之后，也销声匿迹，再无所踪。

　　可以说，肖予他们这代人在江湖正当势的这些年间，麻劫山连同上面未可知的人们，就只是被流放的，沉默的孤岛。

　　肖予对这群人，这座山，一无所知，也从未靠近。

　　“但无论如何，她也是目前最大的嫌疑人，不是她，就是悔心，所以还是要将她缉拿回来。”

　　在这一点上，丽染和肖予的想法一致。

　　如此看来，调查整桩事就需要兵分三路。

　　一路人，负责寻找缉拿雀山。

　　一路人，负责调查十五年前退隐江湖的前辈名单。

　　还有一路人，需要守在麻劫山，最好潜入麻劫山，观察里面是否有暴乱的动向，再进一步，看能否找到悔心本人。

　　丽染一向聪明心细记性好，调查前辈名单一事，便交由她和她的亲信来做。

　　潜入麻劫山，则派给肖予手下最好的隐卫组织来完成。

　　而缉拿雀山这件事，肖予动了心思，他想要崔楚来做。

　　崔楚是肖予重点培养的继承人，虽然他只是丽染远房亲戚的孩子，但眉清目秀，身姿颀长，手脚灵活，看上去又老实听话，从小就跟在肖予身边，颇得他喜爱。

　　按照血缘来论，崔楚并不近，正因此，肖予还想择他为婿。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崔楚今年十九岁，习武时间不短，玉寒剑法也练得有模有样，但始终没有外出历练过。

　　一个想要在江湖中往高手之位攀爬的人，除了武功，当然还需要阅历和沉稳面对任何困难的气魄。而这些，都需要在闯荡中习得真谛。

　　这次，刚好算是个机会。肖予想让崔楚从温室中走出，亲身踏足江湖，在实战中积累更多经验。

　　他叫来崔楚，将这个任务布置给他。

　　崔楚跃跃欲试，他向往闯荡江湖，更想借此机会大展身手，于是欣然领命。

　　这时，肖念淮推门而入，她看上去有些急切。

　　“爹，我也要去。”

　　“不行。”肖予果断拒绝，“外面太危险，你不行。”

　　“表哥可以，我怎么不行？”肖念淮反问。

　　当下，肖予的脑海中，突然闪过闹闹儿的身影，他忽而感觉背脊一凉。

　　这么多年，他当然从未忘记过这个人，他对他的恨也从未停止。

　　但与此同时，闹闹儿对他所造成的阴影也始终挥散不去。

　　他做过很多次这样的噩梦，梦中，闹闹儿再度出现，那张肥腻肿胀的脸，永远挂着假笑，他不发一言，再次带走他的女儿，而这次，带走的是肖念淮。

　　“总之，不行。”肖予再次重申。

　　丽染扶住肖予的肩，安抚地拍拍他。她明白他的顾虑，但她也了解女儿的委屈。

　　“雀山，这个麻劫山上下来的女孩，虽然年龄不大，但危害性我们不得而知。念淮武功比楚儿高一些，二人总能互相帮衬得上。况且有念淮在，说不定交流还能更容易点，毕竟都是女孩子。”

　　丽染不动声色地点出很重要的事实。崔楚的脸上有些挂不住，干咳几声，掩饰尴尬。

　　肖予听了，当即明白丽染的心思。

　　他看向肖念淮，他始终捧在手心里的女儿，此刻正殷切地望着自己。那目光，仿若她小时候在庙会上，想让他买根糖人那般晶莹闪烁。

　　肖予叹口气，退让了。

　　他也不可能一辈子都守在女儿身边，预防那个可怕的闹闹儿随时出现。

　　丽染说得对，需要克服心魔的人，是他自己。

　　“楚儿，你先回去收拾行李。念淮，你不是总说自己第二十四式练得不好，今晚，爹再教教你。”

　　作为父亲，他应该做的，是给她足够抵御那个人的力量。当年丢失的女儿，不过是襁褓之婴，但肖念淮已经长大了，她顺利地学会玉寒剑法所有高深的招数。

　　一切，都会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