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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两   ...


  •   卯时刚过,霜还厚着,像一层没擦干净的死皮,糊在瓦缝和门槛上。

      沈家那道木门槛被每年经过的脚印磨出了一道道深槽,里头还嵌着昨夜的碎霜。

      一双玄色官靴踏了上来,没有半分犹豫可言,靴底与木槽相互摩擦,发出极轻的“滋啦”声,像是刀刃刮过骨缝,带着点不甘心的酸涩。

      沈青梧此时正端着笔洗从画室里走出来,一抬眼,就撞见了谢行舟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里。

      他今日没穿官服,一身玄青色的常服,收拾得干净利落,袖口更是整整齐齐。很难想象这是在平阳县这种土地方待过的人,倒像是刚从京城来的官家少爷,出来游玩的。

      他没进院子,先是站在门槛边上,目光越过她,直直的落在画室里头——画纸上的边边角角因为潮气使得纸张被卷起,笔洗里头的水浑浊发黑,像一碗糊了的米汤。

      “沈姑娘。”他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刚从井里提上来的石子,磕在耳膜上,冷且硬,“冒昧来访。”

      沈青梧把笔洗直接往台阶一搁,指腹上沾着的一点隔夜墨渍在袖口上蹭了蹭,蹭出了一道旧疤似的黑印:“谢大人,你若是来催画的,那得是另外的价钱。昨夜那三两,只够画骨,可不包括描眉画眼。”

      谢行舟没接这句市井玩笑。

      从怀里取出一卷画。动作慢,近乎刻意。画是绢本的,素绢系着,解结时,他拇指指腹在绢带上摩挲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但沈青梧看见了——他指腹的茧,在绢布纹理上刮过的痕迹。倒不像是握笔的茧,更像是是常年握着某种更硬、更冷的东西磨出来的,像铁签,像刑具,更像某种怎么也不肯愈合的伤口。

      “亡妻遗像。”他把画递了过来,只说了四个字,像是在陈述一桩与己无关的旧案,但表情却显得不那么平静,像是在刻意掩盖着什么,很微弱,起初以为这是个幻觉。

      沈青梧接过画。画轴入手微凉,绢本比宣纸更韧,也更能吸住颜料的气味。

      她没急着展开,先是端详了片刻。然后手腕一抖,画卷便在晨光里铺开半尺。

      入目先是衣襟,江南绣样,针脚细得扎眼。再往下,是下颌的线条。她没看全脸,抬眼看向谢行舟,目光透过画卷上的空隙,像是要看穿他眼底那点压得很深的红血丝。

      “大人这亡妻……”指尖捏着绢边,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指骨在寒冷的冬天里泛着淡淡的青,“长得很像我?”

      风恰好在此时穿过了院子,吹得画绢一角扬起,然又无力地垂落,像一口气咽了回去。

      谢行舟的视线一直黏在画上,听完这话,才缓缓抬起。眼底的红血丝在晨光里无所遁形,但那眼神清明得像个刚磨出来的刀刃。

      “不像。”他平静的说道。

      沈青梧挑眉,等待下文,像是在等一笔没结清的久账。

      “她不爱笑。”谢行舟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验尸报告,“可你方才笑了。”

      沈青梧怔了一瞬,一时没想起来,突然想起昨夜那一下,快得连她自己都快忘了。

      这人不仅记得,还把细节剖开了给她看,像是在解剖一具刚凉透了的尸体。

      “你怎知我不爱笑?”她反问,语气里带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冷,像把刚蘸了墨的笔尖在砚台上顿了顿,墨汁在锋尖欲坠不坠。

      谢行舟没立刻回答。立即垂眼,视线落在她右侧的嘴角,像是在回忆某个具体的、带血的画面。

      半晌过后,喉结轻轻地滚动了一下,把那口没吐出来的气哽了回去:“你方才笑了,右边嘴角先动。她……”

      他顿住,后半句被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缓了一下才道:“画纸上的人,不爱笑。”

      话音刚落,院子里静悄悄的,静得能听见霜化成水滴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一滴,两滴,间隔均匀,像在给这场对话计时,又像在等谁咽下最后一口气。

      沈青梧没再说什么,转身立即走回画室,将那卷“亡妻遗像”在画案上缓缓铺开。

      画中的女子端坐着,眉目清淡疏离,的确有几分像她,却又处处透着死气。最显眼的,是那双眼睛——无悲无喜,连活气也无,像是两口被彻底封死的枯井,井底沉着没人打捞的骸骨。

      她拿起笔,蘸了墨,悬在画中人的眉弓上方,停了又停。

      这一笔该落在何处,心里原本有数——按骨骼结构推演,按光影明暗布局。可笔尖触碰纸的瞬间,她发现自己的手自己动了。

      不是她自己在画,是手在画。是骨头在借着她的手,把那张脸上的眉弓重新描了一遍。

      笔尖顺着画中人的眉弓弧度滑过去,流畅,顺从,甚至带着一点她自己都陌生的温柔。

      那不是她平日画骨时的利落,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不需要思考的熟练。

      笔锋收尾时,她指尖微微一颤,后背窜起一丝凉意,像是有人用冰碴子顺着脊椎慢慢刮了下去。

      这手…,太熟了。

      熟到让她觉得,不是她在复刻画像,而是画像里的人借着她的手,把自己的眉弓重新描了一遍。

      “大人。”她没抬头,笔尖悬在纸上,墨汁欲滴未滴,指腹无意识摩挲着笔杆上的凹痕,那凹痕正好嵌进她指腹的纹路里,“你这亡妻……是哪年亡的?”

      谢行舟站在窗边,背对着她,眉眼扫过窗外那株早已枯死的石榴树。

      听见问话,他没回头,只淡淡道:“五年前,平阳大火那夜。”

      沈青梧的笔尖顿住,落下一滴墨,在画中人的眉尾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那黑点不像泪,倒像是一粒烧焦的骨头渣子。

      她没急着去补救,只是慢慢将笔搁在笔山上。

      平阳大火。五年前。那场烧了半条街的火,她记得。那时她刚跟着沈老实学画骨不久,夜里被火光映照着醒来,趴在墙头看了半宿。

      火舌舔着屋檐,焦臭味混着哭喊声,飘了半座城。

      可她不记得,火里有这样一个人。

      “画得真好。”她轻声说,不知是在说画,还是在说人,还是在说那场烧一干二净的火,“连她不爱笑都画得出来。”

      谢行舟终于转过身。走到画案边,目光落在她方才落墨的地方停了一瞬,又迅速移开,落在画案角落那幅被她翻扣的自画像上。

      只一瞬,便收回视线,像是怕多看一眼,那画像就会自己烧起来,把整个院子都点了。

      “沈姑娘。”他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像是在念一份早已写好的契书,“三两银子,买你一幅画。画她笑一次,可好?”

      沈青梧抬眼看他。晨光从破窗斜切进来,正好卡在他鼻梁的拐角上,映照着那张明暗两半的脸。

      她忽然觉得,这个“亡妻”的称呼,从他嘴里说出来,不像是在说死人,倒像在说一个……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人。

      “笑一次,三两。”她迅速报出价码,像是怕他反悔,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斤猪肉的价钱,“先付银,后动笔 画坏了不赔,墨渗了不补,人要是画得活过来——那还得加钱。”

      谢行舟没讨价还价。他解下腰间的荷包,倒出三块碎银,摆在画案上,与昨夜那三两并排,像某种无声的对仗。

      银子落在木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给这场交易盖上了章,又像是钉进棺材的最后一颗钉子。

      “有劳了。”他说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槛时,脚步微顿,回头看了一眼。视线扫过画案,扫过笔洗,最后落在她沾了墨渍的袖口上。

      那一眼很短,却带着份量,压得她袖口微微下沉,连带着那道黑印都陷进了肉里。

      “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声音从门槛外飘来,“西市口那具货郎尸首,王捕头今早来问过。说是摔死的,验状你可写好了?”

      “写好了。”沈青梧低头,整理着案上的画笔,指腹蹭过笔杆上那道凹痕,“‘柳’字镯子也交给他了。大人若关心此案,不妨问问王捕头,货郎身上那对镯子,是从哪个‘柳’家铺子流出来的。”

      谢行舟“嗯”了一声,没再多言,跨出了门槛。

      玄色衣摆扫过那道深槽,带起几处不可见的木屑,像是某种被碾碎的证据。

      院门外,一匹黑马拴挂在槐树下,见他出来,打了个响鼻,鼻息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

      他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洒脱。经过厨房窗下时,他勒了勒缰绳,侧头看了一眼窗台。

      窗台上积着一层薄灰,灰里有几粒极细的白色粉末,在晨光下泛着实质的冷光。

      他只看了一眼,便调转马头,马蹄敲击着青石板,哒哒声远去,声音在巷子里被风刮起,又迅速消散。

      沈青梧站在画室门口,直之马蹄声彻底消失在巷口,才缓缓收回目光。

      她走回画案边,没看那六块碎银子,也没看那幅“亡妻”画像。走到窗边,俯身,指尖轻轻刮过窗台上的那层白灰。

      粉末细腻,粘在指腹上,带起一点粗糙的颗粒感。将指尖凑到唇边,舌尖轻轻地舔过。

      涩。

      不是石灰的涩,也不是骨粉的腥。是一种更硬、更冷的涩,像把边关的风雪碾成了粉末,又混进了一点花岗岩的腥气。那味道刮着舌苔,像要把舌头上的味蕾都磨平。

      她记得这种味道。

      几年前,沈老实带她去过一趟北境,在靠近边关的碎石滩上,她摔了一跤,膝盖磕在那种青灰色的岩石上,嘴里尝到的就是这种味道——边关山体特有的花岗岩,磨成细粉后的味道。

      有人,在她画室窗外,磨过这种石头。

      不是谢行舟。他今早才第一次踏进这个院子,靴底干净,裤脚无尘。那粉末积在窗台角落,边缘早已被风吹得发毛,至少是昨夜、甚至更早之前留下的。

      她缓缓蹲下身,就着窗台上的光线,仔细看那几粒白灰。其中混杂着极细微的蓝色颗粒,像是某种颜料的残渣。

      不是石青,也不是石绿,是一种更接近孔雀石研磨后的蓝,但更暗,更沉,像混了墨的汁,掺了血的料。

      脑子里忽然闪过谢行舟方才看画时,拇指在绢带上摩挲的一下。

      他指腹有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但那一下摩挲,动作熟练得像是在确认某种纹理,某种只有他认得的纹理。

      还有那幅“亡妻”画像。绢本,矿物颜料,眉弓的弧度……

      她猛地站起身,走回画案前,重新展开那幅画。指尖顺着画中人的眉弓线条抚过去,指腹下的触感细腻,是上好颜料层层敷染的效果。

      可她方才下笔时,手记住的却不是这种细腻,而是一种更干脆、更利落的笔锋——像她自己画画时的习惯,一笔成形,不拖泥带水。

      这画,是临摹的。

      临摹的蓝本,或许就是她昨夜画的那张自画像。可那张自画像,她明明锁在了暗格里。

      除非……有人在她画的时候,从窗外看进来了。

      她想起昨夜窗纸破洞边沿那些新鲜的纸茬,想起自己画到第四遍时,那种被人注视的、针扎似的寒意。想起谢行舟说“你画四遍,我看四遍”时,声音里那点不易察觉的颤。

      不是他在看画。是他在对照。

      对照画里的她,和窗外的她,是不是同一个人。

      沈青梧慢慢将画卷起,素绢系紧。她走到画案边,拿起那块被她舔过的指尖,在袖口上用力蹭了蹭,想把那股花岗岩的涩味蹭掉。

      可那味道像是渗进了皮肤里,怎么也去不掉,像某种烙印。

      她蹲回窗台前,看着那撮白灰,低声自语:“边关来的。”

      声音很轻,散在晨风里,连霜都懒得化。

      “有人,”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窗台的木缝,指节泛白,像要把那缝隙抠宽,好把什么东西塞进去,“比你更早找到了那颗骨头。”

      话音落下,院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马蹄,是人的布鞋底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很轻,很慢,像在试探,又像在徘徊。

      那脚步声在画室窗下停住,隔着一层破纸,隔着那撮被她抹进凹槽的白灰。鞋底沾着湿泥,不是官靴,是另一种人踩过另一条路带来的泥。

      沈青梧没抬头,也没动。

      她只是重新拿起笔,蘸了墨,这一次,她没画眉弓,也没画面容。她画了一颗头骨。

      从额骨到眉弓,从颧骨到下颌,一笔一笔,像在剥离血肉,像在还原一具被时光掩埋的真相。

      笔尖游走间,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和三日前在乱葬岗听见土里骨头轻响时的频率,一模一样。

      笃。笃。笃。

      像谁在轻轻叩问,又像谁在耐心等待。

      (第2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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