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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画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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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冬,平阳城外。
风从荒甸深处卷出来,不尖,却带着齿的锋利,刮过枯槐虬结的枝桠,蹭过一排排陈年的断骨。新坟的土是翻开的,湿腥混着腐叶气。
沈青梧蹲下身,棉袄袖口的毛边蹭着腕骨上,有些痒。她没急着动铲,指背先是在土层上轻轻一贴。潮,松,底下有东西被人翻动过。
“骨头不会骗人。”她低声道。
五步开外,沈老实垂首坐着,旱烟锅里的残灰被风轻轻一撩,亮了一下,又迅速灭了,像是从来没有过。他没接话,只是将火钳探入虚空,拨了拨那根根本不存在的余烬。
火星溅在冻土上,嘶一声,碎成灰黑。
沈青梧回头,看他一眼:“骗的是活人。”
沈老实把钳子搁回膝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自始至终,无话。
夜里回了偏院,画室的破窗还漏着风。
月光从那个洞里斜斜切进来,落在案上,又被左手边的铜镜一折,恰好铺在落笔处。沈青梧坐下,提笔前照例先看一眼镜子。
十九年了,这张脸早已看熟。眉心淡褐一痣,左眼角针尖红点,鼻翼一道旧疤——那是小时候磕在井台上的印记,血糊了半张脸,却没哭,小时候的我真勇敢,点赞。
第一笔,像描摹旁人。
第二笔,像欺瞒自己。
第三笔,她顿了顿,抬眼对上镜中人。那人也在看她,嘴角无笑,那道弧却像天生长在那里。
画到第四遍,笔悬在纸面上方一寸,僵住了。
不是惧,是空。
这张脸她照了六千多个日夜,从未想过会被自己一笔笔剔出来,摊在纸上,比镜中更像她——也更静,像在等谁归来,但是在等谁呢?无从得知。
沈老实端了碗温水进来,放在她手边,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不问画得如何,也不看那张纸。
她亦没让他看。
窗外有人。
起初只是风声不对,后来是破洞的边缘,像被谁的指腹反复蹭过,纸茬在发毛,显露出新的痕迹。
沈青梧放下笔,走过去,用食指丈量。
洞口比白日大了些,边缘锋利,不似风化,是人手抠出来的。
她垂着眼站了一会儿,没唤声,也没去补。只是将案上那张翻扣的画纸摆正,压平。
夜还很长,她睡得浅。
恍惚间听见极轻的一响,铁器擦过木纹,短促得像谁用细签拨弄了一下门闩,又忍住了。
天亮时,画案中央多了三块碎银。
银子压着那张自画像,凉,且沉,在纸面上压出浅浅凹痕。沈青梧捏起,在指间掂了掂,齿尖轻咬,软的,成色足,不错。
沈老实从灶房出来时,瞥见:“哪来的?”
“画资。”
“画谁?”
“我自己。”
沈老实低下头,用火钳拨弄灶膛里未熄的炭。火星溅出来,落在她鞋边,她没躲。
银子在掌心被一点点焐热,像捂着一块将熄未熄的炭。
“这人,”她声音很低,像是自语,喃喃道:“要么讨债,要么痴人,不会是我吧,不愧是我,真有魅力啧啧。”
西市口横着一具尸体。
货郎死在了铺子门口,背上的箱子落了,铜锁、布头、针线盒、干饼滚了一地。沈青梧拨开人群冲进去,“让一让让一让”。蹲下身,隔两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衣领内侧,汗渍深褐,已洗不净。指缝嵌泥,食指与中指的茧子生在靠上处——那是常年握秤杆的手,不是扛货的。
后脑的伤最后看。血痂暗紫,边缘碎裂,是磕在石沿上才会有的形状,不似钝器击打。
她凑近闻了闻,只有尘土与血腥味,无酒气,无药味。翻开看眼皮,瞳仁散了,死在昨日黄昏。
“摔的。”她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路滑,失足,后脑着地。”
“他那箱货?”小福蹲在一旁问。
“查货,对账,看是哪家铺子的东西。”她退开两步,让衙役抬人,“有一对银镯,内壁刻了个‘柳’字。让周主簿顺着这个字查。货郎走四方,总该有个来处。”
小福应声去了。围观的人散了,晨风卷着碎纸打了几个旋。
沈青梧低头,看自己指腹沾了一点暗褐。她掏出旧帕,一根根手指擦净,叠好,塞回怀里。
豆花摊的老陈探头:“沈姑娘,真是摔死的?”
“意外。”她只吐出两字。
老陈啧了一声,缩了回去。
回程经过王记酒肆,门板全卸了。王婶在摆酒坛,见她来,招了招手。
沈青梧走上前。王婶左右扫了一眼街面,压低声谨慎开口:“昨儿你走后我才想起,前几日有生人在巷口转悠。青衫,身量高,不是本地口音。夜里警醒些。”
说着递过一个瓷瓶,温热,是姜茶。沈青梧握在手里暖了暖,弯了弯嘴角笑道:“记下了。”
走到巷口时,日头已高。墙头已霜化,檐角滴水,砸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的圆斑。陈婆在收衣裳,也嘱咐她闩好门。
“记下了。”
她推门进巷。院门虚掩,一碰就开。
这一日在县衙停尸房待到申时过。
货郎的验状写完,她又取出那对银镯。镯子旧,边沿磨得薄而亮,戴了多年。“柳”字刻得浅,收笔处却有顿挫——刻字的人,最后一笔曾犹豫过。
包好,搁在一旁,等周主簿来取。
洗手出来,暮色从街角压下来。她没直接回家,绕去西市口买了两个烧饼,又到王记打酒。这回没掺水,烧刀子灌满黑釉壶,烫手。
付了钱,揣着酒壶往回走。街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铺在石板上,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又缩得很短。
走到巷口时,天已黑透。
她踩上第四块石板,脚步停了。院门底漏出一线极细的光——晨时她吹熄了灯,沈老实早该歇了。
酒壶贴着胸口,温热。她站了三息,才走向院门。今早没插闩,只虚掩着,像是忘了,又像是留的。
一推,吱呀。
灶房里点着油灯,豆大的一点光。灯下立着一人,背对着她,青灰棉袍,袖口收得利落。
他正将一张纸折成两折,揣入怀中——是她今早写的“戌时来,我给你开门”。
然后,他转过身。
眉目俊朗,鼻梁高挺,下颌的线条收得干净利落。此时不看别处,只看她。
她的目光落在他右手上。食指与中指指腹有薄茧,比寻常文人靠下,像是常年握着一根细长的铁签磨出来的。
“三两银子,”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刚从井里提上来的石子,磕在耳膜上,冷且硬。
沈青梧把酒壶搁在门槛边,拍了拍袖口的灰,笑了一下,眼尾只弯了一丝:“三两银子买我一张脸?这买卖,你亏了。”
他嘴角微动,似笑非笑。经过她身边时停了停,袖口散出极淡的气味——甘草、黄连,混着一丝铁锈似的凉。
昨夜窗纸破洞边,她嗅到的便是这种味道。
“你昨夜在窗外。”
“是。”
“看了多久。”
“你画四遍。”他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我看四遍。”
“哪一遍最好。”
“第四遍。你停笔那刻。”
风穿过院子,无声,他说:“戌时,开门。我等你。”
转身出门,靴底落在青石板上,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沈青梧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没入巷口夜色。灯笼光把最后一道影子拉长,然后吞进黑暗里,眨眼消失不见。
她弯腰拎起酒壶,走进灶房。油灯火苗在风中跳动了一下。
灶台中央,多了一把铁签。两寸长,乌沉,尖磨得极细,尾端缠着一截褪色的红绳,系着一个歪了的平安结,软塌塌的,像是被人摩挲了许多年。
她捏起来,在指间转了转。触到绳结的那一刻,她忽然停住了——先绕两圈,再穿一道,收口压一个活扣。
这种打法,她见过。那人很高,蹲下来,伸着手腕让她系,说:“系紧些。”
灯花爆了一下,把她拉回神。凑近灯火,签身上有极浅的刻痕,两个字,极小,像用刀尖一点一点刻出来的。
谢。
行舟。
她攥紧铁签,掌心慢慢将它焐热,贴在腕骨上,温温的,像另一个人留下的体温。
吹熄灯,走出灶房。月光铺了满院,霜凝在瓦片上,踩在青石板上,鞋底会发出极轻的、细碎的咯声。
经过月洞门时,她偏头看了一眼偏院的画室。窗纸破洞漏下的月光,在地上落了一小块银亮的绢帛。
“看了四个时辰,”她低声说,“看的是画,还是我?”
无人应答。
进卧房前,铁签还在掌心贴着。她对着合拢的门板,轻声道:“谢行舟。不请自来,抠窗留银留字留签——讨债,还是故人?”
黑暗拢罩上来。隔壁沈老实的鼾声一长一短,像给这夜打着节拍。
她摸到床边坐下,弯腰脱鞋时,指尖碰到枕头底下硬硬的一块。抽出来,就着窗纸透进来的月光一看——是今早锁进暗格的那张自画像。
暗格盖板严丝合缝,锁扣未损,可这张画却平平整整躺在她的枕下,像被人专程放好。
画上那张脸看着她,眉心的痣,眼角的红点,鼻翼的旧疤。嘴角的那道弧,似乎又翘高了一丝。
翻过来,背面多了一行字,比晨间那行更稳:
「戌时来,我给你开门——这话,该我来说。」
她盯了很久。月光凉凉地铺在手背上。折好画纸,塞回枕下,躺下。身子在褥子上僵了一瞬,才慢慢阖上眼。
黑暗里那张脸还在。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窗外起风了。屋檐下的枯枝被吹得轻轻叩着瓦片。
笃,笃,笃。
三声,不疾不徐。
像敲门。
(第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