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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宫女投井案(十二) 不是她杀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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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同你说,只是问话了?”
四下皆静,谁也没想到,率先开口的人会是陆照夜。
就连宝月闻言也先是一愣。
他冷不丁地说出这么一句话,听得周围人都胆战心惊。
偏他跟没事人一样靠在书案旁,似笑非笑地望着堂下的掌事姑姑。
只这一句话,掌事姑姑便被他吓得不轻,不敢再抬眼去直视他。
“……那是?”掌事姑姑指尖无意识蜷缩了起来,混浊的老眼一转,忽地赔笑道,“老奴愚笨,还请大人明示。”
一旁的陆思迁见状,直接道:“我家大人今日命你前来,不是问话,是问罪,你且老实交代。”
问罪!
掌事姑姑在心里琢磨着这两个字,虽面上如常,不显心虚畏惧,但心却早已在听见这两个字的刹那间沉入谷底。
“问罪?”掌事姑姑垂着脑袋,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后一脸不解地笑着问道:“大人这是何意?老奴在这宫里勤勤恳恳待了几十年,侍奉主子,从未有过一日怠慢,规训宫人,更是从未包庇过任何一人。”
说到这儿,她微微抬起头来,望着那指挥使群青色的官袍衣摆,接着道:“不知老奴,是犯了哪一条宫规,还请大人明示。”
掌事姑姑姿态放得极低,语气诚恳,就算此时是被人冠以“罪人”的头衔才跪在堂下,也叫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她一脸不知此次寻她何来是所为何事的模样,只以为自己是犯了普通宫规。
嘴里说出的这两三句话更是把人的思绪轻易地就牵引到当奴才的不易去。
装傻装得恰到好处。
可陆照夜没打算让她把这戏台子搭起来,这天底下不容易的人多了去了,同样是不易的人,有的人还能好好地在此处诉说自己的不易,而有的人已经死了。
“内廷近日新发的这起命案,死者乃长安宫里的宫女,本官想,作为长安宫的管事姑姑,应当不会只一夜的时间便将此事给忘了。”陆照夜好脾气地提醒着,一边说着一边拿过案上的芙蓉纱花,“在案发现场本官发现了一件极其有趣的物件,不知掌事姑姑,可认得此物?”
陆思迁会意,随即上前去接过他手里的那朵纱花,又缓步走到掌事姑姑面前,将那朵纱花放至她跟前。
陆照夜盯着这老妪的神色,见她听到芙蓉纱花这几个字时,一直强装镇定的脸上有了些许波澜,连眼皮都颤动了两下。
他心下便明白了,看来此物与他最开始怀疑的一样,确实是她的无疑。
陆照夜移开目光,漫不经心地在凛规堂内踱起步来。
不等她回答,便又轻声说道:“破云司由当今圣上亲自设立,所行之事朝野上下无人不知。”
“世人常言,只有死人才能守住秘密,可此话在破云司却行不通,至于原因,我想掌事姑姑应当没有哪里是不清楚的。”
“破云司从不妄拿无辜,今日既传你至此,便是你与此案脱不开干系。”
陆照夜说话语速极慢,不轻不重,但每说一个字,掌事姑姑的心便跟着剧烈跳动一下。
无形之中的压迫感,令她神经紧绷,感到窒息。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放置着花瓶的木架子前停下脚步,细细地端详起眼前插在瓶子里的梅花来。
“接下来要问的问题,还请掌事姑姑如实告知,若是撒了谎,那本官便只好差底下人,将你带回司内好好照料了。”
赤裸裸的威胁。
掌事姑姑眉心狠狠一跳,那句“只有死人才能守住秘密”,更是听得她浑身发凉,一时间大气不敢喘。
话里另有深意,他在敲打她。
原本她想着无论他说什么,只要她都矢口否认,咬定自己与此事无关便好了。
她只要说这宫中簪芙蓉纱花的不止她一个便好。毕竟仅凭一朵芙蓉纱花,怎就能确定是她?又如何能给她定罪?
可她还没有说出口,他就先硬生生将她这个念头打断了。
明明是冬日,冷风还在呼呼吹着。
掌事姑姑如同被钉在原地一般,浑身动弹不得,一时之间没了知觉,只有额头处在不受控制地冒出冷汗。
她从前便知这人不简单,如今一见,果真如此,听过他方才说的那些话,她更是明白了,自己无论如何也在这位心思缜密手段狠厉的破云司指挥使面前落不着好。
虽然目前的境地让人绝望,但再坏,也不是完全没有法子,掌事姑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看着膝前的那朵芙蓉纱花,告诉自己不能慌。
那朵白色的纱花现如今已不像她刚簪上发间时那样栩栩如生,引人注目,此刻已经破败不堪,完完全全显出原型来,就是一件死物。
那确是她那夜落下的没错,那夜她逃回自己居所时,发现自己发髻上的纱花不见后本来是想返回去找的。
但当时她一想到她最后看到的那个场景,腿一软当即瘫软在地,再也挪不动半分,更别说踏出这长安宫的门槛去寻找了。
她不敢去。
于是只能心存侥幸,盼望着自己是白日里别处落下了。
没想到,还是落在了那处荒井边。
还被破云司的人捡到了。
终究是成了指认她与此案有关的证物。
眼底掠过一抹幽暗,掌事姑姑定了定心神。
既逃不过,便没必要撒谎,现下的境地,若是还撒谎,反倒弄巧成拙。
于是她望着那朵纱花,点了点头,如实道:“回大人,这朵纱花,是老奴的。”
不等陆照夜再问,她自己便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老奴那夜,是去过乾西五所墙后的荒井处。”
陆照夜听见这话,眉梢都没动一下,他的指尖轻轻拨弄着那艳丽非常的花朵。
明明是意料之中的答案,他却佯作疑惑,仿佛听见的是什么新鲜事:“哦?为何去那。”
语调轻快,却令人感到几分危险。
掌事姑姑咽了咽唾沫,将那日的事情娓娓道来:“那夜老奴本是起身如厕,却无意之中瞧见守言那丫头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出了门。”
“老奴当时心下疑惑,刚好知晓那丫头这几日正为宫外母亲生病的事忧心,老奴虽在这宫里待了这许多年,但在宫外,也并非无牵无挂,自然明白当父母的苦心,也知晓做子女的不易……”
“守言那丫头大概也是心系宫外家人,才在夜里辗转难眠……见她拿着东西出去,老奴当时心下除了疑虑,还有担忧。”
“怕这丫头夜里想不开做出什么傻事,遂便跟着出去看了看,不曾想这丫头……”
说到这处,她竟是有些难以启齿似的,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只见她顿了顿又接着道:“她竟这般胆大,公然在这宫闱里燃起纸钱来……虽说她人已去了,但她做出此事,已犯宫禁,老奴也没脸替她隐瞒。”
“老奴亲眼目睹此事,自是无法见她继续错下去,便到她跟前,问她可知错,谁知这丫头便扯着我的衣袖不肯放,拉扯着我,求我替她保密,饶她这一回。”
“可宫规森严,她犯下此等大错,怎可因为老奴一时心软便轻轻揭过?”
“老奴自知管束不力,无颜更无胆量替她隐瞒,正要离去,想着明日便请娘娘和宫正司的大人们定夺,谁知那丫头力气大得很,当即抓住我的手不让我走,同我推搡,想来这纱花便是那时落下的……”
陆思迁一边听着她的话,一边提笔记录着,眉头都快拧成麻花了。
“所以推搡间,你便失手杀了她?”
陆照夜垂下抚着梅花的手,十分自然地接过了她的话,随口问道。
他说话越是平静,叫人听了心中便越生出寒意来,宝月听见他的话,看了他一眼,又垂眸望向那掌事姑姑。
只见那掌事姑姑听了他这话,顿时大惊失色,嘴里喊着冤枉,说人不是她杀的。
“大人这是说的这是什么话?”就像是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掌事姑姑一瞬间将尊卑都忘记了,“宫里的奴婢犯了错,自会有娘娘及宫正司的大人裁决,老奴与那丫头无冤无仇,为何要平白无故置其于死地?”
又想到什么似的,她苍老的眼珠子一转,将早些时候的心虚都抛诸脑后,气势又强了一些,道:“老奴知晓破云司查办非常之事,司内的大人们都有常人没有的本领,无所不能且都公正廉明,定然是不会只偏听一面之词的。”
她意有所指,这话里所说的一面之词指的是哪一面,自是不用多说。
“老奴所言句句属实,从未想过要害那丫头的命,那夜之后我将她的手拉开,便独自离去了,那时她还好好的……老奴怎么也没想到……第二日她便投了井了。”
听着字字真切,说到投井时,语气悲戚,掌事姑姑那枯如树皮的脸上也跟着浮现出几分惋惜。
但马上话锋一转,面上又带上了不加掩饰的厌恶——
“我猜她定然也是自知自己所作之事罪无可恕,无颜面对娘娘,这才投了井去。”
宝月面无表情地听着她的话,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掌事姑姑话里的意思便是守言的死是自杀,还是畏罪自杀。
与她无关。
可死去的守言却声称,是掌事姑姑将其推下的井。
没有目击者,于是便无法分辨,他们二人所言,谁真谁假。
所以便只能尽量从他们二人的供词里找到蛛丝马迹,进而找到案件的突破点。
现下可以肯定的是,守言绝不是自己投的井。
而焚烧楮钱,也不是为了害人。
从而也可以推断出,那刻了生辰八字的木偶也不是她做的。
所以守言的供词,至少有九分是真的。
至于掌事姑姑……她所说的话,真假参半。
宝月听到现在,觉得最真的那一句,竟是那句——
人不是她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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