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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宫女投井案(十) 同绳蚂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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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月批完谢停送过来的名册后,又去巡视了六曹。
待阴司的公务都办完,转眼已经到了人间的卯时,又该返回宫中当值了。
谢停和孟九二人靠在阴司大殿里的玄柱旁,一边磕着瓜子一边看着宝月离去的背影,目露钦佩地连啧了好几声。
一时间,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三年前他们和纪玄及云渡几人纷纷撇了阴司的事务,一齐到人间扮演和谐的一家送宝月入宫的那一幕。
孟九摇摇头,假装老成道:“年轻人就是有活力。”
谢停点点头:“用纪老头的话来说,那便是,情之一字,害人不浅呐。”
“你说主上在人界的皇城里,可会打瞌睡?”
孟九想到有趣的,有些好奇地转头看向谢停。
“……”谢停低头看了眼手里越来越少的瓜子,“我不晓得,我只晓得你下回去人界要给我带些瓜子回来。”
“你看你……”孟九顿觉无趣,“切”了一声之后把他掌心里剩下的瓜子全都顺走,然后自顾自地回到赏善司处理自己的公务去了。
“小气。”
谢停看着空着的掌心和她人都走远了还传音过来留下的话点了点头,一向好脾气的他,难得地被气笑了。
*
晨光熹微,宝月踏着朝晖回到了宫正司,步入自己居所的门槛时,通身已经换回了官服。
她与徐春蕤同宿一屋,此时正值卯初,徐春蕤还没醒。
宝月望了眼左面屏风后的床帷,然后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床前,褪去外衣挂好,只余中衣,散下发丝后上了榻闭目休息。
等到她终于酝酿出一丝睡意时,竟已经到了辰时。
前院传来女史们洒扫庭院的声音,一旁的徐春蕤已经窸窸窣窣地开始穿起了衣服。
今日天气似是不错。
宝月睁开眼睛,看着窗棂处透出的几缕晨光愣神,片刻后她起身穿衣。
“醒了?”徐春蕤听见动静笑着隔着屏风问她。
“嗯,刚醒。”宝月点了点头,轻声回应。
两人动作十分利索,簪完发,洗漱完后一前一后去到了前厅。
宝月带着几个女史打开宫正司的大门,门扉刚开,她便从缝隙里望见一个身影。
看清来人后,她微微讶然,脑袋都清明了些许。
陆照夜眉梢微扬,也感到几分诧异,他笑着低头看着身前的女子,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
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她似乎一直都是平静冷淡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池任由微风怎么吹也吹不皱的清水。
这倒是他第一次看见她情绪外露,脸上有如此生动的表情。
给人的感觉……
不是冰冻三尺的湖面终于有了一丝裂痕的快感,而是那澄澈的湖面上,有第一朵花儿落下随春水飘去,继而漾起层层涟漪的和煦、怡人。
他莫名觉得她看上去终于有点活人的气息了,随后又被自己这个想法狠狠吓了一跳。
“早啊,应司正。”
空气仿佛凝滞,陆照夜扯出个极其灿烂的笑,率先出声打破宁静,谦和地朝宝月打了个招呼。
“陆大人……”宝月回过神,随后扫过他身后带的人,淡声道:“是不是有点太早了?”
他今日不像昨日那般隆重,只带了两个侍卫,还有那个圆脸大眼睛的少年。
好像叫什么陆思迁。
话音刚落,陆照夜没有回答她的话,反而凑近了一些盯着她看,宝月被他这突然的举动打个措手不及,呼吸在他靠近的那一刻不自觉放轻了。
她看着眼前的人,一双潋滟乌眸微微转动着,面露疑惑。
陆照夜不知是没有意识到此举有多不妥,还是故意为之,反正是十分悠然自得地与她对视着。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纵横风月场的老手,游刃有余得很。
……紧张?
他不放过她眼里的任何一丝情绪,察觉出她眼底细微的异样,笑着微微眯了眯眼。
良久,他站直了身子,话里带笑,语气自然,说出的话却叫人有些出乎意料:“应司正昨夜没睡好?看上去精神不佳啊。”
这个人做的事,说的话,有些时候真让人捉摸不透。
不等宝月回答,他又自顾自地得出结论:“想来必定是忧心案件,过于操劳,所以才辗转难眠。”
两三句话,就把她架到了这么高的位置。
宝月听着他的话,微抬起眼,浅浅勾唇:“陆大人看上去,也不像睡得好的样子。”
“应司正真是慧眼如炬。”陆照夜眉眼带笑,应了她的话后,神色如同终于遇到了千载难觅的知己一样动容,随即顺杆爬,一边说着一边自来熟地往宫正司前厅走,“破云司奉圣上谕旨,彻查这内廷宫女投井案,这案子一日不破,本指挥使的心便也一日难安,这才来得早了些,应司正莫怪。”
“尽快破案,平了这宫女的冤屈,你我也好早日同陛下及娘娘交差,你说呢,应司正。”
宝月听着他的话,没有在意他这把宫正司当自家一样闲逛的行为,默默跟在他身后步入正厅。
“嗯,陆大人宅心仁厚,勘案心切。”宝月停下脚步,语气不咸不淡,“下官自愧不如。”
陆思迁笑着笑着被口水呛到般连咳了好几声。
陆照夜闻声瞥了他一眼:“……”
身后,听见前厅动静大徐春蕤从帘子后面走了出来,看见破云司的人面露惊讶,同陆照夜欠身行了个礼。
“陆大人。”
陆照夜循声望去,微微颔首后收回目光。
目前这宫女投井案,宫正司里是由宝月在协同破云司查案,徐春蕤的重心便放在了司内其他事务上,毕竟宫正司掌“纠察宫闱,戒令谪罚”,巡视各宫苑,惩戒犯事宫人的本职是不能落下的。
除此之外,这次的案子牵涉极广,本质已经不能同其他宫闱旧案相较,不但惊动御前,且牵扯到陈贵妃,还需按时向皇后面陈案件进程。
而面陈案件进度这件事也落在了徐春蕤身上。
“方才我让几个女史整理了下笔录和证物,现下得去坤宁宫同皇后娘娘请安,以及面陈此案进程,你同陆大人一同查案抽不开身,娘娘那头我会替你解释。”徐春蕤走到宝月身侧轻声说着,又问道:“现场勘查到的证物除了那芙蓉纱花、刻字木偶,以及焚烧了楮钱的铜盆,应当没有落下的了吧?”
证物自然不需要真的带到坤宁宫去给皇后看,但要如实禀报且不能说漏,于是徐春蕤格外谨慎,需要同宝月再确认一遍。
陆照夜一边看似不经意地随手翻阅着一旁桌案上放置的记录着宫规条律的册子,一边侧耳听着两人的对话。
面上看似没有任何波澜,但内心已经暗自懊悔起了那一日的举动。
马有失蹄,人有失足。
谨慎如他,也有失策的时候。
那块宫牌,除去那个已作亡魂的小宫女和陆思迁,便只有应宝月知道。
就在他以为宝月要说出口的时候——
他听见对方语气没有半分迟疑,且十分自然平稳地说道:“嗯,你没有说漏,只有这些。”
青年闻言,拨弄着书册纸页的手顿住了。
陆照夜心下诧异。
是忘记了,还是有意不说?
他原以为自己故意瞒着不上报已经是活腻歪了……没成想这里还有一个吃了雄心豹胆的。
当着他的面就敢说漏,是蠢笨至极,还是无奈之举?
结合她那日望见自己手里宫牌的异常来看,难道这个宫牌,真的与她有关?
青芜殿……脑海里又想起那个殿宇的名字,他那日便差人查过,青芜殿荒废许久。
想要再查出什么,几乎不可能。
难道她在这青芜殿当过差?
事发当日,她去过那处荒井?
一时间,他对她又好奇了几分。
“行,那我先走了。”
说罢,徐春蕤就领着两个女史离开了宫正司,往坤宁宫去了。
陆思迁看着另一名女官离去的背影,也发现了她们谈话内容里的漏洞。
他知道那个宫牌的存在意味着这次的案子大概率不简单,但在结果没出来前,他不敢妄自揣测,就连对周逾白都守口如瓶。
他下意识地隐瞒,是因为他哥让他“噤声”,反正若事关重大,陆照夜总不会害他。
但这宫正司的司正大人明明知道了,又是为何要隐瞒?
陆思迁觉得一个头两个大,面露愁容看了一眼自家大人,又转头看了眼那女官。
两人一时间都没有什么动作,于是他最终低下了脑袋,眼观鼻鼻观心。
想不明白,就暂且不想。
再一次,正厅除了他们三人之外,再无旁人。
陆照夜放下手里的册子,踱步到宝月面前,垂眸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没有打算绕弯子:“陆某有一疑问,也需应司正解答。”
宝月没有惊讶于他的直接,心中对于他的疑惑也是了然,但她还是想听他说话,于是她看着他问:“陆大人想问什么?”
“陆某记得,这证物好似还有一个。”陆照夜盯着她的眸子,眼尾弯起,开门见山:“应司正是记性不好,还是故意遗漏?若是后者,难道——”
“此物与应司正有关?”
一旁陆思迁听见这话,骤然抬起头来,那可是在案发现场找到的,应司正与这个案子有关?
这又是什么反转?
那再往更深层里想,不就是与前朝有关?
思及此,陆思迁没控制好表情,差点惊掉了下巴。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着,越想越远……那这天下,岂不是要易主了?
潜意识里,陆思迁并不觉得女人就没有这个本事,并且不知是宝月占了容貌的便利,还是其他别的什么,他第一时间没把她代入坏人的角色。
虽然年纪小,但关乎自己现下身处何样的世道,以及这朝代更替的事情,他也是略知一二的。
大梁末年,宗藩构逆,翊亲王借宫宴设局,私结五军都督府,矫诏调兵,谋犯宫阙,彼时还是镇北大将军的秦绍救驾来迟,宫变之夜梁帝死于逆党刀下,而当时年幼的太子不知所踪。
翊亲王连同其党羽被锦衣卫拿下入了诏狱,太子又失去踪迹,一时之间大梁皇室已无人可继承大统。
可国不可一日无君,镇北大将军因战功斐然,救民无数,虽救驾来迟,但幸得击溃逆党,百官群僚伏阙劝进,大将军顺应天人之心,暂掌天下权柄,并寻太子踪迹。
可好不容易有了音讯,传来的却是太子死讯,百官哀戚痛悼,只能将太子葬于皇陵。
数日后,今上称梁祚已绝,天命迁移,为兴王朝,定国号为周,改元丰乐。
但是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前朝太子已死,虽然不排除前朝皇室谢氏仍有遗孤,但又不得不让他深思,往更坏处想,万一她是昔日翊亲王一派残党呢?
那不就是一眼望到头的死路了?
再者,一般人根本不会在宫牌上刻字,除非有意为之。
若那宫牌是她的,或许这宫牌上的姓氏只是混淆视听,骗人的障眼法呢。
陆思迁虽然心思单纯,但是跟着陆照夜这么久了,脑子也是十分灵活的,在大是大非面前,一般都拎得清。
若是前者,为何甘心只屈居于内廷当这小小的宫正司女官。
若是昔日逆党一派,那么在这皇城里当差许多年,怎么不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卧薪尝胆”……
陆思迁暗自思忱着,心下生出几分不合时宜的敬佩来。若是被陆照夜知道了他此刻的想法,必然是要敲打他的。
想到这儿,他抬起手来拍了拍自己嘴巴。此举在旁人眼里看来,与傻子无异。
好在在场的其余两人没空将目光分给他。
他不仅妄自揣测了,还大揣特揣了。但这也不能怪他,脑子自己要想的,陆思迁给自己找借口道。
但他也能猜到,自己能想到的,自家大人肯定也想到了。
收回天马行空的思绪,陆思迁抬头望向宝月,发现她眉头都没皱一下,还真是临危不乱。
他也终于算是明白了她刚才隐瞒下宫牌存在的意图所在,若她真是他所设想的那样,若此事一捅出去,于她十分不利。
不管是逆党还是前朝遗孤,她都不能安然无恙地待在这内廷里当女官了。
毕竟前脚刚呈报上去,后脚便会被锦衣卫带走,给下了诏狱了。
不过胆子是否忒大了……这里还有两个知道实情的大活人呢。
他一时不知道,这位应大人是蠢笨,还是太过信任他们。
明明看着挺聪慧的……
太过于信任他人并不好,唉。
这边他还在胳膊肘往外拐,为这位只见过几面的女官操心忧虑着,那边宝月清冷的声音插入,无情打断了他的思绪。
“那方才陆大人为何不阻止我?”
宝月直视着陆照夜探究的目光,望着他的神色十分平静,目光坦荡,说话语气也未有丝毫波动。
一句话便也戳破了他自己心里也有鬼的事实。
陆照夜盯着她笑了笑,发觉她远比他想象的要厉害得多。
她想告诉他,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吗?
可惜,未必。
陆照夜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道:“应司正为何不回答我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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