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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家门寒夜,雾锁一身 放学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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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铃响彻整栋教学楼的时候,夕阳已经沉到了楼底。
橘红色的余晖褪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片清冷的浅灰天幕,笼着整座城市。高三的放学总是比其他年级更晚,晚风裹挟着深秋的寒凉穿堂而过,吹得走廊栏杆微微发凉。
同学们收拾书包的声音此起彼伏,喧闹的人声再度复苏,积压了一整天的压力随着放学骤然松弛。少年少女并肩说笑,信息素肆意相融,温柔鲜活,满是朝气。
沈逾夜慢吞吞收拾着桌面。
他动作很轻,也很慢,刻意拖到最后。
他不喜欢放学,更不喜欢回家。
学校尚且有一隅安静角落可以容他藏身,有片刻不被苛责、不被指点的喘息。可家,是他无处可逃的牢笼,是压在他骨血里,常年不散的寒冬。
背上单薄的书包,他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却一步步落于末尾,渐渐与喧闹人群彻底脱节。
老城区的街道狭窄陈旧,路边的梧桐叶落纷纷,铺了一地枯黄。晚风一吹,碎叶翻滚,带着萧瑟凉意扑面而来。这里没有新小区的明亮整洁,只有斑驳老旧的墙面、昏暗狭长的楼道、常年晒不到阳光的阴冷湿气。
这是他住了十几年的地方,也是困住他十几年的寒夜。
楼道声控灯年久失修,灵敏极差。
脚步踏上去,灯只勉强亮两秒,便迅速陷入暗沉,忽明忽暗的光晕晃在墙壁上,影子被拉得极长,单薄又孤寂。
每上一层楼,光线便更暗一分,寒意也更重一分。
沈逾夜抬手扶着冰冷的扶手,指尖触到满手微凉。他早已习惯这种潮湿阴冷,就像早已习惯家里终年不散的低气压。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暖意没有,温暖没有,扑面而来的,是刺骨的冰冷与压抑。
玄关寂静,客厅灯光惨白刺眼。
父母坐在沙发上,面色沉冷,视线直直落在他身上,不带半分温情。他们不用开口,沈逾夜就清楚接下来会是什么场面。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未有过例外。
“回来了?”母亲先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压不住的失望与嫌弃,“今天在学校又被人说了?我听你隔壁阿姨讲,人家孩子都好好的,就你特殊。”
沈逾夜垂眸,换鞋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不想解释,也无从解释。
在他们眼里,所有的排挤、所有的非议、所有的格格不入,全部都是他自己的问题。是他不够懂事、不够优秀、不够争气,是他身为Omega却天生残缺,给家里丢了脸。
父亲放下手里的茶杯,语气更冷:“同样是Omega,别人家乖巧听话、信息素稳定、早早被人找着定亲。你呢?”
“分化失败,体质残缺,身子弱、脾气闷,一无是处。”
字字清晰,句句剜心。
没有辱骂,没有嘶吼,可这种平静又笃定的否定,比打骂更伤人千万倍。
他们从不问他难不难受,从不问他信息素紊乱发作有多煎熬,从不问他被全校孤立排挤有多难熬。
他们只看结果。
结果就是——他不够完美,不够体面,不够让他们骄傲。
“我们也不指望你以后能多出息。”母亲叹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放弃,“反正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废的。”
一个“废”字,轻飘飘落下,钉死了他十几年的人生。
沈逾夜指尖微微收紧,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钝痛,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早已听惯了。
从分化报告出来的那一天起,这些话就成了家里的日常。日复一日的否定,经年累月的打压,慢慢磨掉了他所有底气、所有希冀、所有一点点想要变好的念头。
他沉默地走进客厅,沉默地放下书包,沉默地坐在餐桌前吃饭。
餐桌上饭菜丰盛,荤素齐全,香气浓郁。
可这些热闹温暖,从来不属于他。
家里的饭菜重油重盐,辛辣燥热,是他腺体绝对承受不住的禁忌。他只能小口扒着白饭,夹几口最清淡的素菜,小心翼翼控制着进食,生怕刺激到本就不稳的身体。
父母看着他拘谨怯懦的模样,眼底的厌烦更甚。
“吃个饭也畏畏缩缩,一点大气都没有。”
“真不知道养你这么多年有什么用。”
耳边的碎碎念念从未停歇。
沈逾夜全程一言不发,低头沉默吞咽所有委屈与寒意,将所有情绪尽数压在心底最深处。
他早就学会了隐忍,学会了闭嘴,学会了不辩解、不难过、不期待。
晚饭草草结束,他默默收拾碗筷,默默洗干净,默默转身回到自己狭小幽暗的房间。
房间很小,朝北,终年不见阳光,哪怕白天也偏阴冷。墙面干净空旷,没有任何装饰,没有海报,没有摆件,单调得像一间临时居所。
这里是他唯一可以独处的地方,也是他无数次情绪崩塌、独自硬扛的地方。
夜色彻底沉落。
窗外万家灯火次第亮起,人间处处烟火温柔。
唯独他的世界,一片漆黑寒凉。
夜深人静,整栋房子彻底安静下来,父母早已入睡,全屋寂静无声。
只有沈逾夜坐在窗边,孤零零靠着墙壁,任由深夜的寒意一点点裹住自己。
白天被药物、被陆寻灯温柔气息稳住的信息素,在深夜低压、情绪压抑的环境里,再度悄然紊乱。
一缕一缕冷雾从腺体溢出,飘忽、微弱、躁动,在狭小的房间里无序翻涌。
头晕、心慌、指尖发凉、四肢无力,熟悉的生理性不适再度席卷全身。
他抱紧膝盖,微微低头,任由无边的黑暗与孤独将自己彻底吞没。
他不敢睡。
他怕深夜失控、怕腺体剧痛、怕半夜难受得浑身发抖、怕自己狼狈不堪无人知晓。
常年如此,夜夜如此。
别人的青春热烈明媚,被家人疼爱、被朋友簇拥、被温柔以待。
只有他,常年困在雾里,困在否定里,困在无人救赎的漫长黑夜里。
就在心底荒芜寒凉快要漫顶的时候,桌角沉寂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屏幕微光亮起,一条消息安静弹出。
陌生又熟悉的备注——【陆寻灯】
简简单单一句话,干净、克制,却在瞬间穿透了层层寒雾。
【今晚降温,别熬夜。紊乱发作别硬扛。】
没有多余的关心,没有多余的追问,没有打探他的家庭,没有询问他的情绪。
只是恰到好处的提醒,恰到好处的温柔。
却足以在他冰寒刺骨的深夜里,燃起唯一一点温热的光。
沈逾夜盯着屏幕,怔怔看了很久很久。
满屋寒凉,满心荒芜。
原来这漫长无人渡的黑夜里,真的有人,在远远惦记着他的冷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