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期待的青春》巴雨夜话

6、再见时的释怀 这顿饭

　　这顿饭吃得我五味杂陈。

　　糯宝放下筷子，看了我一会儿：“薇子，我可能过段时间就要去外省了。这次是听说你回来了，我才回来的。你知道的，我爸妈常年在外做生意。”

　　她顿了顿：“以前我觉得毕业了还能有很多时间一起玩。想想青春总是短暂，美好也是。这些年我一直觉得，老侯不容易，你也不容易。你不要怪她，青春总是冲动的。”

　　“我没有怪过她。”我说，“我只是没有她那么勇敢。”

　　我说这话的时候没敢看糯宝。她是真心待我的，老侯也是。只是青春总是出人意料。

　　这时候手机亮了。李燕发来的微信：5号同学聚餐，朋朋火锅，记得一定要来。

　　糯宝也收到了。她看了一眼：“去吧，我就不去了。刚好四号的飞机。”

　　“薇子，加油，再不冲动就老了。”她做了个调皮的鬼脸，“他知道你一直都喜欢他，后来他也一直在等你，现在就不清楚了。自从老侯和他分了后。都断了联系。”

　　我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他一直在等我。这四个字砸过来，比我预想的要重得多。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找我。但下一瞬间就明白了——就像我不敢找他一样。

　　饭局散了。我和糯宝谁都没说“下次再见”。因为不知道还有没有下次。

　　这次我主动抱了抱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掉下来。

　　5号那天我去了。刘海在群里说这次他终于来了，以前都联系不上他。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好几桌。我扫了一圈，没看到他。

　　然后有人喊了一声：“陈叙，这儿坐！”

　　我顺着声音看过去——墙角那桌，一个男人端着啤酒站起来。胖了，肤色深了，穿着一件深色polo衫，领口有点松。笑起来声音很大，脸颊泛着酒后的红。

　　那是陈叙。

　　我愣在原地。旁边有人推了我一把：“站那儿干嘛，坐啊。”

　　我坐下了。隔了两桌。

　　后来他端着酒杯走过来敬酒，走到我这桌的时候顿了一下：“林微？”

　　他认出我了。

　　空气停了两秒。

　　他还在等我吗？还是我们都太迟了。

　　原来

　　他端着酒杯走过来，在我这桌停了一下。

　　“诶，生物课代表！好久不见啊。”

　　语气亲切、客气，像一个普通老同学。他叫我的方式还是跟以前一样——生物课代表。可听起来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听说你考了体制内？挺好的。”他笑着说。

　　“嗯，”我点头，“你呢？”

　　“土木公司，常年在外面跑。”他端着杯子喝了一口，“工地嘛，风吹日晒的。”

　　我张了张嘴，想问他还记不记得高一那年给我讲物理题，笔尖点在草稿纸上。想问他还记不记得那天黑板报，他问我“一起去吃个饭吧”。

　　但我没问。因为他看我的眼神，是看“老同学”的眼神。不是看“答案”的眼神。他好像根本没有那个问题。

　　散场的时候，他站在路灯下接了一个电话。

　　“王工，混凝土明天到不了？工期压着呢，你跟供应商再协调一下……”语气干练，偶尔夹两句粗口。

　　挂完电话回头看见我，有点不好意思地笑：“工作上的事，没办法。”

　　然后掏出烟盒：“介意吗？”

　　我摇头。他点了一根，路灯下烟雾散开，遮住了他半张脸。

　　有人从后面拍他肩膀：“陈叙，怎么突然来了？以前都联系不上你。”

　　他弹了一下烟灰：“我老婆让我来的。说老同学要多聚聚。”

　　语气里有种被管着、但心甘情愿的踏实。

　　我站在旁边听着，看着烟雾里他那张陌生的脸。胖了，黑了，笑起来声音很大，跟记忆里那个穿着白衬衫、低头笑的内腼男生，像是两个人。

　　然后他转身走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深色polo衫，微微发福的背影，一步一晃。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恍惚了很久。

　　回家的路上，我一个人走了很久。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影子拉长了又缩短，缩短了又拉长。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他不是那个站在阳光里的人。他只是恰好站在了阳光里。而我恰好十七岁，恰好需要一个可以仰望的名字。

　　他在路灯下接电话的样子，说“我老婆让我来的”的样子，点烟的样子——每一个画面都在把我记忆里的那个少年慢慢盖住。不是变坏了，只是变普通了。

　　最残忍的就在这里。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他只是不再是少年了。

　　而我喜欢的，从来都不是现在的他。是十七岁那年，阳光正好落在他肩膀上的时候，我自己心里开出的那朵花。

　　回到家，我打开书柜，翻出那本高中物理笔记。最后一页还夹着那张纸条，叠得整整齐齐。展开，是他清瘦的字迹——“这一步别跳，容易错。”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按原样叠好，夹回书里。

　　没有扔掉。只是不再拿它当答案了。

　　我又翻出高中日记本，最后一页是十七岁的自己写的：“等毕业了，我一定要告诉他。”

　　字迹歪歪扭扭的，那个年纪特有的认真。

　　我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放进了抽屉最深处。

　　第二天早上，我妈的电话又来了：“昨天的相亲怎么样？”

　　我想了一下：“还行。再安排一个吧。”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也笑了。不是“终于放下了”的那种大笑，是那种终于知道该往哪儿走了的，很轻的笑。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亮亮的一小片。

　　我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也是这样的阳光，从窗户洒下来，落在一个穿白衬衫的男孩身上。

　　那个画面我会一直记得。但我不再需要回去找它了。

　　因为我终于明白，女孩子喜欢的从来都不是那个人。而是在自己的青春幻想里，拼凑出来的那抹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