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尽冬来》正在睡觉的梦

30、雨停以前 六月的天气

　　六月的天气总是变得很快，最后一节课还没结束，窗外原本明亮的天空便暗了下来，厚重的云层从远处压过教学楼，风卷着操场上的尘土，把没有关严的窗户吹得来回撞响。
　　讲台上的数学老师停下板书，回头看了一眼窗外，又伸手将窗户扣紧，提醒靠窗的同学放学以后不要在路上逗留。话音刚落，一道闪电便从云层里划过，紧接着，沉闷的雷声压过了教室里翻动试卷的声音。
　　江叙坐在最后一排，低头将老师刚写出的公式补进笔记本。雨点落下来的时候，他的笔尖停了一瞬，侧头望向窗外，看见操场边的树在风里剧烈摇晃，跑道上的学生正抱着书包往教学楼里跑。
　　秦简也朝窗外看了一眼，随后伸手摸了摸桌侧，却只摸到一把已经断了两根伞骨的旧伞。他沉默几秒，把伞重新塞回去，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继续整理书本。
　　“你的伞还能用吗？”江叙问。
　　“能撑开就算能用。”
　　“上次下雨的时候，它不是差点把你带进绿化带吗？”
　　“那是风的问题，不能怪伞。”
　　江叙看着他理直气壮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秦简抬起头，似乎想反驳，却也知道那把伞实在没有辩解的余地，只能把桌上的练习册重重合上。
　　放学铃声响起以后，雨势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变得更加密集。整栋教学楼被雨声包围，走廊外像垂下了一层看不清尽头的灰色帘幕，连对面的实验楼都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班里的同学陆续离开，有人被家长接走，有人三三两两挤在同一把伞下，还有人顶着校服冲进雨里。不到十分钟，原本喧闹的教室便安静下来，只剩下几张没有摆整齐的椅子和黑板右侧尚未来得及擦掉的值日安排。
　　秦简站在走廊边，试着撑开那把旧伞。伞面刚刚展开，一根伞骨便向外翻去，在风里颤颤巍巍地晃动，怎么看都不像能够平安走到公交站的样子。
　　江叙靠在门边看了片刻，最终还是没忍住：“你是不是觉得，只要自己不承认它坏了，它就还能继续工作？”
　　秦简把伞收回来，语气有些无奈：“我早上出门的时候，它还是好的。”
　　“它早上可能只是不想让你难过。”
　　“江叙，你现在说话越来越过分了。”
　　“跟你学的。”
　　他们谁也没有急着离开，而是重新回到教室。江叙从书包里拿出下午没有做完的英语试卷，秦简则把椅子转过来，趴在他的桌边，看他在阅读题的几个选项之间犹豫。
　　雨水顺着玻璃不断流下，把外面的世界切割成模糊不清的色块。走廊上的声控灯偶尔亮起，又在无人经过以后慢慢熄灭，整层楼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第三题选什么？”秦简问。
　　“你不是英语比我好吗？”
　　“我想看看你怎么选。”
　　“那我选错了怎么办？”
　　“帮你记进错题本。”
　　江叙抬起眼睛，看见秦简已经把他的错题本拿了出来。那本原本属于江叙的本子，如今大半内容都是秦简整理的，连每一道题错在哪里、为什么会错，都写得比老师批注还要详细。
　　江叙曾经问过他，为什么愿意花这么多时间做这些事。秦简当时只说，他不喜欢重复讲同一道题，所以干脆一次写清楚。可江叙知道，秦简从来不会给其他人整理得这么仔细。
　　他低下头，在第三题旁边写下答案，笔尖划过纸面时，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一点。
　　秦简看见以后，伸手敲了敲桌面：“你笑什么？”
　　“我发现你这个人挺适合当老师。”
　　“我不当老师。”
　　“为什么？”
　　“每天对着一群不写作业的人，我可能活不到退休。”
　　“那你以后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让秦简安静了下来。
　　雨声依旧密集，教室顶端的电风扇缓慢转动，带起一阵混着粉笔灰和潮湿泥土气息的风。秦简低头看着摊开的试卷，像是真的认真思考了很久。
　　“以前没想过。”他说。
　　“现在呢？”
　　“现在也没有特别确定。”
　　江叙将笔放下，耐心等着他继续说。
　　秦简抬起头，望向窗外被雨水模糊的操场：“我小时候总觉得，想以后做什么没有意义。反正每隔几年就要换一个地方，刚熟悉一条路，又得重新认识下一条路。”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件与自己并不相关的事情。可江叙知道，秦简越是用这种无所谓的语气说话，便越说明那件事曾经被他放在心里很久。
　　“所以我以前从来不想太远。”秦简继续说道，“不想以后在哪座城市，也不想会认识什么人。因为想得越具体，离开的时候就越麻烦。”
　　江叙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处。雨幕遮住了操场边的围墙，也遮住了每天放学时人来人往的街道，世界仿佛被缩小到这间没有其他人的教室里。
　　“那现在为什么开始想了？”江叙问。
　　秦简转过脸来看他，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
　　“因为现在有一些东西，我不想换掉了。”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落在雨声的间隙里。江叙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却又不敢追问那句话里的“东西”究竟指什么。
　　他担心一旦问得太清楚，眼前这份安静便会被打破。可若是什么都不问，他又害怕自己会在许多年以后，仍旧记得这个下雨的傍晚，却始终不知道秦简当时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最后还是秦简先移开视线，把桌上的试卷翻到下一页。
　　“第四题你也错了。”他说。
　　“我还没写。”
　　“以我对你的了解，写了也会错。”
　　“那你刚才说的东西是什么？”
　　江叙问得突然，连他自己都没有来得及后悔。秦简翻试卷的动作停住，教室里只剩下雨水敲击玻璃的声音，一下接着一下，像是在替他们计算沉默的时间。
　　秦简低着头，没有立刻回答。
　　江叙看见他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随后听见他若无其事地说道：“津海的早点还不错，公交车也比京都便宜，学校门口的便利店偶尔还会打折。”
　　“就这些？”
　　“还有你们班数学老师讲题比较清楚。”
　　“秦简。”
　　“怎么了？”
　　江叙看着他明明有些不自在，却仍旧努力装作平静的样子，忽然不想再逼问下去了。他重新拿起笔，在第四题旁边随便写了一个选项，故意把答案推到秦简面前。
　　“你看，我写完了。”
　　秦简低头看了一眼：“错了。”
　　“你还真了解我。”
　　那句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被他们暂时放在桌角，像一封已经写好却还没有送出去的信。谁也没有把它拆开，谁也没有真正忘记它的存在。
　　雨一直下到晚上七点，教学楼的保安拿着钥匙上来巡楼，看见他们还在教室里，提醒学校很快就要关门。江叙收拾好书包，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公交信息，发现原本要乘坐的那班车因为积水临时改道。
　　秦简站在一旁，试图再次拯救自己的旧伞。江叙没有再给他机会，直接把那把伞从他手里拿过来，放进了教室后面的废旧物品箱。
　　“你干什么？”秦简问。
　　“让它退休。”
　　“我还能修。”
　　“修好以后供起来吗？”
　　秦简想把伞拿回来，却被江叙挡在前面。两个人在教室后面僵持片刻，最后还是秦简先放弃，低声说了一句“浪费”，语气里却没有多少真正生气的意思。
　　江叙从书包侧面拿出自己的伞，走到教学楼门口以后才发现，这把伞虽然没有坏，却只够一个人勉强使用。若是两个人并肩走，肩膀和手臂难免会被雨水打湿。
　　“你撑吧。”秦简说，“我跑到公交站就行。”
　　江叙没有把伞递给他，只是直接撑开，往秦简身边靠近了一步：“一起走。”
　　“会淋湿。”
　　“那就走近一点。”
　　他们挤在同一把伞下，沿着教学楼前的石板路慢慢往外走。雨水在地面溅起细小的水花，秦简的肩膀几次碰到江叙，又迅速向旁边避开，像是担心自己占去太多位置。
　　江叙察觉以后，将伞柄换到另一只手，另一边的肩膀主动贴近秦简。隔着被雨气浸得微凉的校服布料，他能够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温度，也能够听见两个人并不整齐的脚步声。
　　“你别总往外躲。”江叙说。
　　“我没有。”
　　“你的半边肩膀都湿了。”
　　“你那边也湿了。”
　　“所以我让你靠近一点。”
　　秦简没有说话，却真的往他身边挪了一小步。那一点距离微不足道，甚至没有人能够看出来，可江叙却觉得，整把伞下的空气都在那一瞬间变得拥挤起来。
　　校门外的积水已经漫过路边台阶，他们不得不绕过几个水坑。走到公交站的时候，两个人的裤脚还是湿了大半，鞋底踩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水声。
　　站台下聚集着不少避雨的人。江叙收起伞，发现自己的右肩几乎没有沾到多少雨水，而原本靠近伞外的左肩却已经湿透。他正准备把书包放下来，秦简忽然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袖口。
　　“你一直把伞往我这边偏？”秦简问。
　　江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语气自然：“手酸了，没拿稳。”
　　“你每次说谎的时候，理由都很差。”
　　“那你还问。”
　　秦简站在他面前，手指仍旧捏着他湿透的袖口。他似乎想说些什么，可周围的人太多，公交车进站时又带起一阵嘈杂的水声，最终将那句话压了回去。
　　他们随着人群上车，车厢里已经没有相邻的座位，只能站在后门附近。江叙一只手抓住扶杆，另一只手护着书包，秦简站在他身前，被拥挤的人群推得向后退了半步。
　　江叙下意识伸出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秦简没有挣开，只是顺势抓住江叙的校服袖口。公交车驶过积水路段时，整个车厢轻轻晃动，他们也跟着靠得更近了一些。
　　车窗外的城市被雨水晕染成一片模糊的灯光，商店招牌与路灯连在一起，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江叙望着玻璃上映出的两个人影，忽然想起秦简刚才说过的话。
　　因为现在有一些东西，我不想换掉了。
　　他没有再追问。
　　有些答案或许不必急着在某一个傍晚说清楚。只要明天来到教室的时候，秦简依旧坐在他的身边；只要放学以后，他们还会一起走向公交站；只要下一次下雨时，他们仍然愿意挤在同一把伞下，那么那个没有说出口的答案，便已经藏在了这些日复一日的小事里。
　　公交车到站以后，雨势已经小了许多。秦简先一步下车，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站牌旁等着江叙从人群里挤出来。
　　“你怎么还不走？”江叙问。
　　“等你。”
　　“你不是和我不同方向吗？”
　　“我知道。”
　　秦简把书包背好，又看了一眼江叙湿透的肩膀：“下次下雨之前，我会买一把新伞。”
　　江叙笑着问：“然后呢？”
　　秦简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脸上。
　　“然后换我往你那边偏。”
　　路边的积水倒映着他们头顶的灯，晚风吹过时，水面泛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江叙站在原地，许久没有说话，只觉得那个原本潮湿又阴沉的傍晚，忽然因为一句很普通的承诺而变得明亮起来。
　　秦简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提醒他：“明天别迟到，我检查你的英语试卷。”
　　“知道了。”
　　“第四题重新做。”
　　“知道了，秦老师。”
　　“还有，回去记得换衣服。”
　　江叙站在路灯下，看着他的身影渐渐走远，直到拐进熟悉的街口才转身离开。他没有发现，自己一路都在笑，也没有发现那场持续了整个傍晚的雨，早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停了。
　　只有屋檐上残留的水珠仍在缓慢落下，一滴又一滴，敲在空荡的街道上。
　　像某个还没有被说出口的秘密，正在漫长的青春里，安静地等待着属于它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