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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春天经过旧操场 三月下旬, ...
三月下旬,津海的风终于不再像冬天那样锋利。教学楼前那几棵沉寂了整整一个冬季的梧桐,也在枝头冒出了极浅的绿色,远远看去,像有人用湿润的颜料在灰色天空下轻轻点了几笔。
午休结束前十分钟,操场上没有多少人。高年级还在准备下午的体育测试,几个男生抱着篮球从器材室门口跑过,鞋底踩在塑胶跑道上,发出一阵凌乱又明亮的声音。
秦简坐在看台最下面一层,校服外套拉链只拉到胸口。他把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成绩单压在腿上,低着头,用笔尖沿着自己的名字慢慢画了一道线。
这次月考,他的数学比上次高了十二分,物理却仍旧差得明显。班主任在成绩单右下角写了一句评语,字迹端正得近乎冷淡:偏科问题需要尽快解决。
江叙从教学楼出来时,一眼便看见了他。秦简明明坐在最显眼的位置,却又像刻意把自己藏进了看台投下的阴影里,连平时总是微微上扬的嘴角也安静下来。
江叙没有立刻过去。他先绕到自动售货机旁边,买了一瓶常温矿泉水,又从口袋里摸出两颗早晨母亲塞给他的奶糖,这才顺着操场边缘慢慢走向看台。
“班主任让你来找我的?”秦简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把那张成绩单又往校服下面藏了一点,仿佛这样就能让上面的数字暂时消失。
“没有。”江叙在他身边坐下,把水放在两人中间,“我看见你一个人下来,以为你打算逃课。”
秦简终于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点没来得及藏好的郁闷:“下午第一节是班会,我就是逃了,也会被老周从学校围墙外面抓回来。”
“你知道就好。”江叙说完,从掌心里挑出一颗奶糖递过去,“吃不吃?”
秦简盯着那颗糖看了两秒,没有伸手,只故意问道:“你怎么每天都有糖?你家是不是背着我开了一间糖厂?”
“我妈给的。”江叙把糖放到他膝盖上的成绩单旁边,“她觉得我在学校经常饿,也觉得我不会主动买东西吃。”
“阿姨看人很准。”秦简终于笑了一下,把奶糖拿起来,却没有马上拆开,“你确实不会照顾自己。上次发烧的人明明是我,最后陪我去医务室的那个反而一天没吃饭。”
江叙没接这句话,只低头看向被秦简压住一角的成绩单。虽然大部分内容已经被校服遮住,可那句关于偏科的评语仍旧露在外面,红色墨水在白纸上显得格外清楚。
“物理多少?”江叙问得很自然,像在问今天食堂的菜是什么味道。
秦简沉默片刻,把校服挪开,露出那个不算好看的数字:“六十八。老师说照这样下去,到了后面会越来越吃力。”
“上次五十九。”江叙认真地看了一眼,“已经高了九分。”
“可你考了九十四。”秦简将成绩单重新折起来,语气里没有嫉妒,只有一种对自己的不满意,“我有时候真的怀疑,我们听的是不是同一节课。”
江叙想了一会儿,回答得异常认真:“不是。你上课有一半时间在看窗外,剩下的一半时间在借我的笔。”
秦简被他说得一噎,随后抬起手,用成绩单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胳膊:“江叙,你最近说话越来越不客气了。你刚转来那会儿明明一句话都不肯多说。”
“那时候不熟。”江叙把另一颗奶糖剥开,自己含进嘴里,声音也因此变得有些含糊,“现在不用装。”
秦简的动作停了一下。他原本还想再反驳几句,可听见这句话以后,心里那些因为成绩产生的烦躁忽然散开了一些,像被春风吹乱的云,依旧存在,却不再沉甸甸地压着他。
他低头拆开糖纸,奶糖在舌尖慢慢融化。甜味并不浓,甚至带着一点廉价糖果特有的黏腻,可他还是含了很久,直到江叙站起来准备回教室,也没有舍得咬碎。
下午的班会上,老周果然重点讲了这次月考。黑板上写满了各科平均分和进步名单,秦简的名字出现在数学进步一栏里,却没有出现在总分表扬名单上。
教室后排有人小声讨论排名,还有人把试卷翻得哗哗作响。秦简趴在桌面上,用手挡住半张脸,像是对黑板上的一切都不感兴趣。
江叙翻开自己的物理试卷,在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了几行字,随后用胳膊轻轻碰了碰秦简,把试卷推到两张课桌之间。
秦简起初以为他要让自己看错题,低头以后才发现,江叙写的不是公式,而是一份从今天开始执行的补习计划。
每天晚自习前做两道基础题,放学路上讲一道错题,周末整理一章知识点。最下面还有一行字,字迹比上面的内容稍微重了一些:不许直接看答案。
秦简看完以后,拿起笔在旁边写道:江老师怎么收费?
江叙很快回复:暂时免费。
秦简又写:暂时是多久?
这一次,江叙停顿得比刚才久。他握着笔,眼睛仍旧看着讲台,像是在认真听老周分析成绩,笔尖却在试卷边缘留下一个浅浅的墨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写下两个字:毕业。
秦简盯着那两个字,忽然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开玩笑。初中毕业原本是一件很遥远的事,可随着春天到来,中考倒计时已经被贴在黑板右侧,每过去一天,值日生便会撕掉一张。
他们每天一起上课,一起坐公交,一起抱怨食堂里总是煮不熟的土豆。日子重复得过分自然,以至于秦简很少认真去想,这些看似不会改变的事情,其实都被某个明确的日期推着向前。
“怎么了?”江叙察觉到他的安静,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秦简迅速拿起笔,在“毕业”两个字后面画了一条长线,又补上后半句话:那我尽量在毕业之前学会,免得以后找不到你这么便宜的老师。
江叙看完,没有立刻回答。他将试卷往自己这边收了一点,在秦简看不清的位置写了一行字,然后重新推过去。
秦简低头看见那句话时,窗外恰好有风吹进来,把桌角的卷子掀起一层。纸页翻动的声音遮住了讲台上的讲话,也遮住了他那一瞬间忽然变重的呼吸。
江叙写的是:以后也可以找我。
那几个字并没有多么特别,甚至没有任何值得误会的含义。可秦简看了很久,直到老周在讲台上点他的名字,让他回答下阶段的学习目标,他才慌忙站起来。
全班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秦简脑子里却仍旧是那张试卷。他沉默了两秒,随后一本正经地说道:“我的目标是把物理提高到八十分以上,争取不给同桌拖后腿。”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老周也忍不住用教案敲了敲讲台:“学习是给你自己学的,不是为了不给江叙拖后腿。坐下以后把这句话抄十遍,放学之前交给我。”
秦简在笑声里坐下来,小声对江叙说道:“都怪你,我现在不仅要补物理,还要抄句子。”
“你可以不写我的名字。”江叙神情平静,耳朵却在窗外照进来的阳光下透出一点不易察觉的红色。
“那不行。”秦简把试卷重新推回去,认真地压低声音,“做人要实事求是,我确实不想给你拖后腿。”
放学以后,两个人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去公交站,而是留在教室里做江叙安排的两道基础题。值日生扫完地离开时,窗外的天还亮着,走廊尽头浮着一层浅金色的光。
秦简做第一道题用了二十分钟,中途三次想翻答案,都被江叙不动声色地按住了练习册。他最后只能咬着笔帽重新计算,草稿纸写满了乱七八糟的数字。
“这一步为什么要换单位?”他把草稿纸推到江叙面前,语气里带着一种快要认输的烦躁,“明明题目里的数字看起来已经很整齐了。”
“整齐不代表能直接算。”江叙拿过他的笔,在错误的位置画了一条线,“先看物理量,再看单位。你每次都急着代公式,所以才会在最前面出错。”
秦简托着下巴看他讲题。夕阳从窗外落进来,把江叙低垂的睫毛照得很清楚,也把他握笔的手指染上一层温暖的颜色。
江叙讲完一遍,发现身边的人没有反应,抬头问道:“听懂了吗?”
“听懂了。”秦简下意识回答,随后在江叙怀疑的目光里心虚地补充,“大概懂了百分之三十。”
江叙没有生气,只把草稿纸翻到背面,从最简单的单位换算重新讲起。他讲得很慢,每一步都写得清楚,遇见秦简听不明白的地方,便换一种方式再解释一次。
等第二道题终于算出正确答案时,教室里的光已经暗了下来。秦简看着练习册上那个不算漂亮的结果,忽然产生了一种比考试进步还要真实的高兴。
“江老师。”他伸了个懒腰,肩膀不小心碰到江叙的手臂,“我觉得八十分还是很有希望的。”
“先别高兴。”江叙收拾好书包,把他的错题本也一并放进去,“明天要把今天的两道题重新做一遍。”
“你刚才不是说每天两道吗?”秦简跟在他身后离开教室,难以置信地说道,“昨天的也要算进去,那不就变成四道了?”
江叙关掉教室的灯,站在昏暗的走廊里回头看他:“旧题不算新的,只能算复习。”
秦简看着他那张过分理直气壮的脸,半晌才憋出一句:“我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江叙说完,转身向楼梯口走去,脚步却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等身后的人跟上。
他们走出教学楼时,操场上正在进行高年级的体育训练。夕阳已经沉到看台后面,风吹过跑道,带着草木刚刚返青的气息。
秦简没有去追江叙,只是不紧不慢地走在他旁边。他们之间隔着不到半步的距离,校服衣袖偶尔会随着步伐轻轻碰在一起。
经过旧操场的铁丝网时,一只羽毛球从里面飞出来,落在秦简脚边。里面的学生隔着围栏朝他们挥手,请他们帮忙扔回去。
秦简捡起羽毛球,后退两步,用力向围栏另一侧抛去。羽毛球越过铁网,在傍晚的风里划出一道白色弧线,却没有落到等待的人手中,而是挂在了一根低矮的树枝上。
围栏里面顿时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秦简站在原地,表情有些尴尬,最后也跟着笑起来:“看来我不只是物理需要补课,体育也需要。”
江叙抬头看了一眼树上的羽毛球,忽然把书包递给秦简。他踩上围栏旁边的石阶,伸手抓住树枝,很快便将羽毛球取了下来。
“接住。”江叙隔着铁丝网把羽毛球扔回去,转身从石阶上跳下来时,秦简正抱着两个书包站在春天的晚风里。
“江叙。”秦简没有马上把书包还给他,而是忽然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怎么了?”江叙站在距离他一步远的位置,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秦简本来只是想说一句谢谢,可话到了嘴边,却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他们之间已经有过太多次不需要开口的帮助,一句谢谢反而像是在刻意划清什么。
于是他抱紧书包,笑着向后退了半步:“没什么,就是确认一下你还在不在。”
江叙没有听懂这句话的意义,却还是很认真地回答:“我没走。”
秦简点了点头,把书包递还给他。两个人继续向校门口走去,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时而分开,时而又在路面上重叠到一起。
公交站旁边的冬青也长出了新叶。秦简站在熟悉的位置,翻开刚才那张成绩单,在班主任的评语下面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三月二十七日,物理补习第一天。江老师脾气一般,但讲题还算认真,暂时决定继续合作。
写完以后,他将成绩单重新折好,放进校服内侧的口袋里。江叙站在旁边看见了,却没有询问他写了什么,只抬头看向道路尽头缓缓驶来的公交车。
“车来了。”江叙提醒道。
“看见了。”秦简背好书包,和他一起向前走了两步,却在上车以前忽然停下来,“江叙,你刚才在试卷上写的话,不能反悔。”
后面排队的人从他们身边绕过,公交车司机按了一下喇叭。江叙站在车门旁边,似乎没有想起自己究竟写过哪一句。
秦简没有解释,只抬手推着他的肩膀上了车。直到他们在最后一排坐好,公交车缓缓离开学校,江叙才想起那句被春风吹动过的话。
以后也可以找我。
他偏过头,看见秦简正靠在车窗旁边,若无其事地望着外面。玻璃上映出少年清晰的侧脸,也映出江叙坐在他身边的影子。
“不会。”江叙忽然说道。
秦简转过头:“什么不会?”
“不会反悔。”江叙看着他,又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你以后也可以找我。”
秦简怔了几秒,随后低下头笑起来。他没有再继续追问,只把靠近过道的那只手放在座椅中间,手背距离江叙不过几厘米。
车辆经过旧操场外的那条长街,暮色一点点落下来。窗外的梧桐刚刚生出新叶,街边商铺陆续亮起灯光,春天就在无人察觉的时候穿过了整座城市。
他们谁也没有再说话,却都没有把手移开。
公交车拐过下一个路口时,两人的小拇指随着车身的晃动轻轻碰了一下。那触碰短暂得像一个错觉,可秦简没有躲开,江叙也没有。
窗外的风景继续向后退去,少年人的约定却停留在那个春天的傍晚,安静地落进彼此尚未说出口的未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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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春天经过旧操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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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你好,朋友 每天凌晨 5:20 更新 14 :00 再不更新,今日就不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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