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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不是顺路 距离除夕还 ...

  •   距离除夕还有七天的时候,秦简第一次在早上七点给江叙打电话。
      电话响起时,江叙刚洗漱完,正站在厨房里热牛奶。父亲已经结束夜班回来,房门紧闭,母亲则在客厅整理前一天买回来的年货。
      江叙看见屏幕上的名字,先把微波炉按停,才走到阳台接通。
      “怎么了?”
      电话另一边没有立即回答,只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正抱着被子在床上翻身。
      过了几秒,秦简带着困意的声音才响起来。
      “你醒了吗?”
      “已经七点了。”
      “寒假七点很早。”
      “你这么早打电话,就是为了问我醒没醒?”
      “不是。”
      秦简打了一个哈欠,声音离话筒近了一些。
      “今天别背书包。”
      江叙看了一眼放在客厅椅子上的书包,里面已经装好了当天要写的练习册。
      “为什么?”
      “今天不写作业。”
      “谁决定的?”
      “我。”
      “那我不去了。”
      电话那边立刻安静下来。
      秦简大概没有想到江叙会拒绝得这么快,过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问:“一天不写也不行吗?”
      “你还差三十分。”
      “我已经提高了。”
      “寒假没有考试,你怎么知道提高了?”
      “昨天那套卷子,我比上次多对了五道题。”
      “那是因为有三道原题。”
      “原题也是题。”
      江叙听见厨房里的微波炉发出提示音,转身透过玻璃门看了一眼。
      母亲正在把热好的牛奶端出来,发现他在打电话,还朝阳台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先去吃早饭。
      江叙压低声音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秦简沉默片刻,像是在确认他没有真的生气。
      “去买东西。”
      “买什么?”
      “除夕要用的东西。”
      “你家阿姨不是会准备吗?”
      “她准备的是她觉得需要的。”
      “那你觉得还缺什么?”
      “很多。”
      秦简说到这里,终于清醒了一些。
      “春联、窗花、红包、糖、饮料,还有包饺子的东西。你不是说要教我吗?总不能除夕当天才去买。”
      江叙靠在阳台门边,没有马上回答。
      这些东西确实需要提前准备。
      可秦简说话时的语气明显不像只是缺一个帮忙拎东西的人。他从昨天晚上开始就在聊天框里反复问江叙今天几点来,却一直没有提过学习计划。
      “所以你今天让我过去,是为了买年货?”
      “对。”
      “不是写作业?”
      “不是。”
      “也不是复习?”
      “不是。”
      秦简每回答一次,声音里的期待便明显一点。
      最后,他又补充道:“今天可以只和我出去。”
      江叙握着手机的手停了一下。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奇怪。
      他们以前也不是没有一起出门。放学以后去公交站,考试结束后买红薯,偶尔也会绕路去书店。可那些时候总有一个顺理成章的理由。
      今天不一样。
      没有学校,没有作业,也没有必须完成的事情。
      只是秦简想和他一起出去。
      “几点?”江叙问。
      电话那边立刻传来床垫轻响,秦简像是一下子坐了起来。
      “九点。”
      “商场十点才开门。”
      “可以先吃早饭。”
      “我已经在吃了。”
      “那我看着你吃。”
      “没必要。”
      “我还没吃。”
      “你家里有面包。”
      “昨天吃完了。”
      江叙知道他冰箱里还有牛奶,却没有继续拆穿。
      “九点半,小区门口。”
      “你不来我家?”
      “不是要出去吗?”
      “可以先来坐一会儿。”
      “坐了就十点了。”
      “那十点也可以。”
      江叙听见他语气里藏不住的高兴,最后只说了一句。
      “我挂了。”
      “等一下。”
      “又怎么了?”
      “真的不要背书包。”
      秦简像是担心他临时改变主意,认真强调道:“今天不许给我带卷子。”
      江叙隔着玻璃看了一眼客厅里的书包。
      “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他回到餐桌旁。
      母亲把牛奶推到他面前,随口问道:“今天不去秦简家写作业?”
      “和他出去买东西。”
      “买什么?”
      “除夕要用的。”
      母亲正在叠购物袋,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们家大人还没有回来?”
      “他爸说尽量,妈妈没消息。”
      父亲的房门依旧紧闭,客厅里说话的声音不自觉轻了下来。
      母亲沉默片刻,从钱包里拿出几张钱放到桌上。
      “你拿着。”
      “我有钱。”
      “你们两个孩子买东西容易漏,看到缺什么就一起买。饺子馅别买太多,只有两个人吃,一样准备一点就够了。”
      江叙看着桌上的钱,没有伸手。
      “秦简家里不缺钱。”
      “这和缺不缺钱没关系。”
      母亲将钱塞进他的外套口袋,声音很轻。
      “你在人家家里过年,也不能什么都让别人准备。”
      江叙点了点头。
      母亲又问:“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来。”
      “别太晚,路上还有冰。”
      “好。”
      吃完早饭,江叙回房间换衣服。
      他习惯性地拿起校服外套,穿到一半又停下来。今天不用去学校,也不用写作业,秦简还特意提醒他不要背书包。
      江叙站在衣柜前看了一会儿,最后换上了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
      临出门前,他又对着镜子把衣领整理了一遍。
      动作做完以后,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不过只是和秦简出去买东西,似乎没有必要这样认真。
      江叙低头拉好拉链,拿起手机离开房间。
      九点二十五分,他到达秦简小区门口。
      秦简已经等在那里。
      与前几次不同,他今天没有穿那件黑色羽绒服,而是换了一件浅灰色的长外套。围巾规规矩矩地系好,头发也明显认真整理过。
      江叙走近以后,秦简先上下看了他一遍。
      “你真的没带书包。”
      “你打电话提醒了三次。”
      “怕你突然带一套卷子出来。”
      “我没那么无聊。”
      秦简看着他空着的双手,笑了一下。
      “这样比较像出去玩。”
      “我们是去买东西。”
      “买东西也可以玩。”
      “先列清单。”
      “已经列了。”
      秦简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清单比上一次又长了很多,除了春联、窗花和食材,还多了两双拖鞋、一条新的桌布、几只盘子,甚至包括香薰蜡烛和小型投影仪。
      江叙往下翻了几行,眉头慢慢皱起来。
      “买投影仪做什么?”
      “看电影。”
      “你房间里有电脑。”
      “客厅比较大。”
      “那为什么还要买香薰蜡烛?”
      “好看。”
      “你会点吗?”
      “不会。”
      “不会还买?”
      “可以学。”
      江叙把两项直接从清单里删掉。
      秦简立刻伸手想抢手机。
      “为什么删?”
      “除夕不是搬家。”
      “可是家里太空了。”
      秦简说完,动作忽然停了下来。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单元楼,十七楼的窗户混在一排相似的玻璃中,远远望去根本分辨不出哪一扇属于他。
      “我想让它像有人过年。”
      这句话说得很轻。
      江叙没有继续删清单,只把手机还给他。
      “先买真正需要的。”
      “后面那些呢?”
      “还有钱再说。”
      “我有钱。”
      “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江叙看着他。
      “东西太多,最后还是要收起来。”
      秦简握着手机,眼神微微暗了一下。
      他当然明白这句话。
      每一次搬家前,家里都会出现很多纸箱。那些曾经被认真挑选、摆放和使用的东西,最后都会被重新包好。
      有的带走,有的丢掉,还有的永远留在上一座城市。
      江叙意识到自己说得太直接,正准备解释,秦简却先笑了笑。
      “没关系。”
      “秦简。”
      “买了就不收。”
      他把手机重新放进口袋,语气比刚才认真。
      “至少今年不收。”
      江叙看了他几秒,没有再阻止。
      两个人步行去附近的商场。
      沿路的店铺已经挂起红灯笼,玻璃门上贴着喜庆的剪纸。街道两旁不断播放着新年的音乐,与车辆经过的声音混在一起,让整座城市都显得比平时热闹。
      秦简走得很慢。
      经过一家花店时,他停下来,看着门口摆放的红色冬青果和银柳。
      “这个要买吗?”
      “你会养?”
      “不用养,放在瓶子里就行。”
      “家里有花瓶吗?”
      “没有。”
      “那还要买花瓶。”
      “可以买。”
      江叙看见他已经准备进店,伸手拉住他的手腕。
      “先去超市。”
      秦简低头看着被抓住的位置,没有立刻动。
      江叙松开手。
      “回来还有时间再看。”
      “你答应回来买?”
      “只是回来看看。”
      “那也算。”
      秦简继续向前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
      商场里的人很多。
      一楼大厅摆着巨大的新年装饰,两侧悬挂着成串的红色灯笼。儿童区正在举办活动,几个穿着卡通服装的工作人员给路过的孩子发糖。
      秦简从旁边经过时,也得到了一颗红色包装的奶糖。
      工作人员递给江叙时,江叙下意识摆手。
      “我不要。”
      “为什么不要?”
      秦简伸手替他接过来,放进江叙外套口袋。
      “别人都发了。”
      “那是给小孩的。”
      “我们也没成年。”
      “不是一回事。”
      “糖有什么不一样?”
      秦简说着,拆开自己那颗放进嘴里,又把包装纸仔细折好,塞进衣袋。
      江叙看见他的动作,问道:“你连糖纸也要留?”
      “上面有日期。”
      “哪里?”
      秦简把包装纸重新取出来,指着生产日期那一行。
      “这里。”
      “这是生产日期。”
      “也是日期。”
      江叙已经逐渐习惯他给普通物品寻找纪念意义的行为,没有继续反驳。
      超市入口处摆着成排的购物车。
      秦简拉出最大的一辆,江叙看了一眼手机清单。
      “不需要这么大。”
      “东西很多。”
      “真正需要的没有那么多。”
      “你不是说后面那些也可以买吗?”
      “我说还有钱再说。”
      “我有。”
      江叙不想在入口处继续争,只能跟着他往里面走。
      他们先去□□联。
      货架上的款式很多,有传统的黑字金边,也有印着卡通图案的年轻款。秦简拿起一副写着家和万事兴的春联,看了很久。
      “这个怎么样?”
      “可以。”
      “会不会太普通?”
      “春联都差不多。”
      “上面写家和。”
      秦简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家”字。
      “我家里人都不一定回来,贴这个是不是不太合适?”
      江叙从旁边拿起另一副。
      上面写的是平安喜乐。
      “这个。”
      秦简看了看,点头放进购物车。
      接着是窗花。
      他们已经在客厅贴过两张雪花形状的剪纸,秦简却还是选了很多。有红色的鱼,有圆形的福字,还有两个人并肩站在屋檐下的图案。
      江叙把其中一半放回货架。
      “窗户贴不下。”
      “可以贴房间门上。”
      “门上贴春联。”
      “衣柜上。”
      “衣柜为什么要贴?”
      “它也在家里。”
      江叙无法理解他的逻辑,最后只允许多留两张。
      挑选红包时,秦简忽然问:“我们要给谁红包?”
      “你选的。”
      “过年应该有红包。”
      “长辈给晚辈。”
      “那我们互相给。”
      “我们一样大。”
      “可以互相祝福。”
      秦简拿起两只印着小雪人的红包袋,一只递给江叙,一只放进自己的口袋。
      “除夕不许空着。”
      “里面放多少钱?”
      “不一定要放钱。”
      “红包不放钱放什么?”
      “信,照片,或者愿望。”
      江叙想起两个人约定过的时间盒。
      “愿望直接说不行吗?”
      “说出来不灵。”
      “那放进红包里就灵?”
      “至少不会被别人听见。”
      秦简又拿了一包同款红包放进购物车。
      “以后每年都可以写。”
      江叙没有提醒他,“每年”对十五岁的他们来说是一个太长的词。
      在秦简这里,所有重要的计划似乎都默认江叙会一直参与。
      买完装饰用品,他们去了生鲜区。
      江叙负责挑选包饺子的食材,秦简推着购物车跟在后面,认真看他比较不同包装的面粉和调料。
      “为什么买白菜?”秦简问。
      “你不是想吃白菜猪肉馅?”
      “我以为馅是直接买好的。”
      “也可以,不过自己调味更好。”
      “虾仁呢?”
      “买一小袋。”
      “为什么白菜这么大一颗,虾仁只有这么小一袋?”
      “因为虾仁贵。”
      “我们可以买两袋。”
      “吃不完。”
      秦简把第二袋放进购物车。
      “吃不完初一吃。”
      江叙又拿出来。
      “初一还有别的饭。”
      “谁做?”
      “我爸早上来接我。”
      秦简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初一早上就走?”
      “我爸下班以后过来。”
      “几点?”
      “大概八点半。”
      “这么早?”
      “他夜班结束。”
      秦简低头看着购物车里的东西,安静了好一会儿。
      江叙察觉到他的情绪,解释道:“晚上一直在。”
      “我知道。”
      “十二点以后也不会走。”
      “我知道。”
      秦简嘴上这样回答,脸上的笑意却淡了许多。
      他原本只想着除夕那天江叙会来,却没有认真想过第二天江叙还是要回家。
      那些热闹和灯光都会结束。
      早晨八点半以后,房子可能重新只剩下他一个人。
      “你爸也许会回来。”江叙说。
      “他要是回来,就不用你陪了吗?”
      “不是。”
      “那你不用安慰我。”
      秦简将购物车向前推了一小段,又转过身。
      “你能来就很好。”
      他说得很认真,仿佛担心自己的失落会让江叙觉得为难。
      “初一早上我可以送你下楼。”
      “外面冷。”
      “我会穿外套。”
      “到时候再说。”
      秦简点点头,没有继续讨论离开的事情。
      走到糖果区时,他重新变得兴奋起来。
      货架上摆满了各种颜色的糖果和巧克力,秦简每一种都想买一点,江叙则坚持只能选三种。
      “为什么只能三种?”
      “两个人吃不了那么多。”
      “可以放到开学。”
      “开学以后你还会继续买零食。”
      “我保证不买。”
      “上次你也说过。”
      “什么时候?”
      “期末考试前,你说考完以前不买。”
      “我确实没买。”
      “你让同学帮你买了。”
      “那不是我买的。”
      江叙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表情,直接把购物篮里的巧克力放回一半。
      最后,他们选了奶糖、水果糖和一盒夹心巧克力。
      经过饮料区时,秦简又拿了很多瓶。江叙看见其中还有两罐咖啡,立刻放回货架。
      “过年喝咖啡做什么?”
      “守岁。”
      “你平时喝咖啡也会困。”
      “至少心理上有用。”
      “喝牛奶。”
      “牛奶会更困。”
      “困了就睡。”
      “除夕不能睡。”
      “谁规定的?”
      “我以前看电视,大家都会等到十二点。”
      江叙想起自己过去那些独自坐在客厅等父母的除夕夜。
      电视里的主持人总会笑着倒数,窗外有人放烟花,餐桌上的饭菜不断被重新加热。
      他确实每一年都等到十二点。
      不是因为守岁的习俗,而是因为他希望父母能够在新年的第一刻赶回来。
      “那就买一罐。”江叙说。
      秦简立刻拿回两罐。
      “一人一罐。”
      “我不喝。”
      “可以放着。”
      “为什么?”
      “看起来像两个人一起守岁。”
      江叙看着购物车里的两罐咖啡,没有再拿走。
      结账的时候,购物车已经装了大半。
      除了最开始列出的东西,秦简最终还是买了香薰蜡烛、新桌布和一串暖色的小灯。投影仪因为价格太高,被江叙坚决拒绝。
      收银员将东西分装进几个大袋子。
      江叙拿出母亲给的钱,秦简却先一步刷了卡。
      “我妈让我一起买。”
      “下次再用。”
      “为什么是下次?”
      “除夕还缺什么再买。”
      秦简把小票收进钱包,语气自然得像早已计划好下一次。
      “而且是我让你来的。”
      “我也要吃。”
      “那你负责做饭。”
      “做饭不算付钱。”
      “我觉得算。”
      两个人站在收银台旁边争了几句,后面排队的人越来越多,江叙只好先提着袋子离开。
      商场外面的阳光比早上更亮。
      积雪已经化成水,道路两侧不断有车辆经过。秦简拎着两只较轻的袋子,江叙则拿走了装着饮料和面粉的重袋。
      “可以分我一个。”秦简说。
      “你那边也有东西。”
      “很轻。”
      “那就走快一点。”
      “回家又没事。”
      秦简故意放慢脚步。
      他们经过早上那家花店时,他果然停了下来。
      门口的冬青果在阳光下显得更加鲜艳,银柳枝上挂着细小的红色装饰。花店老板正在往门上贴新的福字,看见他们站在外面,热情地招呼两个人进来。
      秦简看向江叙。
      “只是看看。”江叙说。
      “你早上答应了。”
      “我说回来看看。”
      两个人将购物袋暂时放在门口,走进店里。
      店内温度很高,空气里混着鲜花和湿润泥土的气味。角落摆着几株开得正好的水仙,玻璃架上则放着小型盆栽和透明花瓶。
      秦简最后选了一束银柳。
      红色的小绒球沿着枝条向上生长,不需要太多照顾,放在水里就能保存很久。
      老板替他们用牛皮纸包好,又问:“家里有花瓶吗?”
      秦简看向江叙。
      江叙无奈地摇了摇头。
      最后,他们又买了一只简单的白色花瓶。
      老板将银柳递给秦简,笑着说:“过年摆家里很喜庆,两个小伙子自己挑的?”
      “嗯。”秦简回答。
      “兄弟俩感情挺好。”
      江叙下意识想解释他们不是兄弟,秦简却先笑着应了一声。
      “是挺好。”
      走出花店以后,江叙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不解释?”
      “解释什么?”
      “我们不是兄弟。”
      “老板只是随口说。”
      “那你还承认?”
      秦简抱着银柳,红色的枝条遮住他一部分侧脸。
      “因为感情好是真的。”
      江叙没有继续说话。
      街道上的行人从他们身旁经过,没有人会注意两个拎着年货的少年。
      秦简走在靠近马路的一边,怀里抱着一束红色银柳。江叙手里提着沉重的购物袋,不时提醒他注意脚下尚未融化的冰。
      这一幕看起来很普通。
      普通得像他们已经一起过了许多年。
      回到小区时,秦简没有直接上楼,而是先在楼下长椅旁停下。
      阳光落在积雪上,树枝偶尔抖落一小片白色雪粉。附近没有其他人,只有远处几个孩子在踢一只颜色鲜艳的皮球。
      “坐一会儿?”秦简问。
      “东西很重。”
      “放地上。”
      秦简把购物袋放在长椅旁,又小心地把银柳靠在椅背上。
      江叙只好坐下。
      长椅表面有些冷,两个人中间隔着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秦简从口袋里拿出刚才发到的另一颗奶糖,递给江叙。
      “你的。”
      “不是已经放在我口袋里了吗?”
      “那颗留着。”
      “糖留着会化。”
      “不会。”
      江叙没有接。
      秦简便直接拆开包装,将奶糖放进他手心。
      “今天不是写作业,可以吃。”
      “写作业也能吃。”
      “你以前不让我吃。”
      “因为你一边吃一边玩糖纸。”
      “这次我不玩。”
      江叙把糖放进嘴里。
      奶味很甜,比他平时吃的糖更软一些。
      秦简坐在旁边看着他。
      “好吃吗?”
      “还行。”
      “那除夕多买一点?”
      “家里已经有一袋。”
      “吃完再买。”
      “你真的准备把班级前五忘了?”
      秦简靠在椅背上,望着远处结冰的路面。
      “今天不要提学习。”
      “为什么?”
      “因为今天不是补课。”
      “那是什么?”
      秦简转过头。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发梢上落下一层浅淡的金色。那双眼睛很亮,却带着一点明显的紧张。
      “今天是我约你出来。”
      江叙握着糖纸的手停了一下。
      “买东西也是有事。”
      “可是东西可以让阿姨买。”
      “那你为什么叫我?”
      秦简抿了一下唇。
      他像是准备过很多种答案,真正面对江叙时,却忽然不知道怎样开口。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因为我想和你一起选。”
      “选什么都一样。”
      “不一样。”
      秦简看向脚边那些装满年货的袋子。
      “我一个人买的时候,只会觉得是在准备过年。和你一起买,就像是在准备我们要过的年。”
      江叙没有出声。
      远处的皮球滚过雪地,撞在树干上,又被一个孩子追了回来。小区门口不断有人进出,欢笑声隔着一段距离传过来。
      “江叙。”秦简又叫了他一声。
      “嗯。”
      “今天算不算我们第一次单独出去玩?”
      “我们以前也单独出去过。”
      “以前都是顺路。”
      “今天商场也顺路。”
      “从我家到商场顺路,可你从你家过来不是。”
      秦简把每一层区别都分得很清楚。
      他需要一个明确的答案,证明今天和以前不同。
      江叙低头将手里的糖纸叠成一个小方块。
      “算。”
      秦简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真的?”
      “嗯。”
      “那要记下来。”
      “你又要记?”
      “第一次当然要。”
      秦简拿出手机,对着长椅旁的购物袋拍了一张,又觉得画面不够完整,将银柳和两个人的鞋一起拍了进去。
      照片里没有脸。
      只有两双靠得很近的鞋,一束红色银柳,还有几个装满东西的购物袋。
      秦简在照片下面写道——距离除夕七天,第一次不是顺路。
      江叙看见那行字,问道:“为什么叫不是顺路?”
      “因为你是专门来见我的。”
      “我是来买东西。”
      “买东西也是见我。”
      “随便你。”
      秦简笑着收起手机。
      “你说随便我的时候,就是默认。”
      江叙已经记不清这句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被秦简认定的。
      可每一次听见,他都没有真正否认。
      回到家后,两个人先把买来的东西分类。
      食材放进冰箱,春联和窗花摆在客厅,糖果则被秦简分装进几个玻璃罐里。新买的桌布铺在餐桌上,是很浅的米白色,边缘绣着一圈简单的红线。
      银柳被放进白色花瓶,摆在窗边的小灯旁。
      红色枝条映着橙色灯光,让原本空荡的角落一下子有了节日的气息。
      秦简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
      “像家了吗?”他问。
      江叙正在拆那串小灯,闻言抬起头。
      客厅仍然很大,家具仍旧不多,角落里的纸箱也没有全部收完。
      可桌上有两只写着名字的杯子,窗户上贴着他们一起选的剪纸,冰箱里装着两个人准备的食物。
      倒数纸从九换成了七。
      那盏灯下面,又多了一束会保存很久的银柳。
      “比以前像。”江叙说。
      秦简没有笑,只安静地看着那些东西。
      “那你以后多来几次。”
      “开学以后要上课。”
      “周末。”
      “要复习。”
      “可以来我家复习。”
      “和现在有什么区别?”
      “现在你是来教我。”
      “以后呢?”
      秦简看向他。
      “以后可以只是来。”
      这句话没有附加任何理由。
      不需要写作业,不需要买东西,也不需要顺路经过。
      只是来这里。
      江叙低头继续整理灯线。
      “再说。”
      秦简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你说再说的时候是什么意思?”
      “不确定。”
      “那就是有可能。”
      “你怎么什么都能理解成有可能?”
      “因为不想理解成拒绝。”
      秦简伸手接过缠在一起的灯线,和江叙一起慢慢解开。
      两个人的手指偶尔碰到一起。
      每碰一次,秦简都会停顿半秒,却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江叙同样没有抬头,只把解开的部分一点点放到旁边。
      他们花了十几分钟才把灯线彻底理顺。
      秦简站上椅子,将小灯挂在落地窗上方。江叙扶住椅背,不断提醒他不要向外探得太远。
      最后一只灯泡挂好时,秦简低头问:“可以开了吗?”
      “开吧。”
      开关被按下,暖黄色的光点沿着玻璃依次亮起。
      即使外面还是白天,那些灯也显得很明亮。它们倒映在落地窗上,像另一片不会融化的星光。
      秦简站在椅子上看了很久。
      “除夕那天会更好看。”
      “晚上才明显。”
      “到时候把客厅大灯关掉。”
      “太暗。”
      “有小灯。”
      “还要做饭。”
      “做饭的时候开,吃完再关。”
      秦简从椅子上下来,脚落地时没有站稳,身体向前晃了一下。
      江叙立刻伸手扶住他。
      这一次,秦简整个人几乎撞进他怀里。
      两个人同时愣住。
      秦简的手还搭在江叙肩上,江叙则扶着他的腰。距离太近,他们都能清楚听见对方忽然变快的呼吸。
      窗边的小灯安静地亮着。
      秦简先抬起头。
      他的耳朵已经红了,却没有马上退开。
      “你又接住我了。”他说。
      江叙松开手,向后退了半步。
      “谁让你站不稳。”
      “因为椅子太高。”
      “下次不要踩。”
      “可是你在下面。”
      “我在也不能保证每次接住。”
      秦简看着他,轻声问:“那你会尽量吗?”
      江叙没有回答。
      他弯腰把椅子推回餐桌旁,又开始收拾地上的包装袋。
      秦简跟在他身后。
      “江叙。”
      “干什么?”
      “你还没回答。”
      “没有下次。”
      “我是说其他时候。”
      “什么其他时候?”
      “不是从椅子上摔下来。”
      秦简站在那片暖黄色的灯光里,声音比平时更轻。
      “以后我遇到别的事情,你也会尽量接住我吗?”
      江叙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这个问题太大了。
      大到远远超过一次跌倒,也超过他们现在能够理解的以后。
      十五岁的江叙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为另一个人做到多少。他无法确定未来的学校,无法决定父母的工作,也无法保证任何人永远不会离开。
      可秦简站在那里等他。
      像过去每一次等待答案时一样,眼睛里藏着不愿意承认的忐忑。
      “会。”江叙说。
      秦简没有再追问期限。
      他只是点了一下头,走过去帮江叙把包装袋叠好。
      傍晚,江叙准备回家时,秦简将那只小雪人红包塞进他的外套口袋。
      “现在不能看。”秦简说。
      “不是除夕才给吗?”
      “先放在你这里。”
      “里面是什么?”
      “都说不能看。”
      “那你为什么提前给?”
      “怕到时候忘记。”
      “你什么都记在纸上,怎么可能忘?”
      秦简替他把外套口袋拉链拉好。
      “这个不一样。”
      江叙隔着布料摸到里面薄薄的红包。
      “我也要准备?”
      “当然。”
      “写什么?”
      “自己想。”
      “有字数要求吗?”
      “至少比你写的明信片长。”
      江叙想起那句“好好学习,别再抄答案”,没有反驳。
      走到电梯口时,头顶的感应灯又一次熄灭。
      秦简轻轻跺了一下脚,灯重新亮起。
      电梯数字从一楼缓慢上升。
      “今天好玩吗?”秦简问。
      “还行。”
      “只有还行?”
      “买了很多没必要的东西。”
      “以后都会用到。”
      “香薰蜡烛不能在家里随便点。”
      “那就不点,摆着也好看。”
      “桌布容易弄脏。”
      “脏了就洗。”
      “银柳最后也会落灰。”
      “我会擦。”
      秦简把每一样东西都找到了留下来的理由。
      江叙看着他,忽然说:“好玩。”
      秦简安静下来。
      “你说什么?”
      “没有听见就算了。”
      “我听见了。”
      秦简笑起来。
      电梯门打开以后,江叙走进去。秦简没有像上次那样伸手挡门,只站在走廊里看着他。
      门即将合上时,他忽然问:“下次还会不是顺路吗?”
      江叙看着他。
      “看情况。”
      “那就是有可能。”
      门彻底合上以前,秦简脸上的笑意仍然没有消失。
      回到家后,江叙脱下外套,那个小雪人红包从口袋里轻轻滑了出来。
      它落在书桌上,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
      江叙坐在桌前看了很久。
      红包封口处贴着一颗很小的星星,背面用秦简的字迹写着一句提醒。
      除夕再拆。
      江叙没有打开。
      他从抽屉里找出一只同样的小雪人红包,拿起笔,却不知道应该写什么。
      窗外的天色逐渐暗下来。
      手机屏幕亮起,秦简发来了今天那张照片。
      两双鞋,一束银柳,几个购物袋。
      下面仍然是那句话。
      【第一次不是顺路。】
      江叙看了一会儿,低头在空白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秦简,新年快乐。
      写完以后,他又觉得太普通,便将纸翻了过去。
      第二次落笔时,他写道。
      ——明年下雪的时候,我应该还会记得你。
      笔尖停在“应该”两个字上。
      江叙看了很久,最后用一道整齐的横线将它们划掉。
      重新写成——
      ——明年下雪的时候,我还会记得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不是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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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你好,朋友 每天凌晨 5:20 更新 14 :00 再不更新,今日就不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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