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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止疼 沈确的手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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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确的手机在办公桌上震了第三遍。屏幕上跳动着"老陈"两个字,他没有接,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面上。
窗外的阳光很好,和他昨夜离开公寓时判若两个世界。城市在雨后显得格外干净,楼宇的玻璃幕墙上反射着云影,一块一块地滑过去。
他把咖啡喝完,杯底剩了一层深褐色的渣。
助理敲门进来,手里抱着一沓文件,放在他桌角,小心翼翼地说:"沈总,市场部那边的方案需要您过目,另外,沈老先生刚才来电话,说让您中午回老宅吃顿饭。"
沈确点了点头,没抬头,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报表上。
助理出去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是昨夜李序之睡在沙发上的画面。
瘦得两颊都塌下去,睡梦中眉心还皱着。他想起自己蹲在旁边看了很久,想过要不要把人抱到床上去,又怕惊醒他。
那碗粥后来凉透了,今天早上他热了一遍才出门。
有些事要处理。他睁开眼,拿起手机,给老陈回了一条消息,只有五个字:"别再来找他。"
发送完毕,他删掉了那个号码,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有些事情不需要太多解释,也不需要谈判。
他在美国这些年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当你足够强大,拒绝不需要理由。
中午他回了老宅。沈母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全是沈确从前爱吃的。松鼠桂鱼、糖醋排骨、蒜蓉空心菜,热气腾腾地摆在桌上。
沈父坐在主位上,面前的筷子没动,目光沉沉地看着他。沈确脱了外套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慢慢嚼着。
"昨天晚上的事,"沈父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人胸口发闷,"老陈给我打电话了。"沈确没抬头,继续夹菜。
沈母在旁边紧张地捏着餐巾,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却被丈夫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那个人,你不能留。"沈父说。
沈确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龙井,今年的新茶,香气清冽。他把杯子放回桌面,动作很轻,杯底和桌面碰出极细的一声响。
"七年前你们赶他走,"他抬起头,看着父亲的视线,平静得像一池不起波澜的水,
"我没能护住他。七年后的今天,他就在我面前,我再把他推出去,那我这七年就白活了。"
沈父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想说话,沈确已经站了起来。"这顿饭,"他指了指桌上几乎没动过的菜,对沈母微微欠了欠身,"很好吃,谢谢妈。"
然后他转身走出餐厅,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
身后的餐厅里,沈母伏在桌上哭出了声。沈父把筷子"啪"地拍在桌面上,震得盘碟微微一跳。
可那些声响传到沈确的耳朵里,都已经远了。
他穿过走廊,走过那扇通往外面的门,走到阳光底下。
四月末的风吹过来,带着栀子花将开未开的甜。
他站在原地片刻,忽然想起有一年高一,李序之给他带了一朵栀子花,放在他课桌的笔筒里,白得像一捧新雪。
那天下午他去了一趟城南的老槐树胡同。那条巷子窄得只容两人侧身通过,墙面斑驳,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
电线在头顶交错横亘,晾着的衣服在风里飘来荡去。他找到了李序之说的那个地址,门虚掩着,推开是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屋子。
没有窗户,一张行军床,一个旧衣柜,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里面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
床头贴着一张照片,已经泛黄卷了边,边缘被人反复摩挲过,像抚摸过很多次。
沈确走过去拿起来看,是他们高中毕业那天拍的,两个人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门口那棵银杏树下。
李序之笑得眼睛弯弯的,他的头微微歪向李序之那侧。照片背后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很轻:
"对不起,但希望你过得好。"
他站在那间昏暗的屋子里,把照片放进口袋。窗台上放着一个搪瓷杯,里面插着几根枯了的野草。
他把那几根草拿出来,从外面折了一枝新绿的山桃枝插进去,放在原来的位置。
然后关上门,走了。
回到公寓时天色将晚,暮光从西边的窗户涌进来,把客厅照得像泡在蜂蜜里。李序之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沈确走近了才看见是自己书房里随手扔在角落的那本《局外人》。
他看得很入神,听到开门声才猛地抬起头,像一只受惊的鸟,条件反射地要把书放下。
"看吧,"沈确换了鞋,把外套挂在衣架上,"那些书放在那里落灰也好多年了。"李序之犹豫了一下,又把书拿起来,翻到刚才那页。
沈确进了厨房,拉开冰箱,看见里面多了两样东西。一小把芹菜,和半条用保鲜膜裹好的鲈鱼。他回头看客厅方向,李序之没有抬头,耳朵尖却红透了。
他什么都没问,拿出鱼和芹菜,开始洗菜切菜。水流声哗哗的,芹菜在刀下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油烟升起来,锅里的油热了,他把鱼放进去,刺啦一声响,香气立刻漫开了。李序之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边看着。
沈确围着围裙,低着头煎鱼,动作不太熟练,翻面的时候鱼皮粘掉了一块。
"火太大了,"李序之说。沈确偏过头看他,他赶紧把目光移开,看着锅里的鱼,"要小火慢煎,这样皮才不会破。"
沈确把火调小,侧了侧身,让出半个灶台的位置。李序之迟疑了一下,还是走进去了,接过锅铲,微微弯着腰,把鱼轻轻翻了个面。
沈确站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清淡淡的,是他们卧室里那瓶。
晚饭是两条煎鱼,一盘蒜蓉芹菜,和一碗西红柿蛋汤。李序之吃得不多,但比昨晚好一些,一碗米饭吃掉了大半。
沈确给他夹了一筷子鱼肉,他没躲,说了声谢谢。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没有交谈,但那种安静并不尴尬,像是两个人都在小心翼翼地学习重新待在一起。
吃完饭沈确去洗碗,李序之站在阳台上看夜景。公寓在二十楼,视野开阔,京城的灯火铺陈到天边,像一地碎金。
风灌进来,他身上的睡衣被吹得鼓起来,更显得身形单薄。沈确洗完了碗,擦干手,走到阳台上,站在他旁边,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
"我今天去了你原来住的地方。"他说。李序之的睫毛颤了一下,没说话。"把那张照片拿回来了。"
沈确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泛黄的合影,在路灯和月光交杂的光线里,李序之的笑容依然明亮如昨。
"你后来,有没有恨过我?"李序之问,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沈确把照片翻到背面,那行"对不起但希望你过得好"的小字在暮色里隐约可见。
"恨过,"他说,"但恨和爱不是反义词。恨是爱的另一种写法,写错了笔画,但底下的部首还是一样。"
李序之侧过头看他,眼睛里映着远处的灯火,像点了一簇小小的火苗。
"那我以后,"他声音很轻,"能把那两个字写对吗?"沈确没有回答他。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李序之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掌心的温度互相传递,像两个在冬夜里走散了很久的人,终于重新找到彼此,什么都不必说,先握住了再说。
那天晚上,李序之睡在了卧室的床上。沈确给他换了干净的床单,把枕头拍松了放好,又从柜子里多拿了一床被子。他抱着自己的枕头往客厅走,走到卧室门口,李序之叫住了他。
"沈确。"他坐在床沿,两条腿垂着,脚尖点不到地板。"你睡沙发不舒服,你的腰不太好。"沈确停下来,背对着他。
"这床够大,"李序之的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中间放个枕头就行。"
沈确在原地站了几秒钟。卧室的灯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走廊的地板上。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卧室,把枕头放在床的正中间。
两个人各躺一边,隔着那个枕头,像隔着一道刚修好的、还很脆弱的桥。
灯关了。黑暗涌上来,窗外的城市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一条细线,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痕。
沈确平躺着,听到旁边李序之的呼吸声很轻,却不均匀,他知道他也没睡着。
"沈确。"黑暗中李序之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嗯。""如果有一天,你又发现我有很多事瞒着你,你会生气吗?"
沈确偏过头,看向黑暗里那团模糊廓。
"会。"他停顿了一下,
"但我会等你主动告诉我。"
李序之没有再说话。过了很久,久到沈确以为他睡着了,忽然听到被子那边传来极轻的一声:
"今天医生约了我复诊,我去了。"沈确的手在被子里攥紧了。
"医生说我好了一些,"李序之的声音在黑暗里像一根细细的线,飘在空中,随时可能断。
"但还要继续吃药。沈确,我不想再割腕了。我想试试,好好地活。"
窗外的城市光影在天花板上缓慢移动,像一条无声的河。
沈确没有回话,但他翻了个身,面朝着李序之的方向,隔着那个枕头。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那个人模糊的轮廓,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一本书里读到过的一句话。
受伤的人需要的不是被拯救,而是有一个人站在废墟边上,不催他快走,也不替他清理,只是陪他一起看那些坍塌的砖瓦,等他自己愿意搬起第一块。
第二天早上沈确醒来的时候,床中间那个枕头已经被挪到了一边。
李序之背对着他睡在床的另一侧,呼吸均匀绵长。阳光透过窗帘洒进来,落在他散落在枕边的发梢上。
沈确静静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起身,去厨房煮粥。
粥刚煮好,他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一串陌生的号码,他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笑意,却没什么温度:
"沈先生您好,我是李序之的心理医生。方便和您谈谈吗?"沈确握着手机,回头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门还关着。
"请说。"他把声音压得很低。
医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前天他来复诊,我注意到他换了衣服,精神也好了很多。但有些情况,我想您需要知道。过去的七年里,他尝试过四次自杀。他目前的状态很脆弱,好转的方向是对的,但路上随时可能反复。他需要您,但更需要您有足够的耐心。"
沈确靠在厨房的料理台边,手里攥着手机,指节微微泛白。
"四次"那两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他的脑子里。他的视线落在灶台上的粥锅上,白汽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对面墙壁上的瓷砖花纹。
"谢谢您告诉我,"他说,"我会记住。"
挂了电话,他听见卧室门开了。李序之走出来,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睡衣扣子系歪了一颗。
他看见沈确站在厨房里,微微一愣,然后不太自然地低下头,去够茶几上的水杯。
沈确把那杯水拿起来,递到他手里。两只手短暂地碰了一下,李序之的水温了一度。"粥好了,"沈确说,"今天放了红枣。"
李序之握着杯子,低头喝了一口。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他抬起头,看了看窗外的天。
今天是个多云的日子,云层很厚,但天光依然明亮,从云缝里漏下来的光柱一根一根地斜插在城市的楼宇之间,像谁在天上拉了几道金色的琴弦。
"沈确,"他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们出去走走吧。"
沈确看着他站在晨光里的样子,睡衣袖子长出一截,被他挽了两圈,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那些疤痕在光线下浅了一些,像褪色的旧字。
他点了点头:"好。吃完饭去。"
粥端上桌,两个人相对而坐,窗外的云层慢慢裂开一道缝,阳光顺着那道裂缝淌下来,淌满了整张桌面。
碗里的红枣粥冒着热气,米粒已经熬化了,稠稠的,甜香扑鼻。
有些日子就是这么开始的。和一碗粥,和一个晴天,和一个人愿意把袖子挽起来,露出伤痕,却不再躲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