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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朝花夕拾 雨刮器在挡 ...

  •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两道扇形的水痕,又迅速被新落的雨水吞没。李序之蜷在副驾驶座上,白衬衫大了一号,领口松垮地塌着,露出瘦削的锁骨。

      他侧着脸看窗外,玻璃上凝满水珠,霓虹灯的碎光在那些水珠里一明一灭,像城市在流泪。

      沈确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看见李序之颈侧有一道浅粉色的旧疤,藏在衣领边缘,不仔细看便错过了。

      他什么都没说,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车内静得只剩下雨声和暖风低微的嗡鸣,像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熔化。

      "这几年,你住哪里?"沈确开口,声音哑得像刚从沙子里捞出来。李序之没回头,半晌才动了动嘴唇:

      "城南,老槐树胡同。"那个地方沈确知道,是曹州城最破旧的棚户区,冬天漏风,夏天漏雨,连下水道都没有。

      他踩了一脚刹车,车子停在红灯前,雨幕把整个世界的轮廓都模糊了。

      他想问很多事,问那天签协议的时候你哭了吗,问那张支票你花在了哪里,问后来有没有人欺负过你。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红灯跳成绿色,他松了刹车,车子继续向前滑行,雨声仿佛把一切的追问都冲远了。

      回到沈确的公寓,玄关的灯是声控的,轻轻一响便亮起来,暖黄的。

      李序之站在门口不肯往里走,湿透的鞋在地砖上洇出一小片水渍。沈确蹲下身,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的棉拖鞋,拆了包装,放在他脚边。

      "不用。"李序之往后退了半步,"我身上湿,会弄脏地板。"沈确没有起身,保持着蹲着的姿势,抬头看他。

      那个角度很刁,恰巧能看见李序之下颌的弧度和睫毛上未干的水珠。

      七年前这个人在雨里转身离开,脊背挺得笔直,现在他站在门口,肩膀微微塌着,像一棵被风折过的芦苇。

      "李序之。"沈确叫他的名字,三个字咬得很慢,"你没有什么需要向我道歉的。"

      浴室的热水打开,雾气升腾起来。沈确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听着里面的水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高三那年冬天,他和李序之偷偷溜出学校去滑冰场滑冰,李序之摔了一跤,膝盖蹭破了皮,他蹲在地上给人吹伤口,一边吹一边骂笨蛋。

      那时候的天很蓝,冰面反着白光,李序之疼得龇牙咧嘴还冲他笑。那些日子一去不复返了,像隔着玻璃看一场无声的旧电影。

      他回到客厅,给自己倒了杯冰水,一口灌下去,冰得太阳穴一抽一抽地跳。

      李序之从浴室出来时穿着一套沈确的睡衣,袖口卷了两折,裤腿拖在地上。头发湿着,水滴顺着发梢落在肩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站在浴室的灯光下,整个人瘦得像一道影,皮肤白得不正常,眼底有两团青黑,像是长年没睡过一个整觉。

      沈确在沙发上坐着,朝他招了招手。李序之迟疑了一下,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待训话的学生。

      沈确想笑,嘴角牵了一下又压下去。他从茶几底下拿出一个医药箱,打开,里面碘伏、纱布、创可贴、烫伤膏应有尽有。

      "手给我。"他说。李序之犹豫了三四秒,才慢慢伸出左手,掌心朝上,手腕内侧那些横七竖八的疤痕在灯光下无所遁形。

      沈确拧开碘伏的盖子,用棉签蘸了,一圈一圈地擦过那些旧伤痕。

      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你走后第二年,"李序之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妈妈走了。车祸。"沈确的手顿了一下,棉签停在半空。

      他抬眼看他,李序之却没看他,目光落在自己手腕上,像在看别人的手臂。

      "后妈进门,我爸不管我。"他的语气平淡得过分,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后来病了一场,高考没考好,去了个专科。

      毕业找不到工作,欠了些钱,利息滚着滚着就还不上了。然后……就这样了。"

      他没有说重度抑郁,没有说割腕的原因,没有说那些在日记里写过的,妈妈我活不下去了。

      他只是概括,用几个短句把七年的苦难轻飘飘地盖过去,像用一块薄布遮住满地的碎玻璃。

      沈确把棉签放下,忽然站起来。李序之以为他要走,肩头微微缩了一下。可沈确只是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冷风裹着雨丝灌进来,吹动了窗帘的下摆。他站在风口里,背对着他,肩线绷得很紧。

      "你知道我恨了你多久吗?"他的声音从窗外飘进来的风雨里穿过,有点模糊,

      "七年,每一天都在恨。恨你丢下我,恨你签那份协议,恨你说我是累赘。我在美国发了疯地工作,不是想证明什么,只是如果停下来,我就会想起你。"

      他转过身,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逆着光,轮廓边缘染着一层柔和的毛边。

      "可我今天看到你跪在那间屋子里,所有的恨都没了。我只想问你一句话,问完我就再也不问。"

      李序之抬起头,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结了冰的湖面被人扔了一颗石子,裂纹从那一点向四周蔓延。

      "七年前,你说你不爱我了。是真的吗?"沈确问。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只能听到窗外雨打在空调外机上的声音,噼噼啪啪,像撒了一地的豆子。

      李序之低下头,手指绞着睡衣的边角,把那块布料揉得皱巴巴的。

      "不是。"他说,声音被雨声盖去了一半,但沈确听清了。

      沈确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把胸腔里积了七年的浊气全都呼了出去。他走回沙发边,没有坐下,而是在李序之面前蹲下来。

      平视,像七年前那个雨夜,李序之蹲在他面前一样。位置倒换了,可姿势一模一样。

      "那你知不知道,"沈确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我从来都不需要你替我选。我需要你站在我身边,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你在我身边,我就敢走过去。你替我选了所谓的好路,把我一个人推上去。可没有你,那条路再好,对我都是地狱。"

      李序之的眼泪落下来,没有声音,就那样静静地沿着脸颊滑落,一滴接一滴,砸在睡衣的前襟上,晕开小小的深色圆点。他抬手想擦,被沈确握住了手腕。

      那只手很热,热得像要把七年的冰凉一并熨平。

      "沈确,"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对不起。我只是……我只是怕你后悔。怕你有一天长大了,回过头来看这段日子,会觉得当初选我是错的。你可以恨我,但我不希望你后悔。因为我不值得你后悔。"

      沈确握着他的手腕,拇指轻轻摩挲过那些疤痕的纹路。

      有一条最深,横过腕动脉的位置,一看就知道下手的人没留余地。"值不值得,我说了算。"他说,声音很轻,却重得像一块铁烙进骨头里。

      "伤口会愈合,"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上那些疤痕,

      "但刀痕不会消失。就像我爱过你,哪怕恨了你七年,那七年里每一分每一秒,都仍然是在爱你。恨和爱,有时候是一回事。恨你是因为太爱了,爱到拿你没办法。"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从倾盆变成了淅沥,最后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声响。李序之哭累了,靠在沙发靠背上,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沈确给他盖上一条毯子,把空调又调高了两度,然后去厨房煮粥。锅里的米粒在沸水里翻滚,白汽顶着锅盖,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他靠在灶台边,忽然想起一句话。在哪本书里读到的忘了,那句话说,时间可以治愈一切,但前提是时间真的在流逝,而不是你把自己困在某一个夜晚里重复降落。

      七年前的那个雨夜,他把自己困住了,每天重新降落一次,每天都摔得粉身碎骨。

      粥煮好了,他盛了两碗端出去。李序之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歪着头,呼吸很浅,像一只随时会惊醒的猫。

      沈确把粥放在茶几上,从卧室抱了一床厚被子出来,轻轻盖在他身上。

      蹲在沙发边上看了许久,伸出手,指尖悬在他眉心上方一寸的地方,没碰到,就那么停了一会儿。

      "明天,"他低声说,不知道是说给睡着的李序之听,还是说给自己,"我们重新开始。不以恨为起点,也不以愧疚为起点。就从一碗粥开始。"

      他起身回了卧室,留下一盏玄关的灯,暖黄的。

      次日清晨,天放晴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金线。李序之醒来时,身上盖着厚被,茶几上的粥已经凉了,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字迹有些潦草,是沈确的笔迹:"粥热过了,在锅里。我去公司,晚上回来。钥匙在门口鞋柜上,冰箱里有菜。别走。"

      最后两个字用力了些,纸面微微凹下去。李序之握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小心地折好,放进了睡衣口袋里。

      阳光照进厨房,落在灶台上那锅还温着的白粥上。他舀了一碗,慢慢喝下去。米粒熬得软烂,入口即化,咽下去的时候,胃里暖融融的。

      这七年里他吃过很多顿饭,但这一碗最普通,最安静,最像一顿饭。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的老槐树经过一夜雨的洗濯,叶子绿得发亮。树上有两只麻雀扑棱着翅膀,抖落一串水珠。阳光照着那些水珠,碎碎地闪光,像洒了一地细碎的钻石。

      "沈确。"他对着窗外那个晴朗的世界,轻轻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像是七年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发声。

      而他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沈确正站在公司顶层办公室的落地窗前。

      曹州城的天空碧蓝如洗,昨夜的风雨仿佛只是一场幻觉。他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没喝,就那么握着。

      掌心传来滚烫的温度,可他觉得那温度刚刚好。

      原来伤口这种东西,不怕它疼,怕的是它麻木了,他连疼都感觉不到了。

      而昨夜,李序之手腕上的那些疤,他手指抚过的每一条,都让他重新感觉到了疼。

      疼,就代表还活着。

      活着,就还有机会从头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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