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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才女陨雪
虞朝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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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朝的天,彻底黑了。
新帝登基不过半载,暴虐之名便已传遍天下。他得位不正,生怕天下人戳脊梁骨,竟将满腔邪火撒在了文人墨客身上。一纸诛心密旨下达,称世间文人以笔为刀、妖言惑众,凡家中搜出笔墨纸砚、诗书典籍者,一律以动摇国本之罪,满门格杀。
一时间,京州城哀嚎震天。无数传承百年的孤本被付之一炬,漫天飞舞的黑灰与血腥气交织,整个天下陷入了极度的恐慌。
而李辽,便是这炼狱中最大的靶子。
她五岁成才,十岁名满京州,是整个虞朝最负盛名的才女。她的诗作流传极广,哪怕是街头最穷困潦倒的乞丐,都能随口吟上两句。皇帝要杀鸡儆猴,第一个要杀的,自然就是她。
李府书房内,门窗紧闭。
李辽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素色长裙,冷冷地站在墙角。她已被父亲软禁在这屋里整整两日。
“爹!您放我出去!”李辽隔着门,声音里满是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意气,“国难当头,正是需要我等文人以笔为刀、匡扶社稷之时!您怎能将我锁在这里,自毁长城!”
“砰”的一声,门被猛地推开。
寒风裹挟着碎雪倒灌进来。李砚辞大步跨入,身上的玄色披风已被雪水打湿,肩头还沾着未化的残雪,整个人透着股绝望的死气。
他红着眼,一言不发地走到书案前,抓起桌上的火折子,点燃了引火的灯油。
“你做什么!”李辽大惊失色。
火舌瞬间吞噬了满屋的藏书。那是李砚辞半生的心血,也是她李辽引以为傲的才学根基。
火光映红了李砚辞惨白的脸,他死死盯着李辽,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阿辽,你听好。从今日起,你疯了。”
李辽愣住了,根本无法理解父亲的疯狂:“爹!你烧书做什么?你让我出去,我要去上书,我要让天下人看看这昏君的暴行!”
“荒唐!”李砚辞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直颤,眼底却泛起绝望的水光,“你连自己的命都护不住,还谈什么匡扶社稷!你记住,你疯了,你不识字,你是个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疯子!”
说罢,他一把将李辽推进内室,从外面死死锁上了门。
李辽在门内拼命拍打,却只听到门外传来禁军踹开府门的声音。
“李砚辞!你女儿在哪?!”
“大人明鉴……”李砚辞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透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癫与卑微,“小女……小女听闻了外头的风声,因才华无处施展,已经疯了。她现在连字都不识了,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啊……”
“不见棺材不掉泪!带走!严加拷问!”
李辽在内室里死死捂着嘴,眼泪砸在手背上。她不懂,父亲为何要这般作践她的才华,为何要对外宣称她是个疯子。
直到三日后,母亲沈婉推开了书房的门。
沈婉是个地道的农家女,大字不识一个。当年她与父亲李砚辞是同乡,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后来李砚辞进京赶考,高中探花,名动天下,却依旧八抬大轿回乡,十里红妆迎她过门。
此刻,她的眼眶红肿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可她的脸上却硬生生挤出了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她走到李辽面前,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封被血浸透的信,塞进李辽手里。
李辽浑身一震,血液瞬间凉透。
沈婉死死抓着李辽的手,指甲深深嵌进她的肉里。她指着那封血书上歪歪扭扭的字,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娘大字不识几个,你看这几个字,是不是你的名字?你爹啊……死了,都还挂念着你……”
李辽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封带着父亲体温与鲜血的信。
父亲用命,换了她这个“疯子”的命。
那一刻,那个满怀书生意气、以为凭着一腔风骨就能救国救民的才女李辽,死了。
她缓缓抬起头,对着母亲扯出一个僵硬而诡异的笑,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
“娘,阿辽懂了。”
李辽转身走向墙角,一把抽出了藏在暗格中的软剑。
她提着剑,一步步朝门外走去。
“阿辽——!”
沈婉疯了一般扑过去,重重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死死抱住女儿的腿,哭得撕心裂肺:“你父亲已经死了,你现在也要去送死吗?让我一个人怎么活在这世界上啊!”
李辽停下脚步,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她看着母亲,声音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爹用命换我活着,我却连他的仇都报不了,我已无颜再活在这世上。我一定要替爹报仇。”
沈婉浑身一震,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哭得几乎喘不过气:“你爹的死,就是不想让你再意气用事啊……”
李辽微微一怔。
她低头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和颤抖的双肩,眼底那片死寂里,终于燃起了一簇幽冷的火。
她蹲下身,轻轻掰开母亲的手指,将那封血书重新塞回沈婉怀里,声音依旧轻,却字字如铁:
“娘,女儿记住了。”
她站起身,提着剑,一步步走向门外。
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风雪涌入,吹灭了书房里最后一盏灯。
然而,这终究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死局。
她提着软剑杀入风雪,可等待她的,不是满腔热血的救国之路,而是早已布下的天罗地网。那些平日里高谈阔论、满口仁义道德的同僚,竟为了苟活,早早出卖了她。
漫天的箭雨和长刀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她孤身一人,在雪地里杀到力竭,杀到剑刃卷曲。
终究是势单力薄。
一柄长矛狠狠贯穿了她的肩膀,将她死死钉在了雪地里。
李辽没有倒下。
她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视线已经模糊,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握住那柄卷刃的软剑,将剑柄狠狠杵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以剑为骨,撑住了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她死也要站着死。
哪怕粉身碎骨,这身文人的傲骨,也绝不肯向这吃人的世道弯下半分!
李辽死了。
消息传回李府时,沈婉没有哭,也没有闹。
她只是静静地走到那间被烧毁的书房前,看着满地的残垣断壁,解下了腰间那条父亲生前为她系上的白绫,系在了老槐树的枯枝上。
她踩着凳子,踢翻了脚下的木凳。
一家三口,终究是在这个寒冬里,齐齐整整地团聚了。
李氏一族,满门忠烈,无一人苟活。
这世道,终究是没能放过任何一个清醒的人。
……
颈骨被长矛绞碎的脆响仿佛还在耳畔回荡,李氏一族满门忠烈、无一苟活的惨状,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日复一日地在她心口上凌迟。
这一切,终究只是李辽每天午夜梦回时,都要在脑海中生生过一遍的炼狱。
她必须逼自己去回想。只有这种痛彻心扉的绝望,才能时刻提醒她——她不是那个只有一身傲骨、却蠢得连家人都护不住的才女李辽了。
她是从地狱里爬回来,要索命的恶鬼。
“嘶——”
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咽下,烫得她指尖微颤。
这里是崇州城最繁华的万花阁。
彼时的她,年方十九。
走上了和上一世截然不同的路径。这一世,她领着整个崇州无书可读的孤女建了这万花阁。
她端坐在窗边,看着窗外和前世一模一样的、灰蒙蒙飘着雪花的天空,缓缓攥紧了手里的青瓷茶盏。
上一世,她以为凭着一腔风骨就能匡扶社稷,结果呢?换来的是满门抄斩,是父母惨死,是自己被钉死在雪地里的绝望。
那些欠了李家的血债,她要他们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做那个只知硬碰硬的蠢货。既然这世道不让文人活,那她就不做文人,做这乱世里吃人的鬼。
“吱呀——”
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打断了她的思绪。
走进来的女子生得极美,发髻高挽,头顶上斜斜插着一朵硕大的红牡丹,衬得她整个人雍容华贵,透着一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风情。
她叫甄娘。
这万花阁里,多的是穷苦人家活不下去、被卖来卖去的苦命女儿。是李辽收留了她们,给了她们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阁里的姑娘们,每人头上都会戴一朵花,拼一个百花齐放的活路。
甄娘是她收留的第一个女子,也是如今替她打理这万花阁的左膀右臂。
甄娘手里端着一套温好的茶具,步履轻盈地走到桌前,替李辽将杯中已凉的茶水换掉。她看着自家主子这副冷肃的模样,动作间透着几分熟稔的宠溺,嗔怪道:“你呀,就是好这京州的一口茶了。大冷天的,坐在这儿吹什么风?”
李辽看着杯中重新升腾起的袅袅热气:“哪里是好京州的茶,是想李延的茶了。”
李延是她为数不多的朋友,是一个商人,做的是这茶水买卖。十四岁离开了崇州,到京州去讨生活,现在已经是整个虞朝最大的茶商了。
甄娘闻言,倒茶的手微微一顿。她抬起眼,深深看了李辽一眼,随即勾起唇角,柔声笑道:“是是是,懂你,谁让我最懂你呢。那丫头若是知道你这般惦记她,怕是又要高兴得找不着北了。”
李辽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只是这京州城的水太浑,她怕喝多了,脏了嘴。
甄娘是个极有眼色的人,添完茶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合上了门。
屋内重归寂静。
李辽独自立在窗边,披上一件玄色大氅,推门走入了京州城的漫天风雪中。
长街上依旧熙熙攘攘。李辽撑着一把素色油纸伞,步履从容地走在青石板上。
一路上,无论是沿街叫卖的商贩,还是路过的达官贵人,见到她都会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地唤上一声:“李先生。”
李辽微微颔首,神色淡淡的。
走到街角时,一个衣衫褴褛、冻得瑟瑟发抖的小女孩突然从巷子里窜了出来,怯生生地拽住了她的衣角。
“……能给我点钱吗?我好饿……”
李辽停下脚步,低头看向她。
李辽生得极美,眉眼间天生带着一股子风流气,可此刻,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却沉淀着化不开的忧愁。她看着眼前这个可怜的孩子,仿佛看到了前世那些在乱世中挣扎求生的苦命人。
她叹了口气,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轻轻塞进女孩冻僵的手里。
小女孩紧紧攥着银子,刚想道谢转身,李辽却突然顿声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
“来万花阁吧。”
小女孩猛地抬起头,视线直直撞入李辽眉心那颗殷红的朱砂里:“谢谢李先生!谢谢李先生!”
说完,她转身朝着万花阁的方向,开开心心地跑了过去。
李辽站在原地,看着女孩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眼底终于浮现出一丝极淡的暖意。
如今的万花阁,对于整个崇州、乃至京州城里那些无家可归、被世道碾碎的姑娘们来说,那里是能保她们周全、能让她们吃上一口热饭、堂堂正正活下去的避风港。
李辽在街角的药铺抓了些驱寒的药材,正欲返回万花阁,余光却瞥见墙角缩着一团黑影。
那是个男子,衣衫单薄,身上积了厚厚一层风雪,整个人蜷缩着瑟瑟发抖。他紧紧捂着自己的手指,十指已被冻得通红发紫,连呼吸都微弱得快要断绝。
李辽脚步微顿,终究于心不忍,从袖中摸出几锭碎银,随手扔在了他脚边。
谁知那男子竟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拽住了她的衣角。他艰难地抬起头,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小生……小生是进京赶考的书生,今日小姐恩情,来日必当以报……”
书生。
这两个字让李辽的心猛地一跳。她也是读书人,前世满门因文人风骨而惨死,如今听到这两个字,心中难免生出几分复杂的犹豫。
她垂眸看着那双冻得通红的手,终究叹了口气:“跟我来吧。”
男子已经完全走不动了,李辽伸出手,将他从雪地里搀了起来,一路搀回了万花阁。
刚踏进阁门,那些正在做活计的姊妹们便纷纷抬起头,眼中满是惊叹与好奇。
“先生今天怎么带了一个男子回来?”
李辽没有解释,只是将那男子推到甄娘面前,淡淡开口:“帮他安顿下来吧。”
甄娘应了一声,转头招呼道:“姐妹们都过来搭把手!”
众人连忙上前,七手八脚地将那男子抬进了暖阁。
等那男子再次醒来时,先入眼的,依旧是那个坐在窗边、安静喝茶的少女。
他猛地睁开眼,挣扎着坐起身,第一句话便是:“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小生……小生日后必定报答!”
话音未落,他便开始浑身上下摸索起来,翻遍了所有的衣兜,似乎想找出什么值钱的东西来还恩。
李辽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知为何,竟觉得有些有趣。连日来压在心底的那股忧愁,也在这滑稽的一幕中化开了不少。
她轻笑出声,看着他翻找的动作,慢悠悠地开口:“你这个人真奇怪。自己兜里连一文钱都没有了,都快冻死了,还要来还我的恩。你要怎么还呀?”
男子的手僵在半空,脸颊涨得通红,却依旧梗着脖子,一字一句道:“等小生来日高中金榜,必定报答姑娘的这份恩情!”
李辽端起茶盏,又轻轻抿了一口,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高中金榜?”
她放下茶盏,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那小生可要记住了。这恩情,我李辽,可等着你来还。”
过了一会,那书生颤颤巍巍地撑着桌沿站起身,身形晃了晃,险些又栽倒下去。
李辽眼疾手快,伸手扶了他一把,顺势将他按在对面的太师椅上。
“我姓李,名辽,辽阔的辽。”她看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男人,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语气却是不容置喙的笃定,“从今日起,你便是我万花阁的人了。既然入了阁,就得守阁里的规矩,往后不准直呼我的名讳,唤我先生。”
男人愣了一下,喉结滚了滚,似乎想说什么。
李辽见他迟迟不开口,微微挑眉:“不说你叫什么名字吗?”
“楚……楚近殊。”男人终于开口,声音还带着大病初愈的沙哑。
楚近殊。
李辽在心底默念了一遍。这名字起得极好,颇有几分“楚水清浅,近殊绝尘”的意味,透着股不染凡俗的清冷与孤傲。只可惜,眼前这人衣衫褴褛,满身泥泞,与这名字倒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你好生歇着。”
李辽没有多问,只是将桌上那盏刚沏好的茶推到他面前,示意他喝。
楚近殊看着那杯茶,又看了一眼李辽。只见她神色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正垂眸轻抿着茶水,姿态说不出的自在从容。
他咽了口唾沫,端起茶杯便大口灌了下去。
“咕咚——”
茶水入喉,楚近殊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猛地咳嗽起来,连眼泪都快烫出来了。他捂着喉咙,难以置信地看着李辽:“这茶……怎么这么烫?”
李辽看着他这副狼狈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
“茶水不喝烫的,还有喝的意思吗?”
她放下茶盏,站起身,理了理衣袖,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暖阁。
楚近殊愣在原地,看着那道消失在门后的背影,一时竟分不清这女子究竟是心善,还是在故意捉弄他。
李辽刚走出暖阁,迎面便撞上了匆匆赶来的甄娘。
甄娘一把拉住她的胳膊,眉头微蹙,压低声音问道:“先生,你怎的带了这么个男人回来?咱们万花阁……”
李辽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今日出去,正事倒是一件没办成,倒是捡了两个人。”
甄娘一愣:“两个?”
“嗯。”李辽点了点头,目光投向窗外,“白天捡了个小姑娘,我已经让她来万花阁报到了,估摸着今晚就能到,你记得安顿好。至于这个嘛……”
“就当是积点德了为自己”
甄娘看着她这副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轻声道:“先生心善。”
李辽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拍了拍甄娘的肩膀,便转身走下了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