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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上梁不正下 ...
陈子奚常说,陈慎是个小古板。
这绰号由来已久,起初不过是陈子奚被小徒弟约束不能喝酒时,随口说得一句戏言,后来叫得多了,就变成了师徒之间用来打趣儿的称呼。
玉山君爱酒,尤其最爱江南的丰和春。
除此之外,他还有个小小的癖好——不爱喝苦酒。
圣人言:酒者,百药之长,甘苦皆有所宜。
因此,忧心自家师父身体的陈慎,总是要拿这句话来堵陈子奚的嘴。
“酒者,既是百药之长,便当以药性为先,而非以快活为先。”
还没有玉山君胸口高的陈慎如此说着,小小的一个孩子却老气横秋的板着脸,手中还拿着未学完的医书。
八岁的陈慎还未长开,陈子奚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才终于养成了一副白面团子的模样。
皮肉细白莹润,一双眼黑白分明,眉间由他每日点就一抹朱砂。规规矩矩垂着眼皮,坐在桌前习书的时候,像极了观音莲座下侍立的散财童子。
他玉山君美名在外,人长得俊功夫也俊。如今养起徒弟来,也养得粉雕玉琢,往哪儿一坐就叫人觉得赏心悦目,怎不算的天下第一得意事?
当然,如果这个散财童子,不伸手来抢他手里的酒杯的话。
“师父,你今日已不能再喝了。”
陈子奚指尖还抵着杯沿,腕骨轻轻一抬,要被人伸手抢去的一盏酒,就往身后藏了又藏。
他刻意抬高了手臂,口中假意斥道:“小慎,没大没小。”
这是个很会察言观色的小孩,也是个很会用撒娇来达成自己目的的小孩。
“师父,“陈慎踮起脚,伸手去够他藏在身后的酒盏,声音软软的,“安叔说了,饭养人,酒伤身。”
陈子奚不为所动,任由这恃宠而骄的小孩扒着自己的衣服扑腾,顺势就将手里的东西往高处举了又举。
“这么听圣人和安叔的话?”陈子奚笑得眉眼弯弯,“圣人和安叔,也是你的师父吗?“
陈慎闻言,竟然很是认真的开始思考,他摇头道:“不是。“
“那小慎还要为了这虚无缥缈的圣人,来为难师父吗?”他循循善诱,“小慎难道舍得去看师父因此难过吗?”
小孩抿了抿唇,抬头跟这爱耍无赖,又油嘴滑舌的大人对视片刻,还是小声道:“安叔说了,师父喝多了对身体不好。”
“比起快活一时,我更希望师父能够活得长长久久。”
这话听得陈子奚顿时哑然,半响才舍得笑骂一句:“哪里来的小古板。”
长久。这两个字比苦口良药那四个字可重多了。
陈子奚自己就是大夫,其实从不认可良药苦口这一套。依偎在锦绣花丛中长大的玉山君,也并非是什么不能吃苦的人。
相反,照他的话来说,人生一世,本就是要来吃苦受难的。
陈子奚一生行至此处,从前只为潇洒快活,如今身上有了不能卸去的担子,若连入口的一盏酒都还是苦的,那未免太亏待自己。
人生诸苦已是避无可避,若连杯中之物都要苦涩难咽,那便是要辜负了这一世了。
陈子奚想,小孩只是想自己多陪他几年而已,这有什么不能依的?
作茧自缚的玉山君,最终还是在陈慎一句“长久“里败下阵来。
而这一句小古板,竟也一语成谶,让陈慎在管束陈子奚这件事上,变得越发得心应手。
陈慎是陈子奚从陈家旁支过继来得孩子。
玉山君是个喜欢朝前看的人,不喜翻旧账,也鲜少提起从前。
他总觉得,人这一辈子,本就是一步一步往前走的。若总是回头,便容易被昨日绊住脚。
况且这世上许多事情,并非回头便能挽回,既如此,倒不如把眼前的路走稳些。
他的确也是这么对待陈慎的。
陈慎刚来陈宅的时候,不过才七岁,瘦的皮包骨头似的一个小孩,穿着脏兮兮的衣服,却有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一瞧便知道从小就过得很幸苦。
看向陈子奚的目光里也有着说不清的仰慕,在一众陈家子弟里分外惹眼。
陈子奚其实见过许多这样的眼神。
纵使有陈子真这个被当做继承人培养的哥哥珠玉在前,陈子奚在陈家这一辈里也是顶尖的翘楚。
家中族老虽然嫌弃陈子奚行事放浪、全无规矩,也不得不承认他医术高明又天资卓绝,年纪轻轻就敢孤身闯荡江湖,一身见识和气度远超同辈。
如今骤然成为执掌陈氏家业的家主,敬慕他、艳羡他的人更是络绎不绝。
陈子奚并不记得自己与这小孩,有什么早就抛之脑后的前尘瓜葛。只觉是自己“玉山君”的美名响彻杭州,连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扒拉旁支子弟都听过他的名号,心生钦慕也实属寻常。
既然必须要选一个孩子来做这陈家的少主,那为什么不可以去挑一个看着顺眼的呢。
陈子奚对着小孩招招手,似召唤一只迷途的雀儿那样。
那孩子原本就一直定定地望着他,可当那根手指真真切切地朝自己勾了勾时,他反倒愣在了原地。
陈慎的眼睛下意识往左右看去,四下无人。
这是他第一次来陈宅,出身寒微的陈慎在这里什么人也不认识,身边也就没什么人陪同。若不是为了参加陈氏的校考,陈慎本也没什么机会可以踏足这座宅子。
陈慎又呆了一瞬,忍不住回头望了望身后,确定周身是真的空空如也,这才故作沉稳的忍着满腔欢欣,一步一步地走到陈子奚面前。
未等到陈慎开口,陈子奚先弯腰笑着来摸他的脑袋:"小孩儿,你如今几岁了?“
陈慎答:“七岁。”
陈子奚看着他骨瘦如柴的身体想,这还是个将将长大一些的奶娃娃呢。
无论两个人到底有没有所谓的师徒缘分,陈子奚都已经生了怜惜之心。
玉山君想起族中流传已久的风俗,说是未满六岁的孩童魂魄稚嫩,要长辈以朱砂点额镇静安神,是名为天炙,借此护佑孩童一生安康。
可眼前的小孩早过了天炙的年岁,然而朱砂点额,也还有另一个更重的意思。
孩童开蒙,便要行拜师礼。此时师长也会蘸了朱砂,在弟子眉心正中点上一颗红痣,以此作为启智开蒙的见证。
陈子奚初做长辈,一时玩心大起。又见陈慎衣衫朴素的模样,想必身旁也没什么长辈愿意花闲暇时间给他点痣,口中吩咐下人寻来朱砂,抬手蘸了一点茶水,捻去一点朱砂在指尖。
他问:“小孩儿,你叫什么名字?”
陈慎不明所以的看着陈子奚的动作,嘴上老老实实的又答:“陈慎。”
玉山君垂目端详着他的神色,指尖捏着化开的朱砂悬在半空,没有急着落下去,反倒从善如流问道:“小慎,你愿不愿意,让我给你点一次朱砂?”
陈慎微微一怔,片刻后眨了眨眼,小声道:“可以吗?”
怀着一点私心去这么做的陈子奚,便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觉得心里莫名发起软。
他点点头,将陈慎揽到身前来,把指尖那抹化开的朱红,轻轻往陈慎眉间按去。
茶水混着朱砂,在陈慎眉间晕开一团圆乎乎的红。陈子奚的力道拿捏不住,这一团红的边缘就漫出浅浅绯色,越发像是在脑门上按了个指头印子。
起初,陈慎浑身僵着不敢动,等到陈子奚收回手来,他立刻捂着了自己的脑袋。
陈子奚微微偏头,眼中想要打量着自己的成果。见他这副样子,眼底不免有了几分货真价实的笑意。
正想出声再逗一逗这小孩儿,负责考校的下人已经站在廊下,出声请各位陈氏子弟进门。
陈子奚不得不放开陈慎。他想了想,摇着扇子对一步三回头的小孩儿说,“且去吧,好好考啊小慎,我等着你做我的徒弟呢。”
陈慎原本已经走出去几步,听见这句话,脚步一下顿在原地。
他觉得自己心口应当住着一只小鸟,不然为何自己胸腔里砰砰跳个不停,像是羽翼扑腾得快要撞破皮肉飞出来。
“多谢郎主……陈慎记下了。”
陈子奚并不知道自己的心血来潮,让一个孩子下定了什么样的争夺决心。
安叔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的身后,看起来很是老实敦厚的老人低声问道:“郎主很喜欢这孩子?”
喜欢?陈子奚将这两个字在舌尖绕了一圈,似乎觉得有些新鲜。
陈子奚摆了摆手,看着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后,脸上那点飘忽不定的笑意忽地就没了。
他不愿答话,从桌前直起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方才碰过朱砂的指尖。
那一点红早已被茶水冲淡,只留下些许浅浅的痕迹,被陈子奚用手帕随手拭去。
“喜欢”二字,对于如今的陈子奚而言,实在太重。
他不过是觉得这小孩儿有些可怜,又觉得那双眼睛生得实在漂亮,只不过一时兴起,这才对人伸了手。
今日觉得这孩子投缘,就多看两眼。明日若是这孩子争气,自然也是皆大欢喜。
“喜欢倒也谈不上。”
陈子奚收回目光,手中折扇轻轻敲了一下掌心,他说:"安叔,我不喜欢别人猜我的话。”
自觉二人之间,只是一场寻常缘分的陈子奚,最终的结果还是收了陈慎做徒弟。
当他站在祠堂里,看着族老们将这个孩子领到自己面前时,竟有一瞬间的恍惚。
陈子奚有些意外,也有些了然。
意外的是,这个瘦弱的孩子,当真能从几十名陈氏子弟中脱颖而出。
了然的是,似乎从第一眼起,他就觉得这个孩子能走到自己面前。
祠堂内檀香缭绕,沉于一片昏光之中。陈氏的祖宗排位一层层列在高处,偌大的厅堂里,只有礼官的高声唱喏萦绕在梁间。
拜师礼并不算繁琐,无非奉帖、敬茶、叩首这三件事。纵使陈子奚的弟子将来会是回春堂的少主,这仪程也一切从简,不作半点铺张浪费。
陈慎捧着备好的束脩走到陈子奚面前,双膝稳稳落于蒲团之上。
他规规矩矩的伏身叩首,三拜既过,双手将茶盏平举过眉梢,端的纹丝不动。
“师父,请喝茶。”
茶水热气氤氲,陈子奚垂眼去瞧,看那如雾的白气模糊了陈慎的面庞。
陈慎的眉心干干净净的,不知何时,那一点朱砂早就抹去,只剩下一抹微微的红。
不过短短一日不到的光景,两个人就都变了样子。
短短朝夕,一时的闲情逸趣,竟然也能落地成就一段师徒缘分吗。
陈子奚开始不分场合的开始神游,想来人之一生,总要在不得不和心甘情愿两者之间,再多多挣扎几次的。
对于玉山君而言,万事皆可随心取舍,从不必勉强自己。
本以为一生就要这样快活的过去,时至今日,无数身不由己接踵而至,他的一言一行,皆变成了不得不。
唯独收下陈慎这件事,是他于万般桎梏里,难得的一点心甘情愿。
他想着想着,在众人神色各异的目光里,伸手稳稳接下了那盏拜师茶,另一只手虚虚扶了一把小孩儿垂着的胳膊。
等人站起了身,陈子奚低头抿了一口那清茶,瓷盏轻落于桌案,他不自觉地皱了一下眉。
“今日行过拜师礼,往后你我便是师徒。”陈子奚也正经起来,嘴中按照安叔提前拟好的说辞一字一言的说了,“我陈子奚自当倾囊相授,不负一场师徒情谊。”
在少年陈子奚的想象中,从没有想过自己收徒这件事,是会在这种严肃又正式的场合里。
他厌弃束缚和规矩,只想无拘无束的纵马踏遍闪和。能去做他与玉山君徒弟的孩子,不说一定要天赋异禀,至少也要如同自己和江晏那样志趣相投。
再不济,像江晏那样从尸山血海里捡回一个孩子,亲自抚育长大成人也未尝不可。
七岁的孩子,怎么不算是孩子?
陈子奚忍不住笑了笑,把面前故作沉稳的陈慎牵到近前看了又看。
待到众人散去,偌大的祠堂里,终于只剩下师徒二人,
陈子奚点了点他的额头,随口去问:“我给你点的朱砂呢?”
陈慎还沉浸在好梦成真的欢喜里,他茫然地抬手,想要去摩挲那块光滑的皮肉又生生顿住。
没有想到自己小心翼翼护了一路的东西,原来早就无声无息的被抹去了,陈慎有些不可置信。
只是,作为一个懂事的孩子,他更想要给陈子奚留下乖孩子的好印象。陈慎忍着失落,故作无谓道:“兴许是考校时,被我不慎擦去了。“
已经长成大人的陈子奚,自是能够轻易看穿陈慎的难过。
他侧身往桌上一瞧,果不其然看到了下人们提前备好的、用来给孩子开智的朱砂。这一次准备齐全,印泥清水一应俱全,再不是随手的缘分了。
陈子奚用食指在小盒里按了按,指腹瞬间染上一层殷红。他偏过头去,左手捧着陈慎的半边脸颊,在人惊讶的目光里,手指稳稳地印上了小孩儿的眉心。
虽然不知道这个习俗是怎么来的,但是如果小徒弟这么想要,那就再点一个好了。
这厢他笑眯眯的收了手,陈慎却已经换了一种眼神看陈子奚。
“……还会掉的。”陈慎又捂住着了额头,过了一会儿,他又把手从额头上依依不舍地挪开一点,“……师父不用麻烦了。”
陈子奚的嘴角还翘着,为陈慎这一副小大人模样,“怕什么?”
陈子奚道:“掉了就再点,以后师父每天都给你点。”
由此可见,陈慎小古板的性格,原也不是一日就能养成的。
而陈子奚这个人,也从来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好师父。
喜欢瞎操心的安叔成天在屋子里叹气,为小少主的学业,也为郎主久病不愈的身体。
与陈子奚的懒散不同,陈慎十分好学,武功医术从无懈怠,习得一手好针法,跟随陈子奚出诊几次,渐渐也在民间打出了“观音针”这么个雅称。
孩子既然过继到了陈子奚名下,他也不再煞风景的去问什么从前,专心致志的教导起陈慎。等这孩子能够独当一面的时候,他更是厚颜无耻的把陈府都交给了陈慎打理。
陈慎也不吵不闹,哪怕陈子奚不在时,也日日准时起来练功读书,如同京城里的官员们上朝点卯一般。府内账目、药铺往来、宗族应酬都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
旁人收徒是弟子敬畏依从,唯独陈子奚师徒,倒像是小徒弟日日提着心,反过来照拂管束着自家随性肆意的师父。
旁人看在眼里,是玉山君收了一个极其优秀的弟子。
少年性情端正,待人温和,年纪轻轻就能独立行医。再看风姿灼灼的玉山君,就只剩下一句:孤舟载月人似仙,一貌清绝胜玉山。
只觉这对师徒,也是真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笑称这真是歹竹出好笋,上梁不“正”下梁“正”。
然而许多事,内里种种滋味,身处其中的人,也从来不足为外人道。
(完)
此次码字歌曲伴奏:问明月
纠结的方便面写于2026年七月十号下午五点三十七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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