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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酩酊 ...

  •   陈慎是不喝酒的。
      这并非是因为不喜欢酒,或者是不能喝酒。
      恰恰相反,陈慎的酒量极好,甚至好到有些可怖的地步。
      十三岁时,身量才刚长到陈子奚肩头的他,一起外出随同赴宴。
      席上曾有坏心眼的大人不信邪,红着一张赛过猴屁股的脸,抱着酒坛嚷嚷着要跟陈子奚拼酒,嘴里还不依不饶地念着什么一醉方休、不醉不归。
      陈慎那个时候,就已经是回春堂名正言顺的少主了。
      陈家扎根杭州数代,在本地名望极高。若是褪去那些冠冕堂皇名头,往好听处去说,那叫家大业大;往难听处去说,就是本地半个地头蛇。
      可越是这样的门庭,就越不能在人前露怯,何况陈子奚现在的处境总是不比从前。
      他如今是陈氏的家主,肩上担着一族兴衰,所思所行,便不能再向从前那样随心所欲。
      那时满桌看客皆在笑,陈慎却只看见自家师父被人为难时,微微皱起的一双眉。
      陈子奚的身上有旧伤,也有旧毒。旧伤陈慎是知道的,是许多年前陈子奚还只是玉山君的时候,为那个唤作“江晏”的男人挡刀时留下的。
      至于这旧毒,他隐约猜到与逝去的前任家主,也就是陈子奚的亲兄长有关。再多的内情,譬如是什么毒、何时种下、又为何多年隐忍不发,陈慎一无所知。

      陈子奚的确也就是这样的人。
      玉山君袖揽风月,宴上能举杯笑谈江湖故事,月下也可折花赠遍往来人。他潇洒风流,多情爱笑,是这世间最坦荡的大夫。
      这样疏朗如月的一个人,却因为身体原因需要戒酒,无疑是天塌下来的坏事。
      可是,想喝酒和不得不喝酒,总归是两码事。
      陈慎不愿意师父为难,又不能去为难旁人,便只能为难自己。
      他从自家师父身后缓缓上前一步,白玉似得一张脸,眉心用朱砂点就一抹红,红得剔透灼灼。
      明明还是少年的青涩模样,气质反倒清冷疏离,不染尘俗。
      陈慎起身,伸手去接了那碗悬在半空中的酒。
      “家师近日风寒未愈,作为回春堂到少主,这一碗陈慎代劳。”他如此说道。
      话音未落,陈慎利落的仰头一饮。
      苦酒入喉,恼人的灼烧感顺着食道一路往下滚,直直撞在胸腹之间,呛得他喉头发紧。
      一碗见底,末了他放下空碗,又朝众人拱手行礼,礼貌的说上一句承让。
      在满堂宾客的叫好声中,陈慎不着边际的想,幸好这一碗苦酒是他来喝。

      玉山君虽然好酒,却也有些小小的喜好,他不喜苦酒。
      那天夜里,他被灌了许多不同的酒。譬如陈子奚最爱喝的丰和春,又譬如江湖里正盛行烧刀子,还有商队从岭南捎来的桃花酿。
      青瓷白釉映着烛光,五色杂陈地摆了一桌,像一圈流光溢彩的陷阱。
      劝酒的人也不计其数,这些老奸巨猾的大人们,脸不红心不跳的,一个接着一个的为难他这个半大少年。
      酒名不同,由头各异,但最后落进他喉间的滋味偏偏都殊途同归。
      于是,酒盏一杯又一杯的递过来,喝完了便又满上,满了又高高举起。
      当然,这些人里,还包括陈子奚这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亲师父。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陈慎特地换成的温茶,颇为悠闲地扇着扇子,口中非但不替心爱的徒弟解围,反倒是时不时在旁添上几把火。
      这并非是他第一次碰酒,在陈慎更小些的时候,这平日行事从无半点正经地的师父,也会在抱酒独酌的时刻,偷偷用竹筷点了送进他的嘴里。
      安叔说,稚子不该沾酒,烈酒最伤孩童还未长成的身子。
      陈子奚向来不拘规矩,成为陈家主之后更是散漫的无人能管。他笑看陈慎只抿了一口就呛得通红的脸颊,眼泪都被逼出来,还要凑过来打趣。
      “小慎将来可是要做大侠的,要做大侠,怎能不会喝酒?“
      于是这一夜,陈慎顺理成章地喝醉了。

      回程的马车上,陈子奚一边乐得哈哈笑,一边揽着醉的不省人事的他。
      陈子奚轻功在身,自是不必要坐马车这种慢腾腾地东西的。至于马车到底是专门去给谁准备的,又是一番不用明说的不言而喻了。
      十三岁的陈慎歪靠再师父的肩膀上,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他明明被喂下去许多酒,手脚都软得不听使唤。酒入肝肠,旁人求的是糊涂,怎料陈慎的神志愈发清明,心中装着的那许多事,便不受控制的要满溢出来。
      车轱辘碾过青石板,一路颠簸中,周遭车马喧闹、市井人声都仿若隔了一层薄雾似的朦胧。
      这片朦胧里,陈慎听见自家师父愉悦的笑声,真真切切地响在耳畔。
      “小慎啊小慎,美酒虽好,可不要贪杯误事。”
      身边人笑意温软,随即执起扇子要来点他的额头。醉的头脑发沉得陈慎,也下意识的抬起脑袋,主动将自己的额头送到眼前人手中。
      折扇悬在半空,陈子奚先是微微一愣,紧跟着以扇掩面大笑起来。
      陈子奚就这么抱着自己酒气冲天的小徒弟,看着人攥紧了自己外衫的袖袍,依赖地将脸埋进他的胸口,往那温暖的怀中缩了又缩。
      也是在这一年开始,陈慎无师自通的学会了喝酒。
      准确来说,是学会了替陈子奚挡酒。

      安叔说,自己也已经很老了,大半只脚早就踏进了黄土里,再也管不住长大成人的郎主了。
      他摸着站在自己身边、小大人似的陈慎的脑袋。那只手粗粒干燥,与陈子奚带着薄茧又柔软的手掌不同。
      “少主啊。”安叔又唤了一声。
      陈慎微微抬起脸来,手上还拿着医书。安叔便说:“出门在外,就麻烦少主替我看管郎主了。”
      他严肃的点头应是,一旁的陈子奚头也不抬地接话道:“安叔,小慎还是个孩子呢。再者说,哪有徒弟管师父的道理,这不就本末倒置了 ?”
      这是否真的本末倒置,陈慎不知道。
      他只知道,师父很是喜欢这个自小养在清河的孩子。喜欢到明知千里迢迢,身体不便也要亲自去接;喜欢到哪怕山高路险,也不肯托付旁人代为照拂。
      “师父身体不好,不可受累。”这是陈慎时常放在嘴上去说的话。
      在这位清河少侠与自家师父之间,有着不可言说的熟捻和默契。那些举止太过从容,自然而然得仿佛流水,不需要思索,也没有半分刻意。
      这是一段,陈慎来不及参与的,独属于陈子奚和少侠的从前。
      陈慎并不是要去嫉妒对方,少侠身世坎坷,独身行走江湖,风雨飘摇里一人来去,身旁甚至没有几个可以说得上话的亲人。
      身在异乡为异客,他懂得这样的滋味。
      因此,除却心底那几分怜惜与心疼,就只剩下对这两个臭味相投的人,沆瀣一气到处胡闹的无奈。
      人与人之间,竟然也有不同的亲近模样。
      陈慎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因为陈子奚对待自己身边的人,本就是这样好的。
      陈子奚是在亲生哥哥满溢的爱里长大,自然也就懂得怎么去爱自己的小徒弟。
      譬如,他不将师徒尊卑挂在嘴边,遇事总是尊重陈慎的想法。又譬如,陈慎若有远行之时,也总是时时记挂,托人捎去书信和护身物件。
      自然,还有陈慎额头上,这颗只是因为自己欢喜,就亲手点了三千六十五天的朱砂红点。
      作为玉山君的身边最亲近的人,他如此笃定着——自己得到的这份偏爱,并不是陈子奚给予万千众生的其中之一。
      陈慎明明有这样的底气,心里却不免欲语还休的,偷偷吃起味来。

      这不同于烈酒灼烧喉咙时的苦,也不是酒意翻涌上头的昏沉。陈慎想,我只是有一点难过。
      究竟在难过些什么呢?陈慎其实并不能一言一语的说清楚个好歹。
      他陪着陈子奚走过了许多年,从陈子奚第一次用手指轻轻为他点上那抹朱砂开始,到后来十三岁时开始为陈子奚挡酒,再到如今这个能够独当一面,被人称作“观音针”的回春堂少主。
      只是再往前去,那些更早的、出现在他以前的故事,都已经发生了。
      陈慎并不能够去叫岁月停下来等自己长大,于是偶尔看见少侠与陈子奚的相视一笑,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彼此未说出口的话时,他也会有一些近乎局外人的恍惚。
      这不是在争谁比谁更重要,也不是去探讨谁得到的偏爱更多。
      陈慎只是无能为力的知晓了一件事,有些回忆,只属于某两个人。
      那个他来不及到达的回忆里,有陈子奚意气风发的少年时候,也有那个拳脚功夫不佳还自称侠客的玉山君。
      而他,永远迟了一步。这一步,便是一整个少年。

      这世上,会有无缘故的爱吗。陈慎常常如此去想。
      陈子奚无疑是爱他的,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是到底哪种爱,似乎也很显易而见。
      是师徒相护的疼惜,是抚育多年的纵容。唯独没有陈慎想要的那种,与自己心中一样的、藏在酒意与朝夕里的爱慕之情。
      是了。原来陈慎爱慕着陈子奚。
      这并非是什么惊天动地、一朝才能顿悟的大事。
      这种说不清理还乱的感情,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很小的时候,陈子奚弯下腰,笑眯眯的为自己额间点上第一粒朱砂;也或许,是十三岁那个酒意熏然的晚上,陈慎倚靠在自家师父的肩头上,耳边听见了胸腔里的两道心跳,一道沉稳,一道失序。
      又或许是更早,早到陈慎刚刚握住那只温暖的手时,就已经舍不得放开了。
      陈子奚对他的每一点好,都像是一滴落进西湖里的水。
      滴水都能汇成河,爱也能铺成万顷碧波。

      天色将晚时,陈慎与初到江南的少侠,终究还是没能逮住这到处乱跑的师父。
      寻不到人的陈慎索性作罢,回身看向身侧一路跟着自己的少侠。
      他略一思忖,为自己这一路的失言同人认真道了歉,又买来脆嫩的莲蓬当作赔礼,便领着少侠回到陈宅,让安叔带着少侠去安妥住处。
      交代完一应琐事。他目送安叔领着少侠离去。廊上清风略过衣角,陈慎再次匆匆而去,一路走到陈子奚的住处。
      等到真的立在院门外时,他下意识顿住脚步,余光扫过门侧地面上正在啄食的黄鸟。陈慎垂眼去看,发觉黄鸟去啄食的,竟是一滩暗红的血渍。
      从开封回到江南这一路,尽管他几番劝阻,几番忧心,这也是陈子奚第一次吐血。那些连日以来的担忧和惊惧,全部化作眼前这一摊,凝在缝隙里的暗红颜色。
      素来沉着冷静的陈慎,也不由得变了脸色。
      那一瞬间,陈慎忽然去想,若此刻有酒就好了。
      一个人若是喝醉了,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去讨人嫌,也可以借酒装疯攥着旁人衣襟,大胆又热烈的说一句我喜欢你。
      谁不想借着三分醉意,做一回不知分寸的人。
      人们总是会去宽容一个醉鬼的。
      可惜,想要天赐自己一场酩酊大醉的陈慎,已在这些年次次挺身为陈子奚挡酒的时刻,练就一身千杯不醉的本领。
      况且,连陈子奚这样嗜酒如命的一个人,从前也絮絮叨叨的说过一句喝酒误事。
      就算陈慎真的有心大醉一场,而今杯中酒入喉,纵使万般味道,也再尝不出当年懵懂酸涩的少年滋味了。
      陈慎压下心底翻涌的万般心绪,不再犹豫。他攥紧指节,轻叩三声房门,唤了一声师父。
      “我可以进来吗。”陈慎低声询问。
      静默片刻,房中人应答:“进来吧。”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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