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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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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禾熟知自己的另类。
在她发现自己的取向之前,她本以为自己是无性恋。
钟禾和每一任接触者都是直来直去,有人留下,也有人退避三舍。
她不觉得有什么。
如今,钟禾却纠结于和他讲。
在楼下看见程兴的时候,她想过直接赶他走,让过去翻篇。接着,却又动了不磊落的念头——先把人给拢住,到时候了想办法上手。
但那绝不是她的风格。
她也怕万一不成功,将来的尴尬狼狈。
何必拖泥带水,还不如坦白的干脆,哪怕这次,他看她要用奇怪的眼神。
钟禾决定让他选一回。
“看完了没?”钟禾观察他浏览那些文字时的反应。
“……”
片刻的安静也无比令人窒息,有如烈火烹油般的煎熬。
程兴读得有点慢,迟钝恍惚,思绪昏沉,反复理解了几遍,热度从额头和脸蔓延到了耳畔和脖颈。
对方没答,钟禾的心情滑至谷底,耐性与期盼尽数消散。
“还我。”她抽出来说,“你先休息。”
钟禾抱来了枕头和毛毯。
最后,又在客厅给他留了个小夜灯,带上门进了卧房。
她窝在棉被中央,盯住吊灯天花板。
“是我冲动了”,“他不能接受很正常”,这两个想法依次轮流的跳着循环。
她叹了又叹。
接连传来震动声,她举着查看,是老妈,问她到没到家。
钟禾回:到了。
老妈说:看吴思雨发朋友圈了,玩得好不好?
话筒抵到嘴边,她又松开语音键挨个打字。
钟禾发:到家了,挺好玩的。
她随意挑了几张图发她。
老妈:好看
钟禾:没陪姥姥跳广场舞去?
老妈:你叔叔出差,中午回来了,才睡醒吃饭
发消息不方便,钟禾又改躺为趴。
她问:你吃好了?
老妈:我也没等人家,饿了先吃过了。
……钟禾就这么看着她又发出来的呲牙黄豆表情。
老妈跟徐叔在一起快三年,徐叔的原配早年病逝,他经亲戚介绍认识老妈,两人逐渐走到了一起。
如果可能,钟禾倒愿意这位是她亲爸。徐叔连家务也极少让老妈伸手。
老妈:视频啊
钟禾:不了妈妈,困。
老妈:那你休息吧
如果按小时候老妈对她睡觉不老实的形容,就叫作翻烙饼。
钟禾数不清自己烙好多少张了。
一墙之隔,她听不到有动静。
程兴不舒服,刚刚她忘了找点药。
再一次按亮按键,屏幕显示十一点过七分。钟禾霍然掀开被角。
夜睡灯的光亮低暗,钟禾犹豫了一下,打开顶灯,站到了沙发边上。
她弯下身子探温度。长睫微微颤动,它的主人苏醒。
“还烧着,起来吃个药。”她说。
程兴很听话,接过她找的感冒药,就着温水服下去,有点没精打采。“你还没睡?”
钟禾接过了杯子。
“钟禾。”他叫她。
“说。”字音凉如水,语气也结成了冰一般。
程兴仰头:“你没睡吗?”
腔调里带着鼻音,脸上还有一点点的,对于她糟糕态度的紧张无措。
“睡吧。”她说。
“我刚才……”
“闭嘴!”钟禾将杯子磕在台案上。也不准备听什么理由。
她又要闪进屋,程兴急了,抱着毯子道:“我可以的!”
他又重复一遍。
“你还有别的要求么?”程兴蜷缩了一下手指,他真的不想再被她呵斥或拒绝了。
钟禾走了回来,离得很近,投下的阴影罩着他,程兴听见她问:“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我可以。”
只要能和你在一起。什么都可以。
他就是一根筋,他就是不想放弃。
“真的?”钟禾觉得不可思议。
“我说过……”程兴睫毛颤了颤,“我都听你的。”
也不会再食言。
程兴的喉咙一阵干涸,他得到的总是很少,所以从小到大,他也很少有过特别想要的,他想再讲点什么,可剩下的话却硬生生的被压了回去。
钟禾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额头几近相抵,两人呼吸声彼此可闻。
钟禾望着他。
久到她记忆中的青涩面孔和眼下已经长成青年的男人彻底交叠,融合为一体。
千万朵烟花在她心口轰然炸响,对视中震得她心脏和全身的骨骼都痛。即便痛,却也还在质疑一切的真实性。
像梦似的。
就像流浪的乞丐一夜发了大财。
这样的不切实际。
钟禾笑了一下,拥住他。
恍惚中,钟禾觉得他们如同两只交颈的鸳鸯,如同两条一齐跃下深渊瀑布心如擂鼓的鱼。
她感觉有些不对,扳过程兴的下巴发现他竟哭得无声无息。
钟禾抬起指尖去擦拭。
泪水却更加的滂沱。
他的泪滴落下去,在毛毯上洇出一团团深色的水迹。
“你要是骗我,”钟禾一直拿袖子给他蹭着,哑了嗓子,“你就完了。”
“没骗你。”
他早完了。
在很久以前,在他也不确定的某天。
原来他还有机会跨过这道间隔久远的光阴。程兴垂下脑袋,抱紧她。
钟禾又回抱回去。
从小到大,不少人喜欢过她,或者说喜欢她这张颇有欺骗性的脸。
她越长大越发的通透,也越发清楚自己招他们喜欢的点,她常常厌烦一切。
她的厌烦是因为,她清楚,他们要的从来不是“钟禾”,就好比夜市的套圈游戏,有可能够的到的,他们都试着圈一圈。
偶有耐性子追求她的,但也喜欢的很狭隘,总差点意思。
外表,智商,学历……分明无法构成一个完整的人。
他们选的是自己的面子,自己的需求,才不是选“她”。
他们只选了她的闪光点。
她想,如果他们看见过她狼狈糟糕的时候,暴躁发火的时候,阴晴不定的时候,他们未必还能死鸭子嘴硬的喊“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这种话了。
同样的,她也无法坦露那些。
而程兴,早都有所了解。
是了,她自私又冷血,越长大越难拿出一点爱,唯独年少之时这颗心尚未结出厚厚的茧,还能被撬开一丝的缝隙。
放谁闯进来。
钟禾顺着他的脊背,安慰他但也更像是抚平自己。
“你不要相亲。”程兴眨了眨打湿成绺的睫毛,从她肩膀上抬起头。
“好。”钟禾很快想到了他从谁那儿知道的,背后的推手也没其他人。
钟禾本就没打算。
程兴生来腼腆,哭过一遭,更不好意思看她了。
钟禾偏偏又坐在了他怀里,没有半分距离,闪躲间,她温热的气息再次扫过鼻尖。
她稍稍施力,程兴被迫抬起。
吻毕,钟禾掰开了对方把她衣摆扣皱的指节。
笑到打跌。
“亲都不亲不明白?”
他晕头转向的保持着沉默。
钟禾摸摸他的脸颊,才知道,原来自己还能够感受到这么庞大的喜悦。
“不行,我……”见她又要凑过来,程兴记起自己的感冒,急忙躲避。
又被揽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