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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只缘身在此山中 1.5 六
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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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杀了他!
王晏只觉得心里的怒火压过了后腰的伤口,在无人的黑夜里,她时不时左手捶地,左手指节也已红肿,这痛更不值一提。她怎么想得到平时点头哈腰的菲托今天就这样反手一刀。
原来之前的一切安稳都是假象,之前追出来是为了杀我,可能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看不见,出来又发现我看的见了才谎称给我送黄狮。她忍不住又往地上捶了一下,凭借着对他的憎恶,她咬着牙把后腰上的匕首稳住,又从荒地里站了起来。
或许她等不到报仇就要命丧于此。这才是最让她不甘的事情。要活下去!为了报复,我要活下去!她就这样想着,然后一步步往北走。
外面风未停,她走进黑夜里,自己看不清路,也意味着菲托他们看不清路,她自信有内心复仇之火,一定能活下去。可竟然开始下起了雨加雪,天空灰暗无比,她走了一路,不知几天,失血过多,外加风雨侵蚀,浑身湿透,现如今已气息奄奄,她早就没了先前的愤怒。也不知道走了几天,几周,还是几个月,扑通一声,跪倒在了一个门前,还未看清开门的是谁,就闭上了眼睛。
迷梦中,似乎回到了海明中学,自己趴在课桌上睡午觉,一个同学走了过来,似乎要说什么。声音一丝也听不见,她盯着对方的嘴唇,想看清对方在说什么,可还是什么也看不出,再聚焦到全脸,看到的却是灰雾。再仔细看,惊觉双手的存在,随即是后腰辐射到全身的疼痛。
她睁开眼,双手动了动,此刻趴在床上,手上的暖意告诉她活下来了。瞄了一眼这破败的泥墙,知道救她的人家境不好,想必为了救她一定废了很大的功夫。
忍着痛撩开被子,看见自己穿着一件麻布衫,伤口缠着绷带,匕首也已经拔出去了。
她慢慢挪下床,扶着墙走了出去,打开门,外面也是灰扑扑的走廊,房子看起来又小又破,上空飘着雪白的水雾,房间里暖暖的,全无窗外风雪交加的冷意,隔壁的房间里吵吵闹闹,这声音传来,犹如暖意传进了她的心头。
突然两个人从拐角走出,都穿的薄薄一件灰麻布衫,手里拎着水桶,热气就从他们的水桶里飘出来,“你醒了?怎么出来了?”
“是你们救的我?”
他们哈哈笑起来,拎着水桶的手换了一换,朝着里间的人喊了一声,“哎——老板,她那个人醒啦!”
这一声叫喊后,里面又一阵吵闹,随即又走出两个人,也都是一样的打扮,笑呵呵前前后后的讲话。
“你醒啦。”“伤口还疼吗?”“天呐,我们还以为你活不下来。”
“你别走出来,去休息吧。”一个人过来想搀着她进门,可见她就是老板。
王晏正要走,似乎看见一个人影在走廊尽头闪过,一瘸一拐,很像秋泽。她这才想起来那个安安静静手无缚鸡之力的小跟班。天呐天呐!竟然把她丢下了!她正想去找,却被老板人推进了屋里,叫她不许乱跑。
慢慢的,她才知道这里是北疆边境,老板在这里开的一家澡堂子,不过如今世道乱,生意不好做,另外三个也都是无家可归的流浪汉,都被老板留下当了伙计。
平时大家都一起出门去捡芦苇砍柴回来砍柴挑水烧水,图一口安稳饭吃。
王晏在这里昏迷了半个月,差点死了,但是她们也都没有放弃,王晏说了好多声谢谢,老板却让她不要再多说。
“反正也没费我们什么功夫。”
“啊?”
她们突然又闭了嘴,似乎约好了不说。
几天来,她们都会把饭菜送来,养了几天,又好了很多,她也习惯了热水蒸腾的房屋,偶尔出来看看大家。
她这次出来才知道,店里确实还有第五个人,她忍不住好奇心,知道对方躲着自己也猜到了八九十。
某天,王晏悄悄出门,蹲在拐角处,等那瘸脚小妹拎着水桶一路过,她立刻走出来拎住水桶。
果然,果然是熟悉的脸,可是憔悴了好多。
“秋……”王晏颤巍巍叫了一声。
秋泽并没有回答,灰扑扑的脸上并没有多少情绪波动,她没有王晏想象中的愤怒或者埋怨。
只是等了一阵后,王晏试探着问出口,“你的腿?”
秋泽还是没有回答,又把水桶往她那边拽。
“对不起。”王晏不放手也不肯放弃,
“你给我,水快凉了。”秋泽这才说了一句话,可还是没什么表情。
王晏松了手,看着手上勒出的白痕,秋泽拎着水桶从身边一瘸一拐地走过。
这时候她猛然意识到老板说的,他们也没费什么功夫是什么意思。也猛然明白秋泽的脚瘸了的原因。
七
半月过去,腰上的伤好了很多,这几天帮她换药的人都是店里的伙计,换药的时候,她自己也发现绑绷带的手法和自己刚醒来那会儿的绑法不一样,她知道医治的费用都是秋泽的劳力换的,想到这里,她浑身刺挠。
可她不怎么愿意和王晏说话,王晏能做的也只有在她路过的时候,接过她的水桶代替她往浴池里倒。
某天凌晨,王晏正在熟睡,感觉到有人,她追出房门细看,看见一个人远处而来,穿一身圣洁的白袍,头戴五彩宝石串成的头饰,风雪都绕着他走,他把手里的一张纸递过来。
这时候竟然听到了对方的话:你该启程去天境了。
慢慢的,视线收拢,暖意散去。
梦该醒了吧,她看着手里那张纸,却发现自己怎么也醒不了,等意识清醒,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自己竟然光着脚站在门口,身上只穿着一件汗衫。
难道刚才的一切都是真的?她浑身汗毛都直竖,回头又进了屋子,抖落了雪,手里果然拿着那张天境的邀请函。
突然外面传来蹄声,王晏心中一惊,天还未亮,风雪还不断,这时候能有什么人来,她透过门缝一看,有里个人骑着黄狮奔驰而来在门口停下。
看身形,她太熟悉了,为首的这是菲托,竟然带着打手,眼看就在门口停下要进来,她飞速思考,把纸塞进了怀里,立马从后门走出,然后攀上屋顶把屋顶的雪推下来压住了后门的脚印,然后静静地伏在了屋顶的雪里。
她把头贴在瓦片上,听屋里的动静,这一紧张,完全忘了冷,反而耳目清灵起来,甚至能清晰地听见贴着自己皮肤融化的雪水顺着瓦片的凹槽流下去,噗一声滴在雪里。
砰砰砰!
“开门!”“快开门!”
踢踢踏踏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又嘭一声,似乎被踹了一脚。
“你们见过一个受伤的人没有,这么高。”
“没见过!”“是.......好像没见过。”“你见过没有?”“我没注意。”
“哼!我进去看看。”
随后就是一阵吵闹声,翻箱倒柜的声音,持续了似乎很久,总觉得都有两刻钟,直到脚下的后门也嘭一声打开,这才慢慢平息下来,脚步声又转移到了前门,随后听见马蹄声慢慢跑远。
楼下你一句我一句惊讶起来,“天呐,王晏什么时候不见的!”“好像是我们起来前就不见了!”“你们睡在一起没有注意吗?”
正说着,王晏从屋顶跳下落进雪堆里,众人听见声音都聚拢来,惊讶无比,“王晏你!”“你躲在屋顶嘛!”
王晏拍雪站起,看了一眼他们,想了想说道,“我不能再留下来了,他们恐怕还回来搜,要是伤到你们就不好了。”
老板他们也陷入了犹豫,这时候,王晏拉过秋泽过来,转头对他们说道,“我找秋泽说一些事情,你们先去忙吧。”
众人知趣地散了,等到又安静了下来,王晏关上门,就在后门口和秋泽说话。
“我要走了,你和我一块走吧,”王晏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了秋泽,“我刚刚又接到了天境的邀约函,我还想带你一起去。”
那张邀约函上写的是这个世界的楔形文字,黑色的笔画上隐隐流动着光。
天境的邀约函当然是至宝,谁不想去天境,想去也只能虔诚信教后死后才能去,天境的神使亲自来迎,几十年才能有一回,这是皇室官吏也没有的。秋泽供养大现教八年,如今怎么能不心动。但是手持邀约函的人是王晏。那个曾经把她忘在抵现城,害她被瘸了右脚流落在外的人。
“带我?”
秋泽只要一说话,就代表着她是有和王晏走的意向的,王晏拍着胸脯保证,“是的,我想带你去,你这么好,就该去天境享永生快乐。”
哼——秋泽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秋泽!之前的事,我知道我不对,我不会再那么自私只顾自己了,你相信我吧,我们一起去天境。现在有追兵在外,我不能留下来帮你,我也不忍心看你在这里做一些苦力活。我们一起去天境,你值得去那里。”
王晏的眼神真诚无比,真诚也是最能打动人的,虽然王晏以前靠不住,可最近的相处中,她感受到王晏的改变。
她本以为,自己现在正好还了王晏先前的恩情,不如一拍两散,可这会儿看着王晏,她念头变了。
于是,她们一起告诉大家要一起离开的决定。然后,再次启程,往北行进前往天境。
八
路上,王晏已经不想找菲托报仇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更何况现在手握天境邀约函,这种个人之间的恩怨突然就变得渺小。
而绕着抵现城往北大概走了四五天,终于看到了传说中的神湖,大白天的阳光照射在湖面,上面飘着淡淡的雾气,一眼看过去果然看不见湖岸,只能看到白雾锁边。再盯着对岸仔细看,能看到依稀一个点,距离太远,又在雾里,看不清什么东西。
“那个是天境守卫,据说是一座活的石像,很高很高。”秋泽解释着,“我这是第二次来这里,第一次来的时候是和我妈妈一起来朝圣的时候。”
“要是过去,你就又能看到你的爸爸妈妈了吗?”
“当然。”秋泽又双手合十,虔诚地感谢着天镜让她还有看到父母的机会。
突然,又听见后面一阵踢踏声,她们往后一看,竟然是又是菲托带着几个人追来。王晏后腰的伤好了很多,叫秋泽赶紧先走,自己顶在前面,打算和菲托他们好好打一架。
菲托他们骑着黄狮把王晏围了个团团转,他哈哈大笑,满面得意,“你嘲弄我这么多次,别想舒舒服服地跑掉了!”
王晏哼了一声,说道,“你以前果然在装啊!有本事我们单独再打一架!”
“我才不那样呢!打她!”
菲托一个下令,那五六个人骑着黄狮碾压过来,王晏侧身闪过的同时,揪下黄狮的头毛,黄狮一应激打滚,有几个人就掉了下来,不过又翻身而起又拿着刀和棍子一步步逼过来。
以前挑水打架的力气用出来了,立刻上去和他们打成了一团,街头打架就这样,没那么多花招,闪过对方的刀后就揪住他的衣服,带着腰用力一个下勾拳过去打中对方的下巴,或者硬挨了一棍后反手抓住他的棍子扯过来就反抡。打架或许很简单,只要你能闪避及时并且回击有力,没多久,那几个打手就躺下了一半。
王晏打得不可开交,突然余光看见菲托夹着一把刀冲过来。缠斗并不是好主意,她得了空就往后跑,见有一只黄狮在手边打滚,立马翻身上去,驾着就往前,黄狮鼻头的毛被拔了,痛得边跑边跳,不太好驾驭。
王晏总怕出什么事,拍着黄狮的脖子安慰,“好乖乖,你快跑,快跑。”黄狮得了一点鼓励也有了劲,立马顺从起来,跑得四足腾空。
后面的菲托和几个打手也跟着追了上来。王晏驾狮往前跑了一截路就看到了秋泽,侧身伸手拉住了秋泽,把她放到了身后。
突然,王晏怀里闪出了刺眼的白光,她一手把住黄狮缰绳,另手把怀里的东西拿出来,正是那张邀约函,她顺手递给坐在身后的秋泽,喊着给她看看,在回头的时候,看了看后面的人,跟的很紧。
秋泽本来紧紧箍着王晏的腰,听到王晏说话,鼓着勇气松开一只手接过来,她稳着身体的同时手指打开这张邀约函,惊讶地发现上面的文字都闪着光。
闪着光的文字抖动起来,犹如湖面波光粼粼,往外扩散开去,顺着秋泽的手往下流动,在黄狮的两侧似乎要长出一对翅膀来。
黄狮似乎受到了什么指令,突然转身刹住,然后轻轻一跳往湖对岸跳去。
所有人都惊呆了,本以为必定落入湖中,却没想到黄狮长了翅膀一般往前飞去。突然身后一震,秋泽回头看到菲托竟然也跳了过来拽住了黄狮的尾巴,现在抓着黄狮的毛往前爬。
菲托眼里满是疯狂,似乎很得意能乘着王晏她们的风飞去天境。或许落地还是免不了争斗。怎么就是甩不开这个狗皮膏药,早知道他这么记仇,当时就不会装酷骂他了,但是现在后悔来不及了。
黄狮一跃穿过白雾,仿佛只有一瞬,立刻回落到湖岸,白雾里有大理石铺成的码头,镶金的白玉牌楼,果然如仙境。黄狮一落地四足弯曲,朝拜一般伏着不起,这让两个人立刻跌了出去在地上滚了一滚。王晏在地上滚了两圈,躺在地上两手后撑着地面,看见菲托在空中朝着自己跳过来,似乎下一秒就要踩她脸上。
突然一只棕黄色的大手从白雾里伸出握住了菲托,三人都惊讶了一下,抬头看去,一个二三十米高的石头巨人弯腰握着菲托,下一秒就站起身像扔水漂一样把菲托扔了回去。
这个就是……天境守卫?
九
石头巨人浑身棕黄,穿着同样是石头做的铠甲,立在湖边,俩腿没在水里,边缘长了一些青苔,正威武地起身。二人都怔怔地看着巨人,秋泽仰望着他,眼神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狂热与热泪盈眶的虔诚,仿佛连灵魂都在顶礼膜拜。
王晏很不喜欢秋泽的这个眼神,于是别过头去看附近,这个码头很奇妙,是一块巨大的大理石立在湖岸,码头和湖岸连接处是一扇石门,,石门缓缓向两侧退开,一条通往神界的幽长通道在眼前铺展。通道两侧,不知名的白烛静静伫立,烛火跳跃,明暗交替,石壁上光影斑驳。而在烛火的外侧,各有一条清澈的溪流正顺着地势蜿蜒流淌,我隐隐意识到,就是这两条溪水流下,经年累月,才形成了神湖。
一个穿着暗纹白袍的人走出,秋泽看到神使,立刻跪下伏在地上,向他表达着敬意。王晏转身去扶秋泽起来,心里想起来那个人就是当初在大雪里给自己带来邀请函的人,扶起了秋泽便转身和他说道,“秋泽是和我一起来的,要么就一起进去,要么我们都回去。”神使愣了一秒,眼神复杂了一瞬,随即便点头,从袖子里拿出了一纸封递给秋泽。
秋泽难以置信地接过展开,果然,也是一张邀请函。神使随即说道,“很快会有另外一个人来迎接你,现在,随我来。”
我们踩着水声与微光一步步走进甬道,我自豪无比,我终于对得起秋泽了。穿过幽长的通道,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当我真正站在这里时,才体会到何为真正的天界。洁白的云雾如同神圣的纱幔,将这片天地与凡尘彻底隔绝。无数民居如星辰般密集地排列着,它们明亮、纯粹。顺着这片光明的屋舍向极远处望去,一座宏伟至极的城堡矗立在远山之巅,带着一种超越凡俗的压迫感与神圣感,静静地俯瞰着众生,宣告着这里绝对的统治与神圣。
王晏胸中满是自豪,拉着秋泽就要帮她去找她的父母,神使伸手阻拦了她们,说道,“不可乱跑,先去驿馆里住下,”然后转头对着秋泽说,“既然你也被邀请,等下会有另外一个人专门和你对接。”说着领着二人穿过街道,看着街上来往的人,王晏眼前又逐渐模糊起来,她把秋泽的手拉得更紧,秋泽立刻察觉到异常,凑在王晏耳边小声问道,你又看不见了吗。王晏说是。神使转身问道,“怎么了?”
王晏没来由不想让他看不起,摇摇头说,“没什么,继续走吧。”三人又继续往前走,秋泽小声问王晏,“为什么不说,神们肯定会帮你治好的。”王晏固执地摇头。
走到了一家驿馆,一灰髯的大汉坐在柜台里发呆,看着有人进来赶紧起身说道,“哇塞,纹,你的神子这么快就到了吗。“
王晏才刚刚又恢复了视力,听到这个称呼让一惊,什么神子,又觉得纹这个名字安放在神使身上很奇妙,因为她觉得神使不该有名字。那个叫纹的神使上前和店主说了几句,也没有和王晏他们解释,只是嘱咐二人不要乱走,随即就走出了店门,那个灰髯的店主倒是很和善,上前笑道,”那我们去看你们的屋子吧。“
二人不明所以地跟着店主走,一边走,一边四下观看,这和普通的人间的客栈很相似,木结构的建筑,只是木板基本没有什么纹理,踩在上面也稍微有些柔软。店主分配进了相邻的两间屋子里,说道,想吃东西可以过去叫他,店主说话的时候胡子蠕动着,让王晏觉得很有意思。等店主走了,王晏立刻走进了秋泽的屋子,看到她对着背边的窗户跪着,闭着眼双手合十。
王晏也跟着跪坐下来,转头问秋泽,“我没有骗你了吧。”
秋泽并没有睁开眼,嘴角微弯笑了一下,哄孩子般说道,“是的,你没有骗我,我真不敢相信我真的来到了天境,果然教义是真的,只要虔诚,就可以到来这里,”她猛然睁开眼,和王晏笑得璀璨无比,“你知道吗,在我家附近,有一个商人不是教徒,他一直说湖对面根本没有什么天境,但是我和我的父母都坚信,有,果然,大家都幸福地生活在这里,我好想去找我逝去的父母,告诉他们我活着来到了这里。”
王晏看着秋泽的笑靥,觉得自己成长了,自己做到了自己说的事情,于是陪着她坐着,顺着她说道,“你会见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