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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饭盒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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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盒摔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巨响,饭菜混着瓷片四散一地,刺耳的声响也唤不回半分回应。
项心僵在卧室门口,浑身血液仿佛彻底凝固。
眼前的画面死死钉进她的眼底,刻进骨头,往后岁岁年年,无论闭眼还是清醒,都会反反复复在脑海里重演。
贺常安安静静躺在冰冷地板上,神色平和,再也没有了惶惑、屈辱与挣扎。那个曾经在天台伸手将她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人,终究自己走向了永夜。
项心踉跄扑过去,指尖颤抖地探向贺常的颈动脉。
没有搏动。
一片死寂的冰凉顺着指尖蔓延全身。
“不要……阿常,不要。”
她跪在血泊之中,伸手想去抱她,又不敢触碰,害怕自己的触碰也是一种冒犯。喉咙被巨大的悲痛堵死,哭不出响亮的声音,只有破碎嘶哑的呜咽,断断续续从喉咙挤出来。
悔恨像汹涌的潮水,将她整个人吞噬。
如果当初她选择坦白,如果她敢于第一时间报警,如果她没有懦弱地选择独自隐瞒,如果那天她没有被晚自习困住……无数个“如果”盘旋在脑海,每一个都在凌迟她的魂魄。
可是一切都晚了。
贺常不会再睁开眼睛,不会再轻声喊她心心,不会再给她倒一杯温水,世间再无那个接住她全部苦难的人。
巨大的悲痛过后,残存的理智艰难浮上来。
报警。
一定要报警。
要让施暴者付出代价。
项心哆哆嗦嗦摸出手机,指尖沾满微凉的血,好几次按不准屏幕号码,费了浑身力气,才拨通报警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压抑的崩溃终于爆发,她语无伦次,声音破碎,拼尽全力诉说发生过的暴行,诉说贺常的遭遇。
警察赶来的时候,狭小的公寓挤满了人。警戒线拉起,白色的布单轻轻覆盖住贺常的身体。现场取证、笔录问询,流程冰冷刻板地向前推进。
项心坐在角落,浑身沾满淡淡的血渍,一遍一遍复述事情的经过。
可现实的壁垒,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厚重残酷。
贺常已经离世。
最核心的受害者不在了。
关键性的直接证据随着生命一同消散。施暴时没有旁人在场,贺常生前没有留存物证,事隔多日,很多痕迹早已湮灭。
贺常的亲属早已断绝往来,无人出面,无人为她发声。唯一的证人只剩下项心,可她是贺常的挚友,又是施暴者的亲生女儿,证言的效力先天就被打上问号。
男人矢口否认全部罪行,巧言狡辩,将一切推为死者自愿,编造谎言混淆事实。
程序走完,法医鉴定出具自杀结论。
没过多久,贺常草草下葬。
孤零零一座墓碑,黄土封盖,一抔尘土,把所有屈辱、伤痛与真相,一并埋入地下。
人死入土,很多东西,就再也无从查证。
走出警局那一日,天色灰蒙蒙,没有阳光。
项心失魂落魄走在街上,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血海深仇摆在眼前,可法律的惩戒,却遥遥无期。
还没等她消化这残酷的结果,母亲找了过来。
看见失魂落魄的女儿,母亲没有愧疚,没有对贺常的死亡感到半分痛惜,满心恐惧的只有一件事——害怕前夫坐牢,害怕这件丑闻彻底撕碎自己的生活。
她拦住项心,把她拉到僻静的街角,眼眶通红,低声哀求,近乎卑微,字字句句,全是为那个犯下恶行的男人求情。
“心心,算妈求你,不要再追究这件事了。”
“贺常人已经没了,人死不能复生,就算继续闹下去,贺常也活不过来。”
“那是你的亲生父亲,如果他坐牢,我们母女以后要怎么做人,旁人会怎么指点我们。你就当为了我,放过他这一回好不好。”
项心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己的母亲。
贺常一条鲜活的命,在母亲眼中,仅仅是会影响她们母女名声的一桩麻烦。
那个毁掉一切的男人,是她的亲生父亲。可贺常,也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放过他?”项心的声音沙哑干涩,没有眼泪,只剩下一片刺骨的冰冷,“阿常的命,谁来放过?”
母亲被她反问得一滞,随即又开始哭诉自己半生的苦难,拿养育之恩捆绑她,拿过往的辛苦道德绑架,一遍遍劝她大事化小,就此翻篇。
亲情这层枷锁,沉甸甸套在项心脖颈上。
一边,是血海深仇,是贺常无法瞑目的冤屈。一边,是生养自己的母亲,世俗流言,现实证据的重重阻碍。
她恨父亲,可母亲的哀求,血缘的牵绊,社会现实的桎梏,层层叠叠捆缚住她。
那天街角的争执没有结果。
母亲哭哭啼啼离开,留下项心一个人站在风里。
贺常的死,成了她心口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夜里闭上眼睛,就是公寓满地血色,就是贺常空洞麻木的眼神。曾经热爱的美术,那些颜料、画纸、画笔,如今每一样都像在嘲讽她的无能。
她曾经梦想考上美术系,用画笔描摹世间温柔,描绘她和贺常期许过的未来。
可如今,温柔已经彻底毁灭。
她再也拿不起画笔。
那些色彩于她而言,只剩肮脏与讽刺。
填报高考志愿的时候,她亲手划掉所有美术相关的专业。
毅然决然选择了新闻专业。
她要学调查,学取证,学挖掘被掩埋的真相。
她不要艺术,不要浪漫,不要憧憬。
她要公道。
哪怕这条路漫长漆黑,哪怕要耗掉自己数年青春。
她心里埋下一个孤注一掷的执念。七年。
给她七年时间。
她要搜集足够证据,撕开所有谎言,把那两个始作俑者,亲手送上法庭。
往后的岁月,再没有少年人的明媚。
旁人的大学时光,是社团、恋爱、理想与欢声笑语。项心的日子,只有无尽的隐忍、观察、记录、走访。
她表面照常读书生活,平静得如同已经放下过往。暗地里,她从未停止搜集线索。
她搜集父亲酒后吐露的录音,寻访旧日邻里,记录母亲私下与父亲往来的证词,查找当年事件残存的细碎痕迹,梳理多年以前家暴的证人证言。
这条路走得极其孤寂。
不能与人倾诉,不能暴露目的,时时刻刻要伪装自己。无数个深夜,她对着厚厚一叠卷宗材料,脑海反复浮现贺常的模样,整夜整夜无法安眠。
痛苦、愧疚、自我折磨,是她生活的常态。
七年光阴,悠悠淌过。
当年的高中生,长成了沉静克制的成年人。
七年的隐忍蛰伏,无数份录音、证人笔录、书证、人证链条,终于拼凑完整。
证据链终于足够扎实。
项心正式提起诉讼,将亲生父亲与亲生母亲一同告上法庭。
法庭开庭,庭审漫长而煎熬。
所有被掩埋在岁月之下的污秽,一件件摊开在阳光之下。童年经年累月的家暴,父母自私龌龊的交易,贺常那场毁灭性的悲剧,全部被一一陈述。
法庭之上,父亲依旧百般狡辩,嘶吼否认一切罪行。母亲痛哭流涕,时而忏悔,时而卖惨,试图以母女亲情博取同情。
可七年积攒下来的证据,不会说谎。
判决书下来的那一天。
法庭宣读结果。
父亲犯下□□罪、长期实施家庭暴力,数罪并罚,判处死刑。
母亲明知阴谋,泄露信息,协助犯罪,间接酿成死亡悲剧,判处无期徒刑。
法槌重重落下,尘埃落定。
正义终于到来。
走出法院大门,外面天光正好,日光铺洒大地,世间人声喧嚣如常。
可项心心中,没有预想之中大仇得报的痛快,没有解脱,没有释然。
只有铺天盖地、无边无际的苦涩。
迟来的审判,终究来得太晚太晚。
七年之前,那个十七岁的贺常,不会再回来了。
正义可以惩罚罪人,却无法把逝去的生命归还。
如果这份公道,可以早来七年。
贺常本该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她可以工作,可以看遍山河,可以拥有平淡安稳的日子,不用坠入深渊,不必以死亡收场。
可世上从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罪人即将伏法,可贺常的坟头,早已长满荒草。
所有的惩罚,都赎不回已经破碎的一切。
没过多久,死刑执行的通知下达。
项心去了现场。
亲眼看着那个折磨她整个童年、毁灭贺常一生的男人,走完生命的终点。
一切都结束了。
仇人尽数得到法律的严惩。
可她心底巨大的空洞,没有被填上半分。
罪孽刻在灵魂上,不会随着仇人的死亡而消散。
贺常不在了,支撑她熬完七年的目标完成之后,她的人生,一下子失去全部支点。
仇恨消散,余下的,只有无边无际的虚无。
世间再无牵挂,再无期盼。
后来,她打听到一位名叫未寤的作者。
听闻她擅长记录人间种种沉浮悲剧。
项心找到她,坐在安静的房间里,平静地,一字一句,完整诉说了属于她和贺常的全部故事。从天台的相遇,隔墙相伴的岁岁光阴,一直讲到毁灭、死亡,讲到这迟来七年的判决。
没有歇斯底里的痛哭,只有耗尽气力之后的沉静。
把沉甸甸的过往全盘交付出去,仿佛是想要把压在灵魂上的重担,稍稍卸下一点。
倾诉完毕,她转身离开。
一周之后,她收拾简单的行囊,前往关押母亲的监狱。
隔着厚厚的玻璃,她见到了身陷囹圄的母亲。
数年牢狱磋磨,母亲苍老憔悴,鬓角生出许多白发。看见项心,她嘴唇颤抖,一遍一遍说着悔过,乞求女儿的原谅。
项心静静看着玻璃那一边的女人。
这是生她的母亲,却也是推波助澜的帮凶。
爱恨纠缠早已分不清边界,原谅做不到,憎恨也已经快要耗尽。
她没有说原谅,也没有再厉声指责。
只是安静地看了对方片刻,什么都没有再多说。
探视时间结束,她站起身,转身,毅然决然地离开探视室。
再也没有回头。
走出监狱大门,外面是辽阔的江面,大桥横亘江水之上,江风浩荡凛冽,扑面而来。
七年支撑她活下去的目标彻底落幕。
贺常不在,家早已毁灭,仇恨了结,人间于她,再无半分留恋。
过往一幕幕在脑海飞快闪过:九岁床底的殴打,天台之上温柔伸出的那一只手,隔墙小屋的温水与陪伴,公寓里刺目的血色,墓碑前冷冷的黄土,法庭之上冰冷的宣判。
所有欢喜与剧痛,全部走到终点。
她一步步,走上大桥的护栏。
浩荡江风掀起她的衣衫。
这世间,她来过,苦过,抗争过,也失去了全部。
没有犹豫,没有徘徊。
项心身子向前一倾,奋不顾身,纵身跃向滔滔江水。
人间故事,至此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