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   争吵过 ...

  •   争吵过后,屋子里的空气沉甸甸压在项心肩头。

      母亲不再同她争辩,只是整日阴沉着脸,私下依旧和父亲保持联络。项心清楚,母亲已经把贺常的住址、工作地点,悄悄泄露了出去。

      这个认知像一条冰冷的蛇,日夜啃噬她的五脏六腑。

      她陷入无尽的煎熬。

      白天上课,神思恍惚,书本摊开在眼前,字句却全部看不进心里。脑海反复盘旋着父亲阴鸷暴戾的模样,一遍一遍设想最坏的结局。放学之后,她第一时间就往贺常的公寓跑,想要守在那里,想要提醒,可话到喉咙,又硬生生咽回去。

      她依旧害怕坦白之后迎来的疏离与厌弃。

      贺常是她全部的精神支柱,她没有勇气亲手捅破这层肮脏的窗户纸,告诉对方,你正在被我的生父视作可以肆意掠夺的猎物。

      她只能笨拙地做着防备。

      她频繁往贺常这里跑,尽量多待一会儿,留意楼下的行人,留意楼道里陌生的脚步声。她旁敲侧击,劝贺常晚上早点锁门,不要给陌生人开门,下班尽量结伴而归。

      贺常察觉到了她的惶惶不安。

      少女眼底总是蒙着一层化不开的惶恐,眉眼紧锁,心事重重,整个人绷得紧紧的,仿佛时刻在等候一场风暴。

      “心心,你最近怎么了?”贺常在灯下看着她,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是不是在学校受了委屈,还是家里又发生了什么?”

      项心心口一紧,慌忙移开目光,勉强扯出一点单薄的笑意:“没有,只是快要考试,压力有点大。”

      她撒谎了。

      谎言出口的瞬间,愧疚便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她不敢直视贺常清澈温和的眼睛。

      贺常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给她倒了一杯温水,轻声宽慰她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看着贺常毫无防备的模样,项心心里的负罪感越来越重。她无数次在深夜里自我拉扯,告诉自己,再等等,再想想别的办法,她会拦住父亲,一切都还来得及。

      可恶人从来不会给人准备的时间。

      灾难来得猝不及防。

      那是一个普通的周三傍晚。

      项心学校有延时自习,没办法提早过去贺常的住处。一整天她都心神不宁,眼皮跳个不停,心底的不安几乎要溢出来。下课铃一响,她不顾一切冲出教室,搭乘公交,一路往贺常公寓赶。

      等她气喘吁吁跑到楼下,天色已经彻底沉下来,夜色笼罩整栋居民楼。

      楼道的灯光忽明忽暗。

      还没有走到房门口,她就听见屋子里传来的挣扎、压抑的哭喊,还有男人粗暴的呵斥。

      那道男声,她刻在骨血里,一辈子都不会认错。

      是她的父亲。

      项心浑身血液一瞬间彻底冻僵,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手脚发软,几乎要直接瘫倒在地。

      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

      她拼尽全部力气扑上去,疯狂拍打着门板,嘶吼着贺常的名字。

      门没有锁死,被她几下撞开。

      屋内一片狼藉。

      桌椅倾倒,杂物散落一地。

      那个带给她无数童年噩梦的男人,就在这间小小的、干干净净的屋子里。

      贺常奋力反抗过,头发凌乱,衣衫被撕扯得破损,脸上带着掌掴过后鲜红的指印,眼角淌着泪水,浑身都在剧烈颤抖。

      一切,已经晚了。

      项心瞳孔剧烈放大,耳边所有声音都变得遥远模糊。

      她冲上去,疯了一般去推搡那个男人。

      “你滚!你给我滚出去!”

      她的力量太过渺小,一个半大的少女,根本撼动不了成年男人的躯体。父亲被她冲撞,怒火转移到她身上,反手狠狠一拳砸在她的脸上。

      剧痛炸开,项心重重摔倒在冰冷的地板上。嘴角破开,腥甜的血味漫满口腔。

      父亲看着瘫倒在地的项心,又看了一眼蜷缩在床角,眼神空洞死寂的贺常,没有半分愧疚,只有得逞之后的漠然。他整理好自己的衣衫,丢下几句污秽不堪的谩骂,扬长而去。

      大门“砰”的一声重重关上。

      狭小的屋子,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世界安静得可怕。

      项心撑着地面挣扎着爬起来,脸颊火辣辣地疼,可身体上的伤痛,远远比不上精神上毁灭性的崩塌。

      她慢慢挪到贺常的身边。

      贺常没有哭嚎,没有挣扎。

      她只是蜷缩在墙角,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眼神空洞,目光失焦,像灵魂已经被抽离躯体,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方才的反抗、恐惧、痛苦全部消失,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麻木。

      那是项心第一次看见贺常这个样子。

      从前的贺常,纵然命运多舛,纵然孤身漂泊,眼底永远存着光亮,存着一份对生活的温和与笃定。可此刻,那束光,熄灭了。

      “阿常……阿常对不起……对不起……”

      项心跪在地板上,浑身不停发抖,泪水汹涌地往下掉,一遍一遍重复着道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悔恨。

      是她。

      是她的家庭。

      是她的懦弱,是她的隐瞒,酿成这一场灭顶之灾。

      如果当初她敢于坦白,如果她早一点报警,如果她强硬地带贺常逃离,如果她没有心存侥幸……可是世上从来没有如果。

      贺常一动不动,仿佛听不见她的声音,对周遭的一切都失去了反应。

      项心不敢触碰她,怕自己的触碰都会变成另一种亵渎。她只能跪在一旁,不停地落泪,无边无际的绝望将她淹没。

      那天晚上,漫长得像一整个世纪。

      黑夜一寸寸流淌过去。

      项心守在贺常身侧,彻夜未眠。

      她尝试过说话,尝试过安抚,可贺常始终一言不发,睁着眼睛望向漆黑的墙壁,整夜没有合眼。

      往后的日子,成了一场缓慢的凌迟。

      贺常依旧活着,可那个温柔通透、眼底带光的人已经不在了。

      她不再笑,不再说话,不再好好吃饭,不再好好睡觉。往日干净整洁的小屋,一点点变得荒芜。她常常长时间静坐,对着虚空发呆,外界的一切都很难再传入她的心里。

      过往所有的坚韧,所有与命运抗争的力量,被这场暴行彻底碾碎。

      项心拼尽全力想要补偿。

      她包揽了所有家务,小心翼翼地给她准备热饭热菜,替她收拾房间,守在她身旁,低声反复道歉。她愿意做任何事,只要能够换回从前的贺常。

      可伤害已经刻进骨血,不是几句道歉,不是加倍的陪伴,就可以轻易抹平。

      贺常才不过十七岁,尚且是高中的年纪。

      她尚且还没有真正拥抱属于自己的人生,就被硬生生撕碎了全部的尊严。

      那道肮脏的烙印,牢牢烙在她的灵魂之上。

      她无法跨过,无法释怀,无法和残缺的自己和解。

      面对项心充满愧疚的讨好,面对项心时时刻刻流露出来的亏欠,贺常更加痛苦。

      她知道项心没有主观恶意,她知道项心同样也是原生家庭的受害者。

      可惨剧终究因项心的家庭而起。每一次看见项心,那些恐怖的画面就会反复在脑海回放。怜悯、怨恨、同情、痛苦,无数矛盾的情绪在她心底撕扯,折磨得她日夜不得安宁。

      她没有办法再坦然面对项心。

      没有办法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回到从前彼此慰藉的日子。

      活着于她而言,已经变成无休止的刑罚。

      项心看着一日一日衰败下去的贺常,心里的恐惧与悔恨与日俱增。她隐隐预感到会发生什么可怕的结局,拼尽一切去陪伴、去挽留,可她伸出去的手,抓不住正在不断下坠的灵魂。

      一个月,短短三十天。

      那些日子没有轰轰烈烈的爆发,只有无声无息的凋零。

      贺常很少再同项常有言语交流,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坐着。她表面看上去趋于平静,那份平静之下,是早已下定决心的死亡。

      那一天,项心买好了晚饭,拎着饭盒推开公寓大门。

      屋子里安安静静,没有一点声响。

      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血腥味。

      客厅空无一人。

      卧室的门虚掩着。

      项心心里猛地一沉,脚步踉跄地冲过去。

      贺常安静地躺倒在地板之上。

      手腕锋利的伤口流淌出滚烫鲜红的血液,浸染了身下的地板。

      她的神色很安宁,终于摆脱了这世间所有的苦难、屈辱与折磨。

      那个曾在天台救下项心的姑娘,最终,没能救下她自己。

      饭盒从项心手中滑落,重重砸在地上,饭菜撒了满地。

      世界,彻底崩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