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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风声凛 ...

  •   风声凛冽,掠过高空天台,灌得人耳膜生凉。

      项心的脚步僵在天台边缘。

      那一瞬间,她几乎以为是错觉。

      长久活在谩骂、暴戾与冷漠里,温柔早已是她人生字典里彻底褪色的词。家里没有人会好好和她说话,没有人会心疼她的伤痕,更没有人会轻声温柔地劝她一句。

      她的世界,只有冷、痛、厌弃、窒息。

      所以身后那道轻轻的女声,干净、温和、不带半分戾气,像一缕骤然落进荒芜深渊的光,让她茫然,又恍惚。

      项心没有回头。

      小小的身子依旧僵在天台最边缘,脚尖已经悬空半寸,冷风掀起她破旧的衣角,刮过她脸上未干的泪痕,也刮过她刚刚被殴打过后,满身青紫隐痛的皮肤。

      眼底是死寂的空茫。

      她太累了。

      活得太累了。

      没有人懂一个九岁孩子的疲惫,不是读书的累,不是生活的累,是从骨血深处浸透的无望。

      她努力乖,努力安静,努力不吵不闹,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她以为只要她足够听话,足够不起眼,就能少挨一点打,少受一点厌弃。

      可到头来,根本没有用。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原罪。

      身后的脚步声很轻,缓慢、稳妥,带着小心翼翼的分寸感,一点点靠近,没有逼迫,没有惊吓。

      女孩的声音依旧轻柔,生怕惊扰了濒临坠落的小小灵魂。

      “你先退回来好不好?风太大,站在这里很危险。”

      项心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很久。

      她才缓缓、缓缓转过头。

      暮色沉沉,晚霞散尽,整片天空是灰蒙蒙的死寂色调。

      逆光里站着一个少女。

      年纪不大,约莫十四五岁的模样,身形清瘦,眉眼干净柔和,眼底没有轻视,没有厌恶,没有成年人司空见惯的冷漠。

      她穿简单干净的浅色衣衫,发丝被晚风轻轻吹起,神色从容温柔,看着狼狈不堪、满脸泪痕、满身伤痕的项心,没有一丝嫌弃。

      只有纯粹的、干净的担忧。

      那是项心活了九年,第一次从外人眼里看到的情绪。

      不是厌烦。
      不是鄙夷。
      不是事不关己的冷淡。

      是心疼。

      浅浅淡淡的,真实的心疼。

      项心空洞的眼底,微微晃动了一下。

      长久冰封的心湖,裂开了一道极细极细的缝。

      少女没有急着上前拉扯,怕吓到濒临崩溃的小孩,只是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轻声耐心地哄她:“我不逼你,我只是想告诉你,再难的日子,也会过去的。不要在这里放弃自己。”

      “你的人生还很长。”

      项心怔怔看着她。

      鼻尖酸涩得厉害,积压了许久的委屈骤然翻涌上来,堵在喉咙,让她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想反问。

      真的会过去吗?

      日复一日的打骂,永远冰冷的家,永远厌恶她的父母,永无止境的疼痛和压抑。

      这样的日子,真的会过去吗?

      她不信。

      少女像是看穿了她眼底深埋的绝望,轻轻往前挪了半步,声音温柔得近乎虔诚:“我知道你很难受,我知道你很疼。”

      “可是死解决不了痛苦,只会让所有委屈,永远没有人替你证明。”

      这句话,精准戳中了项心心底最深的不甘。

      她才九岁。

      她什么都没做错。

      她只是不被喜欢,只是生来多余。

      凭什么,最后要由她去死?

      晚风呼啸,天台空旷寂静。

      少女伸出手,掌心干净、温暖,带着温柔的邀请:“小朋友,过来好不好?我带你回去,我帮你处理伤口。”

      项心的视线落在那只手上。

      从小到大,没有人主动对她伸出手。

      父亲的手,只会落下拳脚。
      母亲的手,只会推开、漠视、嫌弃。

      所有人的手,都是冰冷的、带着伤害的。

      唯独眼前这只手,是暖的,是善意的,是救赎的。

      她僵立许久,眼底死寂的荒芜一点点松动,破碎的眼泪无声滚落。

      她犹豫、怯懦、惶恐,却又无比贪恋这转瞬即逝的温柔。

      最终,求生的微弱渴望,战胜了必死的执念。

      她慢慢抬起僵硬的脚,一步一步,从天台边缘退了回来。

      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用尽了她毕生的力气。

      少女见状,眼底瞬间漾开一抹安心的温柔。

      她快步上前,没有触碰她的伤口,只是轻轻扶住她摇摇欲坠的小身子,动作温柔至极,小心翼翼。

      “别怕,没事了。”

      短短四个字。

      让九岁的项心,瞬间彻底崩溃。

      隐忍了太久的哭声,终于压抑不住,细碎地溢了出来。

      她不敢大声哭,依旧是习惯性的、死死咬着唇,只敢小声颤抖地呜咽。

      少女看着她满身触目惊心的淤青、擦伤,看着她红肿不堪的侧脸,看着小孩明明痛到极致、却依旧不敢放声大哭的模样,眼底掠过深深的疼惜与酸涩。

      她没有追问缘由,没有刨根问底,只是轻轻拢住她发抖的肩。

      “我带你回家上药。”

      项心任由她牵着自己冰凉的小手。

      少女的掌心很热,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肤,一点点熨进她常年冰冷的骨血里。

      那是项心这辈子,第一次感受到,被人好好牵着、好好护着的滋味。

      温柔得让她想要落泪。

      两人慢慢走下天台。

      楼道昏暗寂静,脚步声轻轻回荡。

      一路上,少女什么都没问,不逼她倾诉痛苦,不探究她的家事,只是安静陪着,给足了她所有的体面与安全感。

      直到走进一栋干净朴素的居民住户。

      房间不大,简单整洁,陈设单薄,却干净温暖,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和她那个终年戾气密布、冰冷压抑的家,是全然两个世界。

      少女让她坐在柔软的小沙发上,转身翻出医药箱,动作熟练、有条不紊。

      她蹲下身,仰头看着低着头、怯懦拘谨的小女孩,轻声问:“疼得厉害吗?”

      项心轻轻摇头,不敢说话。

      在这里,她依旧习惯性卑微、胆怯、小心翼翼。

      少女见状,放缓语速,温柔安抚:“不用怕,这里没有人会凶你,没有人会打你。在我这里,你可以放心。”

      她说得真诚,眼底坦荡温和。

      项心终于敢微微抬头,悄悄看向她。

      “我叫贺常。”少女浅浅弯眸,轻声自我介绍,“就住在你隔壁,我们是邻居。”

      贺常。

      这两个字,轻轻落进项心心底。

      牢牢刻在了她荒芜贫瘠、满是伤痕的童年里。

      成为她漫长黑暗岁月里,唯一亮起的名字,唯一不灭的微光。

      贺常耐心细致地替她处理每一处伤口。

      破皮的擦伤,轻轻消毒。

      青紫的淤伤,轻柔涂药。

      动作轻之又轻,生怕稍一用力,就会弄疼她。

      从前每一次受伤,都是她自己默默忍、默默扛,疼到彻夜难眠,也只能蜷缩在角落独自咬牙。

      从来没有人,会这样温柔细致地对待她的伤口。

      从来没有人,会这样心疼她的疼痛。

      药微凉,指尖极暖。

      贺常一边替她上药,一边轻声慢慢开口,语气平淡从容:“我家里,也不是很好。”

      项心微微一怔,抬眼看她。

      她一直以为,这么温柔、这么善良、这么干净的贺常,一定被好好爱着长大。

      可贺常只是淡淡垂眸,语气平静地诉说自己的过往,没有委屈,没有怨怼,只剩历经世事的沉静。

      “我父母很早离异,我跟着母亲改嫁。继父不喜欢我,母亲再婚后生了弟弟,所有人的目光、偏爱、温柔,全都给了弟弟。”

      “我在家,和你差不多。多余,碍眼,处处被挑剔,处处被针对。”

      项心彻底愣住。

      原来温柔的人,也曾满身风雨。

      原来善良的人,也曾无人偏爱。

      贺常轻轻替她贴好最后一块创可贴,抬头看向她,眼底清淡从容:“我初中之后,就和家里彻底断了关系。自己搬出来住,自己打工养活自己。”

      “日子不富裕,不算轻松,勉强温饱,但是自由。”

      不用看人脸色,不用承受冷暴力,不用活在别人的厌弃里。

      哪怕清贫,哪怕孤苦,却是自在的。

      项心静静听着,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她忽然不再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可怜的人。

      原来也有人,和她一样,在泥泞里挣扎长大。

      原来也有人,懂她的身不由己,懂她的卑微怯懦,懂她活在阴影里的窒息与绝望。

      那一刻,项心心底生出一种近乎偏执的执念。

      她想靠近贺常。

      她想抓住这束唯一的光。

      她想和这个同样受过苦难、却依旧温柔善良的人,相互取暖。

      从那天起。

      项心灰暗死寂的童年里,终于有了一点盼头。

      家里依旧冰冷,打骂依旧如常,父亲的暴戾、母亲的冷漠,从未有过半分消减。

      可她不再全然绝望。

      因为她知道,隔着一堵墙,有一个叫贺常的姐姐。

      有一个温柔待她、心疼她、理解她的人。

      开心的小事,她会偷偷跑去和贺常说。

      受了委屈、挨了打骂、濒临崩溃的时候,她会躲去贺常家里,安静待一会儿。

      不用倾诉,不用解释,只要待在贺常身边,她就能慢慢平静下来。

      贺常是她的救赎,是她的解药,是她暗无天日的人生里,唯一的余温。

      贺常看着这个小心翼翼、敏感怯懦、满身伤痕的小女孩,也格外心软。

      她见过黑暗,所以舍不得让小小年纪的项心,独自沉坠黑暗。

      她温柔护着她,耐心陪着她,静静听她所有无人可诉的细碎心事。

      两个孤独缺爱的人,隔着年龄,隔着境遇,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悄悄互为依靠。

      岁月缓慢流淌。

      项心忍着家里所有的暴力与冷遇,一点点长大。

      贺常一边打工谋生,一边努力生活,独自撑着清贫孤苦的人生。

      她们是彼此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微光。

      是彼此贫瘠生命里,唯一的温柔。

      项心以为。

      只要她乖乖熬,好好长大。

      等她长大,等她独立,等她可以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家。

      她就可以永远陪着贺常。

      她们可以一起离开泥泞,一起远离痛苦,一起好好活着。

      她以为,她们的苦,已经尽数熬在了年少。

      她以为,往后余生,总会慢慢变好。

      可她从来不知道。

      命运最残忍的伏笔,早已在温柔安稳的假象之下,悄悄埋好。

      所有偷来的温柔,所有短暂的安稳,终将在不久后的来日,以最惨烈、最刺骨的方式,尽数偿还。

      她不知道。

      这场温柔的救赎,终会变成一场贯穿余生、永世无解的罪孽与荒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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