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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童年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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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于大多数人而言,是软糖、晚风、温柔庇护与肆无忌惮的撒娇。
可于项心来说,童年是一道反复撕裂、永不结痂的伤口。是永远弥漫在家里的戾气,是猝不及防落下的拳脚,是母亲冷眼旁观的厌弃,是浸透骨血的冷与怕。
她从出生那天起,就不被期待。
父亲重男轻女,暴躁嗜怒,生活里所有的不顺、平庸、困顿,全都可以理所当然地发泄在她身上。母亲温顺懦弱,又心底狭隘,将婚后所有的委屈都迁怒于女儿。
仿佛项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错误,是拖累她人生、困住她半生的累赘。
小小的房子,四方天地,没有一寸是项心可以安心落脚的角落。
她学会了屏息,学会了低头,学会了缩起所有情绪,学会了在风暴来临之前,提前做好承受疼痛的准备。
可无论她多乖、多安静、多听话,打骂从来不会缺席。
父亲的巴掌、踹踢、随手抄起的衣架,母亲的推搡、冷言、刻意的忽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慢慢磨掉了她所有的鲜活与天真。
她很早就懂。
没有人爱她。
她是家里多余的人,是无人偏爱的野草,是可以随意践踏、无人疼惜的尘埃。
三年级的那个傍晚,天色沉得很早。
没有晚霞,没有晚风,只有沉沉的暮色压在低矮的居民楼上,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扣住了项心短暂又灰暗的人生。
那天父亲在外与人争执,受了气,一进门脸色便是阴鸷的。
项心只是低头安静写作业,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小心翼翼缩在书桌一角,尽量让自己透明,尽量让自己不被看见。
可在一个满心戾气、本就想找人泄愤的人眼里,她的安静也是错。
父亲摔了桌上的水杯,玻璃碎裂的脆响骤然炸开在安静的房间里。
项心浑身一颤,指尖瞬间发白,握着铅笔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下意识抬头,眼底盛满了孩童最纯粹、最无助的恐惧。
“一天天杵在这里碍眼!看着就烦!”
男人粗粝的嗓音裹挟着暴怒砸下来,话音未落,一巴掌便狠狠挥了过来。
力道极重。
巴掌落在项心稚嫩的侧脸,瞬间打得她偏过头去,耳朵嗡嗡作响,半边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疼,麻木的痛感顺着皮肤往下蔓延,直钻骨头。
项心不敢哭,不敢出声。
她太懂了。
哭,会换来更狠的打。求饶,只会让对方更加厌烦。
母亲就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看着这一幕,眼皮都未曾抬一下,脸上没有半分不忍,只有漠然的厌烦。
仿佛被打骂的不是她的女儿,只是一件碍眼的杂物。
项心心脏冻得发疼。
她来不及揉脸颊,来不及缓冲那阵剧烈的疼痛,只看见父亲抬手还要再打,眼底是她早已熟悉的、毫无温度的暴虐。
本能的求生欲骤然攫住了她。
她想逃。
哪怕逃不掉一辈子,哪怕只能躲一秒,她也想躲开这落在身上的疼痛。
小小的身子跌跌撞撞起身,不顾一切地冲过客厅,狼狈地扑进卧室,蜷缩着身子,飞快钻进了狭小黑暗的床底。
灰尘扑了满脸,狭小的空间压抑窒息,黑漆漆的,看不见光,也看不见前路。
可这一刻,这逼仄肮脏的床底,是她唯一能抓住的避难所。
项心死死屏住呼吸,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连一丝一毫的呜咽都不敢漏出来。
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轻轻打颤,浑身冰冷。
她蜷缩在床底最角落,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试图隐匿所有的存在感。
她祈祷,祈祷父亲看不见她,祈祷他消气,祈祷这场暴力可以就此结束。
她只是个九岁的孩子。
她想要的从来不多,只是不疼,只是安稳,只是一点点不被厌恶的安稳。
可命运从来不会善待无处可依的人。
外面传来沉重急促的脚步声,一步步逼近,带着令人窒息的怒火。
男人的声音低沉暴戾,字字淬寒:“躲?我看你往哪躲!”
床板上方一暗,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
项心的心跳骤然停滞,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她死死贴着冰冷的地面,瞳孔剧烈收缩,眼底是铺天盖地的绝望。
下一秒,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猛地探进床底。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留情。
粗暴地攥住了她的胳膊,指尖扣得生疼,硬生生将她死死拽住。
巨大的力道拖着她在满是灰尘的地面滑行,皮肤摩擦过粗糙地板,火辣辣的刺痛遍布四肢。
她像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被硬生生拖曳出黑暗的床底。
天光骤然落在身上,刺眼,冰冷,残酷。
她甚至来不及反应,整个人便被狠狠甩在地上。
身体重重砸在坚硬的地板上,骨头都跟着震颤,细碎的疼痛从四肢百骸齐齐涌来。
项心撑着地面想要爬起,下一瞬,一只沉重的鞋底直接踩在了她的背上。
力道沉沉压下来,几乎要将她的脊梁压断。
她动弹不得,死死被钉在冰冷的地面,无力挣扎,无处可逃。
彻底暴露在暴戾与冷漠之中。
父亲的怒骂一声接着一声,拳脚一下不曾停歇。
巴掌落在后背、肩头、后脑勺,踢踹落在小腿、膝盖、腰腹。
没有规律,没有分寸,只有纯粹的泄愤,纯粹的暴虐。
每一下都极疼。
疼得她眼前发黑,眼眶酸胀,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声。
唇瓣被她咬得发白,甚至渗出淡淡的血腥味。
她不敢看母亲的方向,却清清楚楚知道,那个人一直在看着。
看着她被肆意殴打,看着她狼狈不堪,看着她痛不欲生。
不阻拦,不劝说,不心疼。
只有一片死寂的冷漠。
原来她从头到尾,都是孤身一人。
原来这世间,真的没有一个人,会站在她这边。
疼痛是真实的,冰冷是真实的,厌弃是真实的,无边无际的绝望,也是真实的。
那一刻,九岁的项心趴在冰冷的地板上,被死死踩在尘埃里。
小小的身子承受着成年人暴戾的殴打,小小的心脏,彻底裂开了。
所有的隐忍、听话、乖巧、小心翼翼的讨好,全都成了笑话。
她忽然就不想活了。
这个念头,第一次清晰、坚定、毫无动摇地扎根在她心底。
根深蒂固,荒芜刺骨。
活着太疼了。
太压抑,太卑微,太煎熬。
没有温暖,没有偏爱,没有期待,没有一点点值得留恋的东西。
活着,就是日复一日承受打骂,承受厌弃,承受无人问津的委屈与疼痛。
那不如死了。
死了,就不用再疼了。
死了,就不用再小心翼翼看人脸色。
死了,就不用再做这个多余的、人人厌弃的项心。
暴力不知持续了多久。
直到男人发泄够了,狠狠唾骂一声,转身离去,留下满地狼藉,和瘫在地上、浑身酸痛发抖的小女孩。
母亲自始至终没有看她一眼,起身收拾东西,淡漠地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仿佛方才那场淋漓的家暴,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空旷的客厅只剩下项心一个人。
她慢慢从地上撑起身子,浑身到处都是淤青与擦伤,皮肤又疼又冷,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刺骨的痛感。
脸上泪痕斑驳,双眼空洞死寂,再也没有半点孩童的光亮。
心底那点微弱的、想要好好活着的念想,彻底熄灭了。
她缓缓站起身,脚步虚浮,浑身颤抖。
心里只有一个唯一的、执拗的念头。
去死吧。
解脱吧。
彻底逃离这片终年冰冷、永无善意的人间炼狱。
她悄无声息地走出家门,没有人注意她,没有人过问她,没有人在意她。
暮色彻底沉落,晚风微凉,吹在满身伤痕的身上,刺骨的冷。
她一步步,朝着小区最高的天台走去。
脚步很慢,却异常坚定。
没有犹豫,没有退缩。
九岁的项心,第一次认认真真,想要和这个世界告别。
天台空旷,风很大。
高处的风猎猎地吹过来,掀起她单薄的衣角,吹乱她湿漉漉的睫毛。
脚下是悬空的高空,底下是密密麻麻的万家灯火。
千万家灯火,温暖明亮,却没有一盏,属于她。
她站在天台边缘,微微低头,望着脚下悬空的虚空。
心底一片平静。
是极致痛苦过后,彻底麻木的平静。
只要往前一步。
所有疼痛,所有委屈,所有日复一日的煎熬,就全都结束了。
她终于可以不用再做那个卑微、可怜、无人疼爱的项心了。
就在她眼底彻底荒芜、准备纵身坠落的那一刻。
一道温柔干净、带着暖意的女声,轻轻在她身后响起。
轻柔,缓慢,温和,像穿透终年寒夜的第一缕微光。
“小朋友,别站在那里,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