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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下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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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正,林家宗族的人到了。
堂伯公走在最前头,穿着一身灰白色旧袍子,比一个月前看着又老了些。他身后跟着两个堂叔和那个堂兄,以及之前没见过的两个其他房的堂叔。他们站在院子另一侧,和周家隔着灵柩遥遥相对。
堂伯公朝灵柩拱了拱手。堂兄的目光落在廊下那个穿孝服的小姑娘身上,看了几眼又移开。
府衙张主簿也到了,他没进院子,站在大门外的一颗槐树下,穿着一身素色官袍,袍子已经换成夏日的薄料。他走近后朝院内拱了拱手,对王管家说:“不必招呼我。林兄最后一程,我来送送就走。”说完便退到街边。
一切都准备好后,我朝王管家点了点头,王管家高喊一声:“吉时到!起灵!”
八个杠夫同时发力,灵柩从长条凳上稳稳抬起。家丁们扛着纸人纸马站到队伍中间,纸扎的阁楼跟站在后面,铜铃叮叮当当的响。
随着一挂炮仗被点燃,噼里啪啦的声音在清晨的巷子里炸开,白烟腾起,在空气中慢慢往上浮。
我站到了灵柩最前面。
双手抱起瓦盆,臂膀发力努力举过头顶,用力往地上砸去:“啪。”
瓦盆撞在青石板上,碎成许多片,碎片四散飞去。
我没有看那些碎片,高举引魂幡,迈出了第一步。
“起!走!” 杠夫头子的号子喊了起来,队伍动了。
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日头晒过尘土味,把幡吹的猎猎作响。白布条在我头顶翻卷着。沈嬷嬷和几个丫鬟跟在三步开外,每人手里拿着一个装纸钱的篮子边走边撒,白纸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了一路。
外祖母和堂伯公都年纪大了走不了远路,舅母要陪着她的婆婆,便也留在了林府,舅舅走在我身后。
林家宗族剩下的几个人走在队伍最后面。
队伍出了巷口,转入长街,日头已经升到了屋檐上方,把所有人的影子都缩成短短一团贴在脚底下。街边的几个店铺掌柜站在自家店铺门前张望,看见白幡走近便让了道。
出城门的时候,日头已经高过了城楼。路面从青石板变成黄土路,被太阳晒的微微发烫。我的手臂已经开始发酸了,额角的汗顺着太阳穴滑下来,滴在孝服的前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努力让手里的引魂幡不歪。
沈嬷嬷见状,把手里的篮子递给旁边的丫鬟,从我身后赶过来,伸出手轻轻托住了我的右手手肘。力道很稳,我胳膊受力瞬间轻了大半。
我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一个时辰,走了七里。
——
墓地到了。
那是一片地势略高的坡地,背后有一座矮山,前面是开阔的荒地。六月初的荒地上已经长满了野草,艾蒿齐膝高。坟穴是林庭渊生前修好的,青砖砌的,旁边是他早逝的妻子周念卿的旧坟。旧坟上的青苔被暑气蒸的干了,边缘泛出一层淡黄色,但墓碑上的字还清清楚楚。
林庭渊的灵柩被稳稳的放进了墓穴里,绳索慢慢松开,棺材落底的声音闷闷的。
杠夫们开始垒砖封口,日头晒的砖面滚烫。
我站在旁边看着,用沈嬷嬷递来的帕子按了按额角的汗,没有出声,看着青砖一块一块垒上去。舅舅站在我身后,用高大的身影替我遮挡灼热的阳光。
远处一颗老树,枝叶密匝匝的,投下一大片阴凉,宗族的几个堂叔站在树荫下。堂兄站在树荫边缘,一脚在阴凉里,一脚在日头下。
最后一块砖封上了,王管家端着一只粗瓷碗过来,碗里盛着新翻上来的黄土,他走到我面前:“家主,最后一捧。”
我把引魂幡递给沈嬷嬷,接过那只碗。碗是粗瓷的,被太阳晒得有些烫手,我两只手捧着。走到墓穴边,低头看着那些刚封上的青砖,林鹤薇的父亲就在那下面了,旁边是她的母亲。两个坟挨在一起,永远也不会分开了。
我把那碗土慢慢倒下去,土落下去的声音沙沙的,在安静的晨风里格外分明。我倒完了,没有退开,站在墓穴边缘又看了一会,然后把粗瓷碗轻轻放在坟前的地上。碗口朝下扣着。
沈嬷嬷在身后压着声音提醒:“家主,该磕头了。”
我后退三步,在坟前跪下来,麻布孝服铺在黄土上,黄土被太阳晒得温热,隔着麻布传上来。我先俯身下拜,额头触到地面。
黄土的暖意透过额头的皮肤渗进来。停了三息,然后直起身,再拜,再停三息,第三拜之后我扣了三个头,每一下都是实实在在的磕在黄土上,额头粘了一层细碎的土渣。
三跪九叩,一个不少。
除了在树荫下的几个宗族的人。舅舅躬身行礼,王管家,沈嬷嬷和一众随行而来的人,都在我身后跪了一片。做完叩拜仪式的时候,日头已经移到了头顶正上方。热气从地面往上浮起,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又从四面压过来,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些发软,晃了一下才站稳了。
我站在两座坟之间,左边是新坟,右边是旧坟。风从坡上吹下来,带着草叶被晒热之后的清苦气息,把我的孝帽吹的往后仰。
我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我走了,你们好好的。”
说完,我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两座坟并排立着,青砖的深浅颜色差了一截。但挨在一起的时候,看着像是早就该这样了,我没再回头,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沈嬷嬷的哭声,被日气压着,闷闷的。
王管家吩咐杠夫收工。那棵老树底下,林家人已经转身往城门方向走了。
我顺着黄土路往回走,日头晒的整条路都是发白的,我走了一会,沈嬷嬷追上来。把引魂幡接了过去,又给我解开缠在腕上的幡布,我的手腕上被勒出了一道浅红印子。
“家主”沈嬷嬷说:“老身背你回去吧,天太热了,你走了这么远的路.....”
我摇了摇头,自己继续向前走,我的白布鞋上沾满了黄土,孝服的衣摆拖在地上也蒙了一层灰。
日头悬在头顶,我走了一会,汗水又从额角滑下来,落在黄土路上,被晒干,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往前走,往城门的方向,往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