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昼》泱柯

2、第二章 父爱如山

　　说着，林庭渊从枕边摸出一个青木匣子，打开来，里面是一叠纸，厚厚的一摞，他一张一张拿出来，摊在女儿面前，像交代一件在寻常不过的家务事一般。

　　“这是京郊的几个田庄，一共一千八百六十亩，佃户的租子每年收上来是现银。”

　　“这是江南老家的水田，六百二十亩，租子折成米，存在那边的米行里，遇着荒年就开仓放赈，是咱们家积德的事儿。”

　　“城里四间铺面，绸缎庄，粮铺，药铺，还有一个两层的蜜饯茶点铺，都是你祖母手上传下来的，掌柜也都是老人，账本每月会送来给你过目，你已经认得字了。不会算账的话，让你王叔叔和账房先生教你算。”

　　“王煦追随我多年，也曾是我的副将，他懂军务，懂账目，懂人情世故，能帮你处理田庄纠纷，他可以信任，你要多和他学学。账房先生也是在咱们家十几年的老人了，人品正直。爹也相信你很快就能学会的。”

　　“府里库房存银十六万二千两，怎么用都随你，一定别苦了自己。”

　　“这是你母亲的嫁妆单子，现银还剩三万四千两，库房有一些器皿摆件，玉器首饰什么的，还有两箱古玩字画，爹是个粗人，不懂这些，你留着，将来啊，你长大嫁人了，添做嫁妆也是你母亲的一番心意。”

　　.............

　　他说一句，我点一下头，听的认真。但内心是宕机的，我知道林庭渊这是什么意思。可我刚醒没多久，还没有完全接受这个世界，接受这个身份。

　　林庭渊交代完后，把田契地契印章等一并装回匣子合上，放在我手里，匣子沉甸甸的，压的我手腕一坠，也压在了我的心上，沉重的让我有些呼吸不畅。

　　林庭渊浅浅喘了一口气，整个人往后靠了靠，柔声说了句：“爹累了，想睡一会，你也回院子休息吧。”

　　我抱着匣子，站在林庭渊的床边，有点不知所措。这份家产算是京城中上阶级的富户了。而我并不是原主，这份家产对我来说，像是命运颁布的一个新任务。

　　我内心有些复杂，沉默了很长时间，一直看着林庭渊的脸，而林庭渊已经虚弱不堪的睡着了。

　　脑子里也乱乱的，不知道眼前的一切是不是自己临死前的梦境。

　　——

　　次日清晨，林府正厅的门敞开了。

　　这是林庭渊病情加重后第一次出卧房，王管家和两个家丁合力把他从内室抬到一张铺了厚褥的软榻上，然后把软塌搬到正厅主位。沈嬷嬷垫了三层棉垫，又在他背后塞了两个引枕，才让他勉强坐直身体。穿着他夫人在世时给他裁的那件深青色袍子，因着人瘦了一大圈，袍子空空荡荡的挂在肩上。

　　他面前左右手，坐了两排人。

　　右边一排首位是府衙来的张主簿，往下座是林家宗族的人，一位头发花白的堂伯公，两位三十来岁的堂叔，末位还有一位刚成亲不久的堂兄。四个人穿的贵气，却各怀心思。堂伯公老神在在地端着茶盏，两个堂叔挨在一起低声嘀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居然有官府的人会来，堂兄低头看着手里的茶盏。

　　左边一排坐着周家的人，是林鹤薇的外祖母，舅舅以及舅母。周老太太穿着一身黛青色褙子，旁边是身材魁梧的舅舅，舅舅旁边是面容温和的舅母，手里攥着一方帕子，脊背笔直，三人自有一股压场的气度。

　　我站在林庭渊的软榻旁边，穿着一身素白小衫，头发被沈嬷嬷绑成两个小发髻，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

　　林鹤薇的父母算是自由恋爱，但母亲是下嫁，外祖母也一直不满意林庭渊这个女婿，婚后两家人很少往来，因此林鹤薇从小到大也没见过外祖母几次。

　　前世我的外祖母早早就去世了，只记得她是一头白发，其他没什么印象了。我动作有点生硬的按照记忆里的礼数，给外祖母，舅舅，舅母行礼。外祖母看了我一眼，和善的微微点了点头。舅舅与舅母也朝我笑了笑。

　　我的记忆里，林氏宗族这帮人因着林鹤薇是独女，又是个女娃，年纪又小，在林庭渊看不见的地方，从没给过她好脸色。我撇了他们一眼，没给他们行礼，装没看见。

　　张主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官，穿着半旧的绿袍，腰间挂着一枚铜印，面容清瘦，眉目平和，一看就是那种在县衙坐了半辈子的人，他朝林庭渊拱了拱手：“林兄，昨日接到帖子，今早便过来了，府衙那边已经备案，公事公办，林兄放心。”

　　林庭渊拱手回礼：“有劳张兄。”

　　厅堂里安静了片刻，张主簿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展开放在桌上，又取出一方官印搁在文书旁边，示意自己准备好了。

　　林庭渊喘了一口气，清了清嗓子。

　　“今日请诸位来，是有一件大事要当面说清楚，请张主簿来做个见证。”

　　他看了一眼林家宗族几个人，目光平静的像在看一堵墙。

　　“多年前，我祖父离世，我父亲尚在襁褓。林家宗族当时主持族务的，是堂叔你的父亲，也就是我祖父的兄长，他谋夺了我祖父的田产，将我祖母和我父亲逐出林家，除名出族。”

　　他一边说一边朝王管家点了点头，王管家取出一张泛黄的，边角残破的旧纸，那张纸上盖着林家旧时的族印，纸上有一句“林家林战与其母逐出本族，生死与宗族无关”的字句格外刺眼。

　　林庭渊说的很慢，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张主簿静静的听着，林家宗族的几个人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

　　“我祖母带着我父亲，在城外村子里住了七年，靠浆洗缝补为生，后来我父亲入了军营，用性命挣回了一份家业。前些年，你们落败，看我们发达了，就来投靠，我祖母念着我父亲的血缘才收留你们。京郊的田庄和城里商铺，都是我家一辈子辛苦积攒的私人家产，和宗族没有半点关系。”

　　他顿了顿，把最后那句话稳稳的落在地上，“既然无关，那就不必再多说其他的了，我只知会一声，我此生不会过继子嗣，我家这份家业，全部由我女儿林鹤薇继承。”

　　堂伯公再也忍不住了，声音发紧：“庭渊！你这是病糊涂了吗？！让她一个这么小的小姑娘当家做主......我们林家又不是没人了，传出去林家的脸面往哪搁？”

　　林庭渊没有看他，他看向张主簿：“张兄，麻烦你把当年的除名文契念一念。”

　　张主簿拿起那张泛黄的旧纸，快速看了一遍，不紧不慢的念到：“今将林战与其母逐出本族，生死与宗族无关，其人及子孙后代，一切与林氏宗族再无干系，不享宗祠香火，不得继承祖产，不得葬入家族墓地，生死各安天命，立此为据，永不再议。”

　　他念完，把旧纸放回桌上，看了一眼林家宗族的人，说道：“这份文契，是旧时宗族除名的标准文书，有官府盖印，并非伪造。”

　　堂伯公嘴唇哆嗦了几下，没接住话。两个堂叔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