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昼》泱柯

15、第十五章 回府

　　“那可多了”王娘子说。

　　“梅子就分好几种，糖渍的，盐渍的，桂花蜜渍的，还有蜂蜜渍的。枣子的话有蜜枣，醉枣，糖霜枣。杏脯有也糖霜的，有原味的。桃条是春末的时候做了一批，还在地窖里存着。樱桃煎也有两种，有蜂蜜慢煎的，有梅水捣饼的。还有甘草榄，陈皮梅，蜜渍金桔，梅子姜，蜂蜜渍姜片，桂花杏脯，山楂糕……”

　　她一边说一边报店里的品类，“干果类有荔枝，龙眼，梨肉，枣圈，松子，香榧等。糖水的话，夏天有雪梨银耳羹，薄荷蜜水，冰雪冷元子，甘草凉水之类的。点心果子有豆儿果，荔枝甘露饼，鲜花团子，山楂糕，水晶糖糕，都是按季节时令来做的。”

　　“掌柜的！有客人来下订单！”，王娘子正说着，二楼的楼梯口一个伙计探出头叫着。

　　王娘子皱眉，对伙计轻声说道：“有订单你先接着呀，我在陪家主呢。”

　　我摇头说，“你去忙吧，不用在这陪着。我坐一会就走了。”

　　王娘子见我坚持，便躬身行礼，“那……那老身先去楼下招呼客人，家主您慢用”，说完转身下楼去了，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声，渐渐远了。

　　我看向坐在对面的陆长青，他一路上都惜字如金的，一直都没怎么说话。“兄长，你也尝尝，看看哪些合你的口味。”

　　陆长青点了点头，夹起一块山楂糕，咬了一口，膏体松软，山楂的香气在舌尖散开，余味恰到好处，不酸涩，也不甜腻。

　　没过多久，楼梯上又传来脚步声，这回是刚才的那个伙计，手里拿着一只大托盘，托盘上满满当当摆着一碗一碗的薄荷蜜水，和一碟一碟的桂花糕。

　　“家主，”伙计把托盘放在旁边的空桌上，“掌柜的吩咐小人，说天气热，给各位随行的姐姐哥哥们也都上一份，让大伙都尝尝，解解暑气。”

　　“好，放下吧。”我点点头。

　　他把碗碟一个一个端下来，动作麻利。丫鬟小厮们纷纷站起来接了，又坐回桌子旁，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碗清亮的薄荷蜜水，和四块方方正正的桂花糕。

　　云雀还站在我身后，两手叠交放在身前，垂着眼，没有动。我伸手从桌子上拿起一只没用过的勺子，右手舀了一勺面前的冰糖百合，左手在勺子下面接着不让汤汁滴在衣服上，转头叫了一声：“云雀，来，尝尝。”我举起勺子，朝云雀伸过去。

　　云雀愣了一下，随即弯下腰来，张开嘴小心的含住那勺冰糖百合，百合瓣顺着勺沿滑进她的嘴里。

　　“怎么样？”我问。

　　云雀抿了抿嘴，像是在回味，“……唔，很润，清甜，百合已经炖透了，一点也不生涩。”她说完又想了想，“比街上卖的糖水好喝，街上那些糖水甜的冲人，这个甜的适宜，蜜糖像是慢慢渗进去的。”

　　我嘴角弯了一下，把勺子放回冰糖百合碗里，端起来递给云雀，对她说：“我现在不需要什么，去和她们一起喝蜜水吧。”

　　海棠坐在旁边桌子上咧嘴笑着说到：“云雀姐姐，这碗糖水我喝不完，你过来和我一起喝吧，家主都让你过来了。”

　　我看着云雀：“去吧。”

　　云雀犹豫了一下，手里端着碗，欠身行了个礼，“那奴婢过去了，家主有吩咐就喊奴婢一声。”

　　陆长青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他看见她把勺子递出去的动作里没有嫌弃样子，也没有施舍姿态。云雀尝完说话的时候她也没有催促，只是浅笑着，安安静静的听。她坐在那里，一身素白衣裳，手腕上什么首饰都没有，喂云雀喝糖水的动作很自然，既不刻意亲近，也没有急着收回。像是她身边的人原本就可以这样被对待。

　　我看着窗外的街景，街上人来人往的很是热闹，小贩的叫卖声和食物的香气混在一起，烟火气十足。原本我今天很开心，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却在这份喧嚣里感受到了一丝内心深处的孤独，脑子里想了很多前世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不知不觉间就把一碗冰雪冷元子喝的只剩碗底薄薄一层汤，日光已经从窗棂正中移到边角，桌面上那些碗碟的影子已经换了一个方向。风从窗外穿进来，把桌布一角掀起来又放下去，像是提醒着这间铺子里的客人，时辰已经不早了。

　　我搁下勺子，看了一眼窗外。日头已经偏西了，街面上的影子从屋檐底下伸出来，在地上拉的又细又长。我转头望向旁边那桌：“咱们该回了。”

　　云雀几个人应声站起来。

　　“清风，去巷口把车叫过来。”我语气淡淡的吩咐。

　　清风应了一声，小跑着下楼去了，不多时，他又小跑着上来，“家主，车来了。”

　　我看了一眼陆长青，说：“兄长，咱们回府吧。”说完便站起身往楼梯口走去。

　　陆长青放下茶盏，站起来跟在我身后。

　　到了楼下，王娘子正在柜台后面和伙计打包理货，看见我下来，放下手里的货绕出柜台：“家主这就要走了？要不要带些回去尝尝？”她说着从架子上取下两只油纸包，包的四四方方的，递给了云雀，“这两包是新做的樱桃煎，家主带上吧。”

　　云雀看我点头，便伸手接过油纸包。王娘子一直送到门口，我在门口和她道了别。

　　马车停在铺子门前，车身被午后的阳光晒的微微发暖，车夫把脚踏凳放稳后，就立在车边等着。

　　我踩着脚踏凳上了车，弯腰进车厢，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陆长青跟在我身后上车，在我对面坐下。云雀海棠她们随行在马车两侧。

　　车夫坐上车辕，扬了一下鞭子，马车缓缓的动了，陆长青坐在对面，靠着车厢的壁板。我们两个人都不是话多的，一时无言，车厢里很安静。马车在长街的尽头拐了个弯，顺着街道往林府的方向走去。

　　——

　　马车在林府门口停稳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我弯腰从车上下来，就看见门口停着三辆青布马车。上面堆的满满当当的，门房和几个家丁模样的人正在往门里搬东西，门口的石阶上还搁着几只没有搬进去的木箱。

　　一个穿着深褐色骑装的汉子站在门廊下，正和王管家说着什么。他身形高大结实，肩膀宽厚，面容被边关的风吹的泛出粗粝的深色。我跨进门槛的时候，他转过身来看见了我和陆长青。

　　他上前一步朝我抱拳行礼：“林姑娘，小的是陆将军麾下副将，姓方。”又转头对陆长青行礼：“公子，小的奉将军之命，给您送物什过来。”

　　他侧身让了让，示意身后那三辆马车：“大公子要在京城长住，将军怕物什带的不够周全，让小的多跑了几家铺子现买的。四季衣裳，鞋袜被褥，笔墨纸砚，日常零碎都在车上了。还有两箱书，是将军特意嘱咐的，说大公子用得上。”

　　他说着，又弯腰从脚边提起一只沉甸甸的布袋，对我说，“这是大公子的束脩和半年的伙食费，将军说了，不能让您补贴。“

　　我看了一眼那只布袋，没有推辞，朝王管家点了一下头。王管家上前接了过去。方副将又从怀里取出一只木匣子，他没有交给王管家。而是双手捧着递到了我的面前。

　　“这个也是将军吩咐的。”方副将的声音低了一些，“将军说既然认了您做女儿，府里的份例，您也该有一份。从本月起，陆府每月会派人给您送份例。将军的原话是这么说的——她叫了义父，我也答应了，该给的不能短了。”

　　我低头看着那只木匣子，匣子上面没有雕花。只上了一层清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