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记忆融合辨亲疏 那夜入睡之 ...
-
那夜入睡之后,记忆像一场无声的暴雪,铺天盖地地落下来。
武曌在梦中被撕成了两半。一半是二十一世纪实验室里白炽灯管下清冷的光,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曲线,导师拍着桌子说"这个实验设计有问题,重来"——那些画面清晰、干燥、有条理。另一半却是潮湿的、晦暗的、带着脂粉气和药草味的碎片:一个年轻女人哼着江南小调,手指轻轻梳理着婴孩的胎发;烛火摇曳的产房里,女人惨白的脸和虚弱的喘息;几个婆子窃窃私语的剪影,像乌鸦一样围在床前;然后是一声哭,不知是婴孩的哭还是女人的哭,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她从梦中惊醒的时候,后背的冷汗浸透了薄衫。天还未亮,满屋子都是浓稠的墨色,只有窗纸破洞处漏进来一线极淡的灰白。她躺在那张窄榻上大口喘气,肺腑里像塞了一团湿棉絮,每次呼吸都要用力才能将空气吸到底。
春桃不在屋里。她的榻空着——或许是在外间打地铺,或许是早起烧水去了。武曌一个人躺着,任由那些记忆的碎片继续在脑海里翻涌,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贝类,一个接一个地露出真容。
她看见了生母的脸。
那是一个极美的女人。在原身的记忆里,关于母亲的一切都是模糊而温暖的,像透过水波看见的光影。但此刻那些细节在意识的冲刷下变得清晰起来:女人有一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笑起来时眼尾会漾开细细的纹路;她的手指很白很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她说话的声音软而慢,像江南三月的雨,落在青石板上,细细密密地渗进去。
可那双眼睛在记忆的最后,是黯淡的。
那是武媚娘不到满月时的事。女人躺在榻上,面色蜡黄,嘴唇干裂,一双曾经顾盼生辉的眼睛此刻像蒙了灰的旧琉璃,空洞地望着床顶。榻边围着几个婆子,其中一个手里端着碗黑乎乎的汤药,正往她嘴边送。女人偏过头去不肯喝,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不要"——又像是在喊某个人的名字。
然后画面跳了一下。再出现的时候,女人已经闭了眼,面色灰白如纸,一只手从榻沿垂下来,指尖微微蜷曲,像是临终前想要抓住什么却没能抓住。婆子们七手八脚地收拾着,扯下帐幔,搬走药碗,动作麻利得像在处理一件废弃的器物。没有人哭,没有人说话,只有窗外秋雨打在芭蕉叶上的声响,一下一下,一下一下,把那段寂静敲得格外漫长。
一个瘦小的年轻妇人抱着襁褓中的婴孩站在角落里。那妇人约莫二十出头,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裙,眼圈通红,嘴唇紧抿着,怀里那个婴孩却睡得安稳,浑然不知自己已经没了娘。
那妇人就是柳氏。原身记忆里关于柳氏的画面就定格在这里:一个抱着她躲在角落里的年轻奶娘,和榻上那具已经凉透了的身体。此后柳氏被调去了别处当差,她便被交给了更粗使的仆妇照看,再后来,府里多了正房夫人杨氏和嫡出的子女,便更没有人记得她了。
武曌在榻上翻了个身,将脸埋进粗布枕巾里。枕巾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是春桃昨天刚洗过的。她鼻尖抵着那块粗糙的布料,脑海中却还萦绕着梦里那只垂下来的、苍白而蜷曲的手。
生母杨氏——那个在府中被称作"歌妓""贱妾"的女人——临死前的画面里,有一处细节让她格外在意。那几个婆子端来的药碗,黑乎乎的汤药表面浮着一层油光。原身的记忆对那碗药并没有特别的关注,但武曌作为一个受过现代科学训练的人,本能地注意到了那个"油光"。
某些有毒的植物提取物,若溶于油脂后再兑入汤药,表面确实会浮现油花。这个时代砒霜之类的东西难弄,但草乌、雷公藤一类的毒性草药遍地都是。若有人在产妇的补药里动了手脚,以"产后体虚用药不当"为由遮掩过去,在这深宅大院里简直易如反掌。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
但这只是推测,没有证据。她不能凭着梦中的一个画面就去指控任何人,况且这个"任何人"是如今府中实际的掌权者杨氏。她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柳奶娘的证词,需要找到足以撬动一个"意外死亡"结论的铁证。
正想着,外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春桃推开半扇门探进头来,见她醒了,小声说:"小姐,天快亮了。您再歇会儿?灶上正烧着水呢。"
"不歇了。"武曌坐起身来。她忽然觉得头很重,像是装满了太多东西——两世记忆加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天灵盖上。她揉了揉太阳穴,问春桃,"你昨晚睡得可好?"
春桃犹豫了一下,实话实说:"奴婢……做了好多梦。乱七八糟的,醒过来就不记得了。"
"我也是。"武曌说。
她下床穿鞋的时候,低头看见榻边地上放着一双新编的草鞋。草编得很粗糙,但看得出用了心思,鞋底还垫了一层厚实的旧布。她抬头看了春桃一眼。
春桃有点不好意思地搓着手:"奴婢昨天闲着没事,看小姐的鞋都破了,就编了一双。不好看,小姐别嫌弃……"
武曌将那草鞋拿起来翻了翻。手工确实拙劣,鞋面的草茎粗细不匀,有些地方还翘着毛刺。但她心里知道,这个小婢女是真心想对她好的——不管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从前的旧情,至少这份心意是真的。在这座处处算计的深宅大院里,一颗真心比什么都珍贵。
"挺好。"她说,"比那双破鞋强。"
春桃咧嘴笑了,那笑容让她的瘦脸看起来生动了几分。
武曌穿上草鞋,走到门口。秋末的清晨冷得彻骨,院子里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将远处的屋檐和树梢都染成了水墨般的浅灰色。墙角的菜地里,昨天翻过的土垄上覆着一层白霜,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她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那寒意直冲入肺腑,将残存的睡意一扫而空。
她蹲在菜地边上,伸手摸了摸覆霜的泥土。霜冻对刚翻过的地不算好事——这个时节种菘菜萝卜,若气温骤降,幼苗可能直接冻死。她想了想,回头叫春桃:"找些干草来,铺在垄上。"
春桃不解:"铺草做啥?"
"保地温。"武曌简短地说,"天太冷了,苗出不来。"
春桃虽然听不懂什么"地温",但小姐让做就做,她转身抱了一捆干柴垛上拆下来的稻草过来,两人一起将稻草薄薄地铺了一层在翻好的土垄上。武曌一边铺一边用手掌压实,动作利落得像做了千百遍。春桃在旁边看着,总觉得小姐的手法和府里那些老农不一样——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特别有章法,每一把草铺下去的位置都像用尺子量过似的,整整齐齐。
铺完之后武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和草屑。她抬眼望着院墙上方那片灰白的天空,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春桃,你说这个年头……女人能做什么?"
春桃愣了一下,老实回答:"小姐,奴婢不懂这些。奴婢只知道有饭吃、有觉睡就知足了。奴婢以前在乡下的时候,村里的女人就是种地、养鸡、生孩子。府里的女人——就、就像夫人那样的,管管院子,管管下人……还能做什么?"
武曌没有说话。
她在想方才梦中闪过的那些画面,那些属于贞观年间的、唐太宗治下的社会图景。通过原身零散的见闻碎片,她拼凑出这样的认知:这个时代的女子,无论贵贱,都活在重重枷锁之中。农家女从会走路开始就在地里干活,嫁给谁由不得自己做主;商户女稍微自由些,却背一身"商贾贱户"的轻鄙;官宦家的女儿更惨,自幼便被当做联姻的筹码,从及笄到出阁的那几年,活得像一件待价而沽的器物,价值全在"门第""容貌""贞静"这几个字上头。
而武媚娘的身世在这条鄙视链上恰好卡在最尴尬的位置:她姓武,是官家女;可她生母是贱籍出身,所以她又比正经的官家庶女低了一头。往上攀不着嫡出的门楣,往下又不甘心沦为粗使的奴婢。进退失据,左右无门,原身活到十四岁,不是没有挣扎过——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挣扎。
可她知道。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知道女人可以不依附男人而活,知道权力并非只有"家族门楣"这一条路径,知道这片看似铁板一块的男权社会里,其实裂着无数道缝隙,只是从前没有女子敢去撬。
当然,这些念头她现在不能说给任何人听。春桃若听见"女人可以不靠男人"这种话,大约会吓得以为小姐真的被邪祟附了体。
"小姐,"春桃怯怯地开口,"柳奶娘那边……奴婢今早打听了一下。她住在老宅最西头的杂院里,跟几个做粗活的婆子住一块儿。听说她腿脚不大好了,走不了路,平日也很少出来。"
武曌眼睛一亮:"能见到她吗?"
"老宅那边没什么人管,平时连个看门的都没有。只是小姐您还禁着足……"
禁足。又是禁足。武曌在心里骂了一句,但面上没有流露出来。她想了想,压低声音说:"你不能去见见她?就说……就说从前受过她照顾的小姐身边的丫鬟,想去给她请个安。"
春桃有些犹豫:"奴婢去倒是能去,可柳奶娘万一问起小姐——"
"先别告诉她我的事。"武曌说,"你就说我……算了,就说你路过顺便看看。先看看她身子怎么样,缺什么不,有没有人欺负她。"
春桃应了下来。武曌又叮嘱了几句,让她别跟任何人提起此事,连张婆子刘婆子那边也要瞒着。春桃用力点了点头,揣了两个饼子就走了。
武曌一个人留在院子里,蹲在菜地边继续收拾那些稻草。阳光渐渐升高,将晨雾驱散了大半,屋顶的瓦片在日光下开始泛出暖意。她一边将稻草压实,一边在脑子里转着这个早晨得到的碎片:生母的死因可疑,柳奶娘是唯一的知情人;杨氏对原身的恶意不仅仅是歧视,可能还有更深层的原因——杀人灭口?掩盖当年的某桩事?她越想越觉得这潭水远不止"嫡庶之争"这么简单。
而方才梦中闪过的另一个片段也让她耿耿于怀:生母杨氏在临终前对柳氏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在原身的记忆里模糊得几乎听不清,但此刻重放的时候,她依稀捕捉到了几个音节——"……石……勿……寻……"。
石?什么石?勿寻?不要去找什么东西?
她忽然想起昨天从那口枯井里捞出来的黑色石头。掌心大小,通体乌沉,表面光滑如镜。当时她只觉得那块石头手感奇特便随手揣了,此刻将"石"字和"勿寻"联系起来,心里忽然打了个突。那石头会不会和生母留下的遗言有关?可生母离世时她才满月,这块石头怎么会出现在她的小院里?
一团乱麻。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决定暂时不去想这些。线索太少,硬想只会把自己绕进去。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春桃回来了。她跑得气喘吁吁,小脸泛红,进门之后先灌了半碗凉水才开口说话:"小姐!奴婢见到柳奶娘了!"
武曌拉她坐下:"慢慢说。"
春桃抹了把嘴,将所见所闻一五一十讲了出来。
柳奶娘确实住在老宅西边的杂院里,一溜三间矮房,住了四个上了年纪的仆妇,都是府里用不上又不好发卖的老弱残人。柳奶娘年纪最大,今年六十出头了,腿脚有旧伤,走路一瘸一拐的,平日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几乎不出大门。
春桃敲门进去的时候,柳奶娘正坐在一条矮凳上剥豆子。她认得春桃——当初武媚娘被分到这小院里时,柳奶娘曾远远地看过一眼。只是这些年杨氏管得严,旧人之间不许走动,她们便再没见过面。
"那奶娘听我说是小姐院里的,手里豆子都洒了。"春桃比划着,"她问我小姐好不好的,问了好些话。我说小姐都好的,就是落了一回水……她脸都白了。"
"你没说别的吧?"武曌问。
"没敢说多。就说小姐身子好些了,让奴婢来看看她老人家的。她就哭了,攥着奴婢的手说"好好伺候小姐,好好伺候小姐"……"春桃说着自己也有些鼻酸,"她院子里冷得很,被褥也薄,吃食好像也不大好。小姐……咱们能不能——"
武曌点了点头:"能。你先悄悄把我的旧棉衣送去一件给她,别让人看见。再找张妈妈问问厨房那边有没有多余的米面——要问得自然些,别让她起疑。"
春桃连声应了。武曌想了想,又说:"下次再去,你帮我问件事。问她——小姐她娘生前,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比如……一块黑色的石头?"
"石头?"春桃困惑。
"你就这么问。别多说,也别让她觉得奇怪。就说是小姐偶然想起娘亲的东西,想知道还在不在。"
春桃虽然满心不解,但她如今对小姐的话只有照做的份,便不再追问。
春桃走后,武曌独自坐在屋里翻开了那本《汉书》。这书是武士彠昨日让福安送来的三部之一,选了"外戚传"和"后妃传"两卷,大约是觉得闺阁女子读这些也算合适。武曌翻到"吕太后本纪"那一篇,目光落在班固那些精炼而冷峻的文字上,心里慢慢转着念头。
吕后。那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以女子之身执掌最高权力的女人。她做的事放在后世看自然毁誉参半,但在当时,一个太后能干到那种地步,靠的不仅仅是狠辣。武曌逐字逐句读下去,读到"太后称制"那段,忽然停住了。
"称制"——即代替皇帝行使权力。这个制度层面的概念和实际运作之间的差距有多大?吕后能"称制",靠的是她儿子是皇帝;可若没有儿子呢?若皇帝本身就是那个"称制"的人呢?
她将书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这些念头太早了,太远了。她现在连这座院子都出不去,想什么"称制""临朝"简直是痴人说梦。但不知为什么,那个念头就像一粒种子落在了心里最深的角落,无声无息地扎了根。
午后,春桃去了厨房。她按照武曌的嘱咐,找到张婆子说小姐想吃点稀的,让张婆子帮忙去厨房说说。张婆子如今对武曌的态度早已大改,屁颠屁颠地跑了一趟,果然多端回来一碗白米粥和一小碟酱菜。粥虽然稀,但比起前几日的"米汤"已经好了太多。
春桃把那碗粥端到武曌面前时,武曌正在桌子上写东西。她用自制的炭笔在旧纸背面抄录《汉书》中的关键段落,字迹比前几日稳定了许多。春桃凑过去看了一眼,虽然认不全那些字,却觉得小姐写字的样子很好看——背挺得很直,手指握笔的动作也不像常人那样用力攥着,而是松松地搭着,像在抚琴。
"小姐,您以前……不是不认字的吗?"春桃终于问出了憋了好几天的疑惑。
武曌笔尖顿了一瞬,抬起头来看了春桃一眼。那眼神里没有闪躲,也没有不安,反而带着一种奇特的坦然:"落水之后,好像开了窍一样。以前看不懂的字忽然就懂了,以前想不通的事忽然就想通了。像是……脑子里多了些东西。"
她知道这个解释很蹩脚,但在没有更合理的说法之前,"落水开窍"至少比"穿越重生"好接受得多。
春桃虽然半信半疑,但小姐对她这么好,她不愿多想。她只是认真地点了点头:"那一定是小姐的娘亲在天上保佑您。"
武曌看着她那双干净的眼睛,心里忽然软了一下。这个小婢女的信任太纯粹了,纯粹到让她觉得有些惭愧。她用在一个现代职场中操控人心的那些技巧来对付一个十一二岁的古代孤女,虽然目的是自保,但手段到底是带了算计的。
可这世道,能活着就不错了。算计也算是一种活法。
她将那碗粥喝完了。白米粥煮得恰到好处,米粒开花,米油浮在面上,入口有一种朴实的清甜。她一口一口喝得很慢,感受那股温热从喉咙滑到胃里,将一整个上午的寒冷驱散了些许。喝完之后她将碗推给春桃,又问:"柳奶娘那边,你送了什么去?"
"那件旧棉衣,还有半张饼子。她说谢谢小姐惦记,说她一切都好,让小姐别挂心。"春桃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对了小姐,柳奶娘让我把这个带给您。"
武曌接过布包。布是粗麻的,打了两个死结,一看就知道系得很用力,仿佛怕里面的东西漏出来。她拆开结,里面包着一支旧银簪。簪身已经发黑,雕的是梅花纹样,花瓣的线条磨损了大半,只能依稀看出原本的精细。簪尾刻着一个极小的"杨"字,字迹和帕角绣的那个如出一辙。
武曌将银簪攥在手心,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打了个寒噤。柳奶娘把这东西藏了十四年,今日终于交到了她手里。这支簪子……大约是生母唯一留下的贴身之物了。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没有发现夹层或暗格,就是一支普普通通的旧银簪,朴实无华,甚至有点寒酸——像它的主人那样,虽生得美,命却薄。
"柳奶娘还说了什么?"武曌问。
春桃想了想:"她说……小姐和夫人越长越像了。还说让小姐……好好活着。无论如何,都要好好活着。"
武曌攥紧了那支银簪。
"无论如何都要好好活着"。这句话她从两个女人口中听到了:一个是生母杨氏临终前对柳氏说的,一个是柳氏今日对她说的。两个女人,隔了十四年的光阴,都在说同一件事——活下去。
她将那支簪子仔细地收进贴身衣物的夹层里,和那张字条放在一起。两件遗物贴着她的胸口,凉意慢慢地被体温焐热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另一个时空穿越而来,将温度一寸一寸地度进她心里。
那天傍晚,武曌做了一件让春桃意外的事。她将《汉书》翻到"后妃传"那一卷,指着其中一段,让春桃坐在旁边,一句一句地念给她听。春桃不识字,武曌就念一句,让她跟着重复一句。主仆二人一个教一个学,在暮色渐浓的小屋里,将那段关于某位汉代皇后如何从卑微出身一步步走到权力中心的故事念了整整三遍。
春桃困得直打哈欠,但她看出来小姐的认真,便强撑着听完。听完之后她迷迷糊糊地问:"小姐,您为什么要让我学这些?"
武曌将书合上,看着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沉入夜色,缓缓地说:"因为有一天,你可能会用到。"
春桃不明白。但她看见小姐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像两颗星子,那里面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沉甸甸的东西,像是下了什么很大的决心。
夜深了。武曌吹了灯躺下来,黑暗中她握着那支银簪,用拇指摩挲着簪身上模糊的梅花纹路。窗外秋虫的鸣叫渐渐弱了下去,大约是天气越来越冷的缘故。她的耳边忽然回响起梦中生母最后那句模糊的呢喃,那几个音节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
"……石……勿……寻……"
她将银簪贴在心口,闭上眼睛。黑色的石头在枕边沉默地躺着,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照进来,在石面上投下一小块明亮的光斑。那光斑随着月亮的移动缓缓滑动,像一只无声的手,正在翻阅什么尚未打开的册页。
武曌在黑暗中无声地说:娘,不管那石头是什么,不管你不让我找的是什么东西,我都会活下去。我会找到真相,会替你讨回公道。你等着。
风从窗纸的破洞处钻进来,吹动桌上那几页写满了字的旧纸,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有人在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