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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寒门庶女罪几何 前厅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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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厅的气氛像一块被反复捶打的铁,又冷又沉。
武曌跪在堂下的时候,膝盖上的旧伤正好压在青砖的缝隙处,一阵一阵地钝痛。但她没有调整姿势,也没有像原身记忆中那样缩着肩膀垂下头去。她就那样笔直地跪着,脊背像一根撑住了重量的竹竿,看似纤细,却硬生生地立住了。
堂上坐着的武士彠换了一身深绛色的常服,腰间的玉带扣得一丝不苟,面色沉肃。他手边放着一盏茶,茶汤已经凉了,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却始终没有端起来喝。他的目光落在武曌身上,带着一种审视权衡的意味,像是打量一件突然变了模样的旧物。
杨氏坐在武士彠下首的绣墩上,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帕角被拧得变了形。她脸上挂着泪痕,妆容却纹丝不乱——显然是方才哭过的,但哭得很讲究,知道什么时候该落泪、什么时候该收住。她今年不过三十五六岁的年纪,保养得宜,眉目间自有一种端庄的贵气,若不细看,倒真有几分慈母的模样。
但此刻那双眼睛里射出来的光,又冷又利,像淬了毒的针,一根一根扎在武曌身上。
"啪。"
一声脆响。武惟良将手中的杯盏重重搁在案几上,打破了前厅的死寂。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圆领袍,玉冠束发,容貌算得上俊朗,只是眉宇间那股高高在上的倨傲之气太过外露,生生将几分好皮相折损成了刻薄。他比武曌长了六岁,今年二十,已在荆州衙门里谋了个录事的差事,自觉前程似锦,向来不把府中旁支庶出放在眼里。
"父亲,"他开口,声调拔得很高,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理直气壮,"女儿家动手殴打仆妇,这还是咱们武家头一遭吧?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媚娘以前虽笨拙些,却也从不敢如此放肆,如今落了一回水,竟像换了个人似的,顶撞母亲、殴打奴仆、满口胡言。父亲若再不管教,只怕日后要闹出更大的祸事来!"
他身旁坐着武怀运,比兄长小三岁,生得圆胖些,此刻正不住地点头附和,一双眯缝眼滴溜溜地在武曌身上转,像在打量什么有趣的玩意儿。
武曌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从武惟良脸上淡淡滑过,落在对面站着的武顺身上。这位嫡姐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窄袖短襦,配着月白长裙,腰间系了一条鹅黄的丝绦,通身打扮鲜亮得体,衬得她本就姣好的面容更添了几分少女的娇俏。她站在杨氏身侧,手里也捏着帕子,面上做出忧虑不安的神情,但眼角眉梢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得意,瞒不过武曌的眼睛。
昨日回廊拐角那一闪而过的藕荷色裙角,果然是她。
"父亲,"杨氏开口了,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妾身知道媚娘素来与我不亲近,可妾身终究是她的母亲,难道还能害她不成?昨日之事,妾身确实遣了两个婆子去请媚娘来佛堂说话——是因前几日观她气色不好,想替她念几卷经去去晦气。谁知那两个婆子行事糊涂,竟把话说岔了,惹得媚娘误会,闹出这等乱子。如今媚娘说是妾身要害她,妾身满心是嘴也说不清啊……"她说着又垂下泪来,帕子掩住半张脸,肩膀微微颤动。
"母亲不必自责,"武惟良立刻接话,"那两个婆子纵然有错,也不过是话没说清楚。可媚娘动手伤人总是实情!母亲一片慈心反被误会,她却借此大闹府宅,这种行径若不严惩,日后府中上下该如何看待嫡庶之别?"
这一句"嫡庶之别"说得极重。堂上几个嫡出子女都露出深以为然的神色,连站在角落的几个仆役都微微低下了头。
武曌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心里清楚得很:这一家人配合得如此默契,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目的只有一个——把她昨日的反抗定性为"以下犯上",然后名正言顺地处置她。武士彠若点头,轻则送进家庙"修身养性",重则直接逐出府去。到时候生死都捏在杨氏手里,她就是有十条命也不够死的。
但武曌今日既然来了,就没打算跪着出去。
她等杨氏的哭声弱了一些,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急不缓:"父亲容禀。女儿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武士彠终于端起那盏冷茶抿了一口,放下,才说:"讲。"
"昨日之事,女儿方才已经说过了。两位妈妈口口声声说是奉夫人之命送女儿"上路",在场仆役有目共睹。"她顿了顿,视线缓缓扫过堂上众人,最后落在武士彠脸上,"女儿斗胆想问父亲一句:若女儿只是个粗使丫头,被主人责打驱逐,那是本分;可女儿再如何卑贱,终究姓武。父亲身为荆州都督,朝廷命官,若府中仆妇竟敢公然欺辱主家小姐,传出去旁人会如何议论武家治下不严、门风败落?"
"你——"武惟良拍案而起,被武士彠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武曌不看他,继续道:"女儿也知道,两位妈妈若真将女儿推进了那口枯井,此事大约无人会追究。一个庶女的性命,在这府里本就算不得什么。"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平,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却让堂上忽然安静了一瞬。连杨氏都忘了哭,抬起眼来看着她。
"可偏偏女儿命大,没死成。"武曌微微抬起头,目光清凌凌地与武士彠对视,"既然没死成,女儿总要为自己讨个公道。若父亲认为女儿不该讨这个公道,女儿也无话可说。父亲只需吩咐一声,女儿今日便自请入家庙,从此青灯古佛,再不踏出院门一步。"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表面上是退让,实际上把"打杀庶女"和"家丑外扬"两把刀都架在了武士彠的脖子上。她知道这位父亲最看重的是什么——不是她这条命,也不是杨氏的面子,而是武家的体面。只要她把"体面"两个字咬住了,武士彠就不会轻易让这件事按杨氏的路子走。
果然,武士彠沉默了片刻。他手指轻轻叩着案几,一下,两下,三下,像在丈量什么。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淡:"那两个婆子行事鲁莽,险些伤了府中小姐,各打二十板子,撵出府去。媚娘受惊了,回去好生歇着,没有我的吩咐,不必出院门。"
他重复了昨日的话。禁足令没有解除,但——也没有更重的处罚。
杨氏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二十板子撵出去,意味着那两个婆子没了活路。她损失了两个心腹,而武媚娘只领了一道不痛不痒的禁足令。这结果远远偏离了她的预期。
"老爷,"她忍不住开口,"媚娘动手伤人——"
"那两个婆子是先动手的。"武士彠打断她,"媚娘还手,是自保。此事到此为止,谁都不许再提。"他站起身,看了武曌一眼,"回去歇着吧。"
武曌伏身叩首:"谢父亲。"她起身的时候,膝盖一阵剧痛,但她的身形只是微微一晃就稳住了,甚至没有伸手去扶地面。她转身往外走,步子虽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走出前厅门槛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武惟良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邪祟附体",声音虽小,却足够让她听见。
她没有回头。
走出前厅的回廊,日光猛地扑在脸上,刺得她眯了眯眼。春桃缩在廊柱后面等她,见她出来连忙迎上来,小声唤了句"小姐"。武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慢慢往自己那座小院的方向走去。
春桃跟在她身边,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终还是没忍住:"小姐……夫人那边会不会……"
"会。"武曌说,"当然会。"
杨氏是个聪明人。今日这局没赢,她绝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要么是软刀子——克扣月例、削减用度、把她困在小院里慢慢熬死;要么是更狠的手段,借刀杀人,借别人的手做自己的事。不管哪一种,她都得提前防备。
但至少眼下这道关过去了。武士彠的"禁足"某种程度上是一道护身符:只要她在禁足期间安分守己,杨氏就不能名正言顺地动她。在这个时代,父亲的命令就是最高律令,哪怕是嫡母也不能公然违逆。
回到小院的时候已经是午时了。秋日的太阳挂在正头顶,将院子里那几株枯藤的影子投在地上,扭曲成奇形怪状的图案。张婆子正在灶房门口择菜,见她回来,连忙站起来,脸上的笑比昨天真诚了几分——大约是听说了前厅的事,知道这位小姐不好惹了。
"小姐回来了?灶上蒸了饼子,马上就得了,小姐先歇歇。"
武曌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径直走进正屋,在桌边坐下,这才感觉两腿发软。膝盖的伤被跪了一个多时辰又加重了,血水渗出来,将裤腿的布料黏在皮肤上,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卷起裤腿看了看。伤处已经红肿起来,昨日清理过的擦伤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大约是发炎了。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极差,一个小小的外伤感染就可能要人命。她皱了皱眉,对跟进来的春桃说:"去烧点盐水,放凉了端过来。"
"盐水?"春桃不懂。
"就是烧开水,放一撮盐进去,等凉了拿来清洗伤口。快去。"
春桃虽然不明白"盐"和"水"能治什么伤,但小姐的语气不容置疑,她便乖乖去了。武曌一个人坐在屋里,将腿伸直晾着,让伤处透透气。她四下环顾这间屋子,越看越觉得窘迫:原身的十四年就是在这逼仄的空间里熬过来的,没有书、没有针线、没有一件像样的器物,连那盏油灯都缺了半截灯芯。
她想起小时候读过的那些古代宅门小说,里头的庶女好歹还有个绣楼、几本书、一两个忠心丫鬟。而眼前这个"武府小姐"的家当,加起来怕是连现代一间宿舍的零头都不如。
正想着,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三四个人的。紧接着张婆子的声音响起来:"大公子、二公子、大小姐!你们怎么来了?小姐正在歇息——"
"滚开。"
武惟良的声音从院门处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粗暴。武曌坐直了身子,不动声色地将裤腿放下来遮住伤口。几息之后,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说是"踹"其实过了一点,是用力推开的,力道之大让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武惟良站在门口,日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将他月白色的袍子映成一片刺目的白。他身后跟着武怀运和武顺,三个人一字排开,像来巡猎的猎户,目光里满是寻衅的兴致。
"媚娘,"武惟良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温度,"好本事啊。当着父亲的面,把母亲都堵得说不出话来。我从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还有这份口才?"
武曌坐在桌边没动。她看着门口这三个人,心中飞快地评估着他们的来意:武惟良是来泄愤的,武怀运是来看热闹的,武顺——武顺恐怕是来确认"这个庶妹到底哪里不对劲"的。三个人各怀心思,但归根结底都是来给她施压的,想让她服软、求饶,最好再哭一场,坐实"邪祟附体"的话柄。
"大哥说笑了。"她开口,语气平淡,"女儿家总要学会自保,否则被人害了命都没处说理去。"
"你——"武惟良往前一步,手指几乎戳到她鼻尖上,"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我告诉你,别以为父亲护着你一次你就能翻天。你娘是个什么出身你自己心里没数?歌妓生的贱种,也配在我们面前充小姐做派?"
这话极毒。放在原身的性格里,大约当场就要哭出来。但武曌只是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淡:"大哥说的没错,我娘确实是教坊出身。不过大哥大约忘了——我娘当年之所以能进府,是父亲亲自向刺史大人求来的。大哥若觉得纳教坊女子为妾是辱没门风,不如去父亲面前说说?"
武惟良噎住了。这话他没法接。武士彠纳杨氏为妾是事实,而且当年的确费了不少周折,就连他那发妻——即杨氏之前的那位正室夫人——也曾因此闹过一阵。若他当着武曌的面贬低教坊女子,就等于在贬低父亲的眼光,这种话他再蠢也不敢说。
武顺这时上前一步,伸手拉了拉兄长的袖子,面上挂着温婉的笑:"大哥别生气,媚娘妹妹刚落了水,心里头不痛快也是有的。咱们做兄姐的多担待些就是了。"她转向武曌,笑盈盈地问,"媚娘妹妹,我听说你昨日在父亲面前背了一首诗?什么"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这是哪里学来的?从前可没见你读过书呢。"
这才是武顺来的真正目的。她敏锐地察觉到了武曌身上最大的"异常"——一个从小没有受过正经教育的庶女,怎么突然就能吟出那样的诗句了?要么是有人暗中教她,要么就是像杨氏说的那样"邪祟附体"。不管哪一种,对她来说都是可以拿来做文章的把柄。
武曌早料到她会问这个。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只在唇角微微一掠:"那日落水之后昏昏沉沉的,做了个梦。梦里有个穿白衣服的老者跟我说了许多话,醒来就记住了这么几句。我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大概是神仙看我可怜,赏了我几分薄才。"
"神仙?"武怀运嗤笑一声,"你当我们是三岁小孩?什么神仙托梦,怕是学了什么旁门左道吧?我听说南边有些道士会些蛊惑人心的术法,专骗你这种无知女子——"
"二哥哥若不信,便当是我胡说的好了。"武曌打断他,脸上的表情依然淡淡的,"父亲问起来的时候我也这么说的。若父亲觉得我在撒谎,自然会处置我。二哥哥若实在不放心,不如去父亲面前告发我?就说我勾结妖道、蛊惑人心——看看父亲信不信。"
又拿父亲压人。武怀运张了张嘴,发现还真没法反驳。他们兄妹三个虽然闹腾,但没有一个敢在武士彠面前撒野的。何况武士彠昨日既然已经轻描淡写地揭过了此事,他们再去告状,反倒显得小肚鸡肠。
武顺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重新绽开:"妹妹说的是,是二哥想多了。咱们武家的女儿,自然是清清白白的。不过——"她话锋一转,"妹妹既然有了这份才学,日后可要好好用功才是。咱们女子虽然不考功名,但多读些书、知些礼,将来许人家的时候也有底气。改日我给妹妹送几本《女则》《女训》来,妹妹好好看看。"
这话里藏着刺。所谓"许人家"——武曌知道,府里早就在盘算她的婚事了。一个庶女的价值,大约就是联姻、笼络某个有用的人家。武士彠虽然暂时没提,但杨氏手里攥着不少备选的人家,都是些门第不高、需要攀附武家的末流士族。她如果嫁过去,这辈子大约也就完了。
"多谢姐姐惦记。"武曌微微颔首,"《女则》《女训》我自然会看。不过我更想读读父亲书房里的那些书——听说父亲收藏了不少前朝的史册策论,若能借来一观,将来对姐姐们说话也不至于露怯。"
武顺脸上的笑终于有点挂不住了。这话听着像是在自谦,实际上是在敲打她:你让我看《女则》《女训》,可父亲书房里的那些正经书,你看过几本?武顺虽是嫡女,在闺中教育上却并不上心,琴棋书画样样稀松,论真才实学,恐怕还不如府里几个陪读的丫头。
"行了,"武惟良不耐烦了,他瞪了武曌一眼,"你那点歪门邪道的本事,也就糊弄糊弄父亲。咱们走着瞧。"他说完一甩袖子转身就走,武怀运连忙跟上。武顺落后一步,回头看了武曌一眼,那个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温婉笑意,只剩下赤裸裸的审视和忌惮。
三个人来的风风火火,去的也利落。院门关上之后,院中重新安静下来。春桃端着一碗温盐水从灶房出来,怯怯地问:"小姐……大公子他们没为难您吧?"
"为难了。"武曌接过盐水碗,用干净的布条蘸了开始清洗伤口,"不过被我说回去了。"
春桃愣愣地看她片刻,忽然蹲下来,小声说:"小姐,您真的变了好多。以前的您,看见大公子他们腿都在抖的。"
"以前的我,"武曌顿了一下,将布条上的盐水按在伤口上,疼得她眉头微微一蹙,但声音依旧平稳,"以前的我怕死。现在也怕。不过以前的我知道怕了就只能躲、只能忍、只能等死。现在我知道——怕了,就更要站起来。"
她将伤口清理干净,让春桃又找了块干净的白布条缠上。旧衣裳撕的布条,虽然粗糙,但胜在干净。缠好之后她试着活动了一下膝盖,虽然还是疼,但那种黏腻的、被脓水糊住的难受感减轻了许多。
"春桃,"她一边系布条一边问,"府里有没有什么地方……藏书比较多?除了父亲的书房。"
春桃想了想:"府里的书堂倒是有些书,不过那是给少爷们读书用的,女眷不能进。再就是……老宅那边有个旧库房,从前太老爷在的时候堆了些旧书册子,后来没人管,听说都发霉了。"
旧库房。武曌心里一动。原身的记忆里确实有这么个地方,在府邸最东边靠近角门的位置,是武士彠父亲那一辈留下的。武士彠的父亲当年也是读书人出身,虽未居高位,却喜好藏书,攒了不少古籍。武士彠当了官之后搬进了新建的宅院,那些旧书就扔在老宅库房里积灰。
"能进去吗?"她问。
春桃想了想:"钥匙好像在管家那里……不过那个库房早就没人管了,锁都锈了,应该……能撬开?"
武曌沉默了片刻。她现在禁足期间,不能踏出小院,更别说去老宅翻书了。但书对她来说太重要了——这个时代的文字、典故、朝廷制度、地理人情,她全都不熟。原身的记忆碎片太零碎,不足以支撑她对这个世界建立系统性的认知。她需要大量的阅读来填补知识的空白,否则日后无论做什么都像盲人摸象。
"先不急。"她压下心里的焦躁,"等我禁足解了再说。"
禁足不知道要多久。武士彠没说期限,只说"没有我的吩咐不必出院门",这话可以是一天,也可以是一年。她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别人的"吩咐"上,得自己想办法。
当天傍晚,武曌做了一件事。她让春桃把院里仅剩的两枚铜钱拿去市集,买回来一小包粗盐和一小罐饴糖,又让张婆子去厨房讨了一小块带皮的豚肉——府里下人吃的都是最便宜的猪下水,但掌勺的人看在张婆子平日殷勤的份上,还是割了一小块带肥膘的边角料给她。
春桃把东西拿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武曌亲自下厨——说是"厨",其实就是灶房角落里那座矮矮的土灶,烧的是柴火,锅是黑铁铸的大敞口锅,底下架着三块石头,简陋得不能再简陋。但武曌在现代实验室里做实验时练出来的精准控制力此刻派上了用场。她将豚肉切成指甲盖大小的小块,用盐和饴糖腌了一刻钟,然后下锅用小火慢慢煸。肥膘里的油渐渐被逼出来,肉块在锅底发出滋啦滋啦的响声,一股浓烈的焦香味弥漫开来。
春桃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这个时代普通人家做肉,无非是水煮后蘸盐吃,富贵人家才能用上酱和香料,像武曌这样用糖炒肉的做法,她听都没听过。
等肉块表面煸到微焦,武曌又倒了小半碗水进去,盖上锅盖焖了一会儿。揭盖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那种香甜醇厚的肉味,连在偏房里躲懒的张婆子都忍不住探头出来看。
"小姐……这是……"春桃咽了咽口水。
"尝尝。"武曌用木筷夹了一块最小的递给她。春桃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整个人都愣住了——那肉外面微焦,内里软烂,甜咸交织的味道渗透了每一丝肉纤维,比她这辈子吃过的任何东西都好吃十倍。
"小姐!这个……这个……"
"红烧肉。"武曌简单地说。其实是简易版的,缺酱油、缺香料、缺糖色,只有盐和饴糖撑场面,但在这个时代已经足够让人惊艳了。她将锅里的肉分出大半碗,让春桃端去给张婆子和刘婆子尝尝,剩下的盛在粗瓷碗里,端回了正屋。
果然没过多久,张婆子就主动过来敲门了。她手里端着一碟咸菜,满脸堆笑:"小姐做的这个肉……老奴活了五十年,从没吃过这么香的东西!小姐真是好手艺!老奴没什么好东西,就这点自家腌的芥菜头,小姐若不嫌弃——"
武曌收下了那碟咸菜,淡淡地说了句"张妈妈喜欢就好"。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院子里最后一丝不听话的苗头也掐灭了。张婆子和刘婆子都是穷苦人出身,一辈子没见过什么好东西,几口肉就能让她们暂时忘记杨氏的威风。恩威并施——这个道理在哪个时代都通用。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平静而沉闷。武曌每天早起翻地、种菜、看春桃从各处淘换来的旧书纸页——虽然大多是残本断章,但好歹能帮她熟悉这个时代的用字习惯和语法。她发现这个时代的书写工具远不如后世方便,毛笔软塌塌的难以控制,纸张又贵又薄,稍一用力就破。但她的科学素养让她习惯性地寻找优化方案:她用细竹管削了一支简易的硬笔,将炭灰和米汤搅成墨汁,写在捡来的旧纸背面,虽然简陋,但效率比毛笔高了不止一倍。
春桃问她写的是什么,她说:"记账。"
其实是笔记。她把在这个世界里观察到的所有人、所有事都记下来:杨氏身边的人脉、厨房管事的喜好、府里仆役之间的派系、武士彠最近在忙的公务线索……这些零散的信息像拼图一样被她一点点收集起来,虽然眼下还不知道有什么用,但她知道,信息在任何时代都是最值钱的资源。
第五天傍晚,武士彠的心腹老仆福安忽然来了。这人五十多岁,瘦高个,面容寡淡,平日沉默寡言,是武士彠从老家带来的旧人,在府里地位特殊。他叩响院门的时候,武曌正蹲在墙根浇水,手上沾着泥,裤腿高高挽起。
"小姐。"福安微微躬身,递过来一个布包,"老爷吩咐老奴送来的。"
武曌洗了手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三本书。一本《论语》注疏,一本《汉书》选编,还有一本薄薄的《贞观政要》抄本。都是正经的典籍,纸张虽旧,但保存得尚好。最上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是武士彠的笔迹:
"用心读之。"
武曌将纸条翻了面,背面什么都没有。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心里转过无数个念头。武士彠这是……主动示好?还是试探?抑或是被袁天罡的预言惊到了,想看看这个"贵不可言"的女儿到底有多少斤两?
不管是什么,书是真的。这三本书的价值,在这个信息匮乏的时代,足以让她系统地了解大唐的体制、文化和历史脉络。
"请替我谢过父亲。"她对福安说。
福安走后,武曌抱着那三本书回到屋里,在油灯下一本一本翻过去。她看得极快——现代人习惯了高速信息输入,一目十行是基本功。但读完之后她又放慢速度重读,一边读一边用自制的炭笔在纸上做批注。批注的内容有时是对原文的疑问,有时是联想到原身记忆中相关事件的印证,有时是结合现代政治学知识做出的分析。
读到《贞观政要》中关于"民本"的章节时,她停下来想了想,在旁批了一行小字:"民本之说,重在知民。知民需察民情,察民情需通渠道。谏官制度若流于形式,则民情壅塞,政令虽美而不达。"
这行字写在纸页边缘,歪歪扭扭的,但意思很清楚。她想的是:大唐的谏官制度在历史上算得上是开明的,但再开明的制度也需要执行力。如果谏官不敢谏、不能谏、不想谏,那制度就是一纸空文。而她将来若想在这个时代做点什么——不管是自保还是更长远的目标——都必须理解这个时代的制度之"形"与制度之"神"之间的差距。
夜深了。油灯里的油快要燃尽,火苗忽明忽暗地跳着。武曌将书合上,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窗外传来秋虫的鸣叫,一声长一声短,像某种古老的、不知疲倦的吟唱。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半扇门。夜风涌进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院子里的菜地已经翻好了,垄沟整整齐齐的,虽然还没冒出芽,但泥土被翻松之后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暗色。墙角那口水缸又积了一层薄薄的雨水,月影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白。
武曌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脑子里还在转着方才看的那些内容。《贞观政要》里提到朝廷正在筹备泰山封禅的事。泰山封禅——她在史书上读到过,贞观年间的确有一次规模宏大的封禅大典,具体年份她记不清了,但这意味着朝廷将有大量的礼仪、物资、人事调动,各地官员都会借此机会表现自己。武士彠身为荆州都督,大约也会参与其中。
如果她能在封禅这件事上做点什么——哪怕只是让武士彠觉得"这个女儿有用"——她的处境就会好很多。在这个时代,一个人最大的价值就是"有用"。有用,就有人保;有用,就有人用;有用,就不用担心被随手丢弃。
她收回目光,转身回屋。月光从身后照进来,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屋内地面上,一直延伸到墙角那口旧木箱旁边。木箱里装着原身留下的几件旧衣,叠得整整齐齐,像是那个怯懦的女孩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体面。
武曌走过去,蹲下,打开木箱。她翻了一遍,在最底层发现了一样东西:一块旧帕子,素白的面料已经泛黄,边角绣着一朵半枯萎的莲花,针脚细密,看得出绣工很好。帕子的一角用墨线绣着一个小小的"杨"字。
是生母的东西。
她将帕子展开来,凑到油灯下仔细看。帕面干干净净,什么字迹都没有。但她注意到帕子边缘的折痕很深,像是被人反复折叠摩挲过的。她试着按照折痕的走向重新折叠,折到第三下的时候,帕子夹层里露出一点墨迹的边角。
她心里一跳,小心翼翼地拆开那条折痕。原来帕子是双层缝制的,边缘线迹很细,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中间还有夹层。她用指甲挑开几针缝线,将夹层里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片抽了出来。
纸上只有一行小字,字迹娟秀,带着闺阁女子特有的柔媚,但笔画之间却透着一股倔强的力道:
"欲知身世,问柳氏。珍重。"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但那一个"杨"字的笔迹,和帕角绣的如出一辙。
武曌攥着那张纸片,在油灯下坐了很久。灯光将她的脸映得明明灭灭,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苗,深得看不见底。
生母杨氏——那个在府中被称作"歌妓""贱妾"的女人,临死前留下了这张纸条。她知道自己女儿将来会面临什么,所以留下了这个线索。柳奶娘一定知道些什么,关于生母的身世,关于那场蹊跷的"郁郁而终",关于这个府邸里被掩埋的真相。
武曌将纸片仔细叠好,藏在贴身衣物的夹层里。她吹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来。屋顶的瓦片缝隙处漏进来一线月光,细细的,白白的,像一根悬在头顶的丝线。
她闭上眼睛想:明天,要想办法去见柳奶娘。
而此刻的荆州城,更深露重,万籁俱寂。武府的大门落了锁,门房里的老仆打着盹儿。庭院中桂花落尽了最后几瓣,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像千万根瘦削的手指,指向那片墨蓝的、缀满星子的天穹。
在这片天穹之下,有一座小小的院落,一个十四岁的少女在黑暗中睁着眼,脑子里飞速转着关于生存、关于权谋、关于身世之谜的种种念头。她枕边放着一块今天从水缸里捞出来的黑色石头,触手冰凉,像一团凝固的夜色。
而她手中,攥着那张薄薄的纸片,纸片上的墨迹已经干透了,却还残留着属于另一个女人的、跨越了时空的体温。
"柳氏。"她在黑暗中无声地说,"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