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试探 ...
-
雨滴连成珠帘,使得门外的景色都模糊了。雨天的生意冷清,小二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整个店里安静无声,毫无人气。若不仔细环顾,几乎发现不了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人。
这人抱臂倚墙,披着粗糙的蓑衣,斗笠放在一边,面前摆着一壶酒。他的整个身形几乎都隐在阴影中,但若是有人想仔细打量他,便能感到黑暗中有一道极锐利的目光回望过来,但此刻他正闭目打盹,毫无存在感了。
“今儿又得空手回去,你嫂子一顿骂是少不了喽!”
门口忽然喧闹起来,一群猎户嘻嘻笑笑地拥进门来,个个手上都拿着些长弓绳索之类的物件。最先踏进来的汉子膀大腰圆,浓眉怒目,一看便知是领队式的人物。这汉子把长弓钉耙随手往桌子上一丢,竟震得房梁扑簌簌地落下灰来。
猎户们锣鼓喧天地搬椅子挪桌子,七仰八歪地围坐着,纷纷抱怨这突来的大雨打乱了计划。那领头的大汉微微笑着,坐在主位并不言语,等众人渐渐安静了,把等在一边的小二招过来:“来几斤好酒几斤牛肉,要管饱,我这帮兄弟胃口可不一般!”
转头又向角落里笑道:“那边那位小兄弟,天气寒凉,来和我们喝一杯热热身子?”
众人纷纷附和:“来吧来吧,这荒郊野岭,相遇也是缘分。”
阴影中的身影晃动一下,似乎被惊醒,望了这边一会儿才戴上斗笠,慢慢起身走出来。这才发现此人身形极高大舒展,农夫打扮,但布条扎腰下可以看出身材劲瘦有力,走来时也步伐稳健轻巧,绝非凡夫俗子。猎户们似乎也看得呆了,一时间都不说话。只有领头的大汉神色如常地靠在椅背上,招呼兄弟们给客人添把椅子。
这客人不发一言,坦然坐下,微垂着头,把脸隐在斗笠之下。大汉也不在意,斟了一杯酒递给他,客人接过来却并不喝,放在手心里转动摩挲着。
大汉见状笑道:“这位兄弟请勿见怪,我们这群兄弟是从槐州过来的猎户,听说这边山头上最近有些奇珍异兽现身,都不免有些手痒,怎知老天不作美,因此的都有些牢骚。多有叨扰。”说罢抱拳一揖。
客人依旧是不动。围坐的猎户们已有人面露不耐,被大汉用眼神制止,空气一时间仿佛停滞。
“叮当”一声轻响,酒杯在桌上晃了半圈又稳稳停住。
“不知是什么奇珍异兽,可以惊动鼎鼎有名的槐州八虎,在下也想开开眼界了。”
这大汉似乎毫不惊讶:“这个嘛,自然是价值连城,又颇敢伤人的凶兽恶兽了。”
客人轻轻叹了一口气:“我听说槐州八虎出身寒微,嫉恶如仇,常常劫富济贫,乃是槐州一幸,未曾想也是听信谣传,为虎作伥之人。”
大汉笑道:“兄弟抬爱了。不过我等虽自称槐州八虎,实际上乃是天南海北失意之人客居槐州而已。我和老二老三自欢喜镇来,此地早已是被杨超的军队屠戮殆尽,荡然无存了,恐怕小兄弟也曾听说过。”
此言一出,猎户中便有人黯然垂头,神色悲怆起来。
客人沉默许久,抬起头来摘下斗笠,直视大汉道:“看来这一笔账,该是我来算。”
年轻男子面容俊美流畅,唯有一道血色的疤痕凸起,长长地自额角划过左眼,直至耳边。那左眼已经毫无神采,瞳孔成了一片白翳。虽然年轻,但轮廓分明,显示出被风霜磨砺过的坚毅气质。
大汉见他不卑不亢从容镇定,忍不住赞叹一声:“果然是将门无虎子。小杨将军虽是流落在外,恐怕也未曾误了功夫。我等也是十数年来不敢懈怠啊!”
话音一落,座间白光四起。猎户们全无方才的随意,都虎视眈眈,手上不知从哪里抽出许多利刃,刀剑枪鞭,把年轻的客人围拢起来。
客人仍是盯着大汉,一字一句道:“我父亲杨超,从戎三十年,从未有滥杀无辜之事!”
大汉猛地拍桌而起,怒喝道:“那天我亲眼所见,杨字旗所过之处烧杀抢掠,都是江州口音,如何会错!”
客人坚毅的脸有所松动,竟流露出哀伤的神色来。他闭了闭眼,黯然地说:“也罢…害死你们亲人,害死我爹的另有其人,我回来也是为了此事。我不怪你们,也无心争辩,但今天恐怕要得罪了!”
说罢只见他右掌一击,整个桌子腾空一瞬被一脚踹出,把合围的众人击出一个缺口。那大汉见状也抽出两柄大锤,一声令下,便见先是一条软鞭直击面门,随后侧身杀出一柄长剑,紧接着更是听到紧绷的弓弦声。
夹击之下,这青年扯下蓑衣,向后急撤,猛地从腰间抽出一柄剑来。
这剑拔出来时的一瞬间光彩夺目,十分晃眼,青年趁机从蓑衣下抽身,一甩剑身弹飞飞来的箭矢,眨眼间便撤出人群之外。八虎齐喝一声,翻过桌椅纷纷扑来。为首大汉虽然使锤,但身形灵活不减,锤锤生风,直直冲上。善使弓者则已退至一角,堵住大门,两侧更是有钉耙枪剑,简直密不透风。
青年持剑在手,并不惊慌。眼见两锤逼近,他抬剑相抵,只见那蓄满力的两锤砸在剑上竟毫无反应,连弯也不弯,反倒是大汉虎口发麻,几乎脱手。青年一沉肩,把两锤荡开,随后向后一仰,堪堪躲过两道剑气,再一个虎腰发力,飞身一跃,在空中将长枪生生削断,下落时刚好踩中一人面门,将人直接点飞数丈,砸在桌椅当中。
转瞬之间,槐州八虎的阵型已是七零八落。青年面色阴沉,将剑直直地指向大汉:“武林中许多好汉与我杨家有恩,我无意与你们结仇,但也绝不能让我父亲兄长含冤屈死。还望各位勿信谣言,欢喜镇全镇之仇,我杨问天日后必然一并追回!”
“赵大哥,这回放心了吗?”
店内突然传来一声朗笑。只见从后厨转出一个白衫书生来,背手笑盈盈地看着店内的一片狼藉。
那槐州八虎已收了武器,为首的大汉仰天大笑拍手道:“有这样的小将军,杨将军在天之灵也应该欣慰了!”
杨问天愣了一愣,便也收剑入鞘,颔首看向白衫书生:“张兄,你早已在此地等我了吗?”
白衫书生微笑道:“只比你早半个时辰。倒是赵大哥这一群虎兄虎弟,恐怕早就来了,等着会你一会呢。”
猎户们闻言都展颜一笑。大汉上前一步,丢了双锤,扑通一声跪在杨问天面前:“杨小将军,兄弟们失礼了!我乃槐州赵大虎,张先生提前告知我们在此接应,也是为了护送小将军一程。我们早知杨将军为人陷害,只是久未见过杨将军遗孤,不知秉性何如,也想试探交手一番。如今看来,杨将军的冤仇得报了!”说着竟然哽咽起来。
其他人也纷纷跪倒在地。
杨问天站在原地,极少见地露出一种无措的神情来,白衫书生也不禁动容。自他认识杨问天以来,这个人的表情更多的是忍耐,忍耐一切痛苦、不公、屈辱、愤恨,久而久之已成了一种冷厉的面色,如今难得地松动了。
杨问天也已重重跪倒在地,向八虎深深一拜。
白衫书生笑着走上前一手一个地全都拉起来:“好了好了,以武会友本是乐事,不要弄得这样哭哭啼啼。赵大哥你的牛肉也该凉了,正好给小弟我填填肚子。”
赵大虎赶紧拼好桌子,把躲进后厨的小二喊出来上菜,又多塞了几把银票,充作打坏桌椅的赔偿。
几人坐定了,杨问天问道:“赵大哥原先认识我父亲吗?”
赵大虎道:“刚刚我与小将军说的,半真半假。我是槐州人氏,但我结拜的二弟三弟,是两亲兄弟,确实是欢喜镇当年逃出来的孤儿。他们当时信了假象,都以为是杨超将军屠的城。但后来在江湖上行走,越觉得这件事蹊跷离奇,杨将军一家又被抄斩,便觉得是有奸人陷害。我们这二十年来都在寻找线索,想为欢喜镇讨个公道。”
白衫书生接着说:“赵大哥几年前与我结识后,我告诉他这一切恐是昭王所为,且杨将军还有一个遗孤在世,让他们这几年来要潜心蛰伏,总有需要他们的时候。”
杨问天默默斟了一杯酒,向几位好汉敬了一圈,一饮而尽。
“张兄,赵大哥,几位豪杰,多谢你们的关照,杨某绝不敢忘。我回来的消息已经走漏,恐怕不久就有沿路盘查,你们要多小心。这毕竟是我们杨家的血仇,我已经下定决心亲自动手,一定要让昭王供出所有实情,才能让杨家平反。”
白衫书生道:“魏大哥已经前去确认过,昭王虽然伤重,但却性命无虞,我已告诉他一切等你回都城再议,你从小路疾驰,自有人在约定的地方接应。”
赵大虎道:“槐州是进京要道,那我们八兄弟还是在家静候,有风吹草动就飞书告知张先生。”随后又忧心忡忡地叮嘱:“小将军虽然武力强盛,恐怕在江湖中也是数一数二,但是离都城越近,越是鱼龙混杂。惦记你赏金的恶徒和朝廷鹰犬可比我们要阴狠,千万要冷静应对。”
杨问天冲他一笑:“多谢大哥提醒。这些我二十年来,也已经司空见惯了。”
他放下酒杯,再向众人深深一拜,重又披上蓑衣斗笠,出门隐入雨幕之中。
赵大虎久久地凝视着他消失的背影,怅然若失。白衫书生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赵大哥,生子当如孙仲谋!”随后吆喝着大家喝酒:“来来来都喝起来,再不喝雨要停了,江湖也要变天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