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他刚生出来好丑 国公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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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公府后院，暮色初合，廊下已点起灯笼。产房内灯火通明，人影在窗纸上晃动。
墨岳承就站在院中那株老槐下，负手而立，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却一直锁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副将陈虎陪在一旁，手里攥着一条汗巾，想递又不敢递。
国公爷面上看不出什么，但他知道，每次夫人生产，这位在战场上刀斧加身都不曾皱眉的男人，手心会沁出汗来。
产房内忽然传来一声痛呼，墨岳承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了蜷。
陈虎低声劝：“国公爷，您坐会儿？这头胎都费工夫，二公子想必也……”话没说完，里头又安静下来，只剩稳婆的吆喝声：“夫人，用力！快了快了！”
约莫半盏茶的工夫，稳婆掀帘而出，衣襟上沾着水渍，嗓音里带着喜气：“生了生了！是个小公子！”
墨岳承闻言几步上前，伸手将襁褓接了过来。他垂眼看去，怀中婴儿皱巴巴一团，眼睛尚未睁开，两只小拳头攥得死紧。
副将陈虎从旁凑上来，探头看了一眼，咧嘴道：“国公爷，这孩子眉头皱着，跟您一个模样。”
墨岳承没有理会他，只将襁褓往臂弯里拢了拢，转身向内走去。
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一个两岁大的小男孩从回廊那边跑过来，步子不快，却十分急切，奶娘紧跟在后。
“慢点慢点！大公子，您慢些！”
墨槿言跑到墨岳承跟前，仰起小脸，伸手想去够襁褓。他跑得急了，额发被风吹得翘起来，鼻尖上沁着一层薄汗。
“爹爹，我要看。”
墨岳承蹲下身，将襁褓放低些许。
墨槿言踮起脚尖瞧了瞧。
襁褓里的小东西安安静静，眼缝紧闭，嘴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粉色的牙龈。
“好丑。”
墨岳承唇角微动：“你刚生出来的时候也丑。”
“我不信。”
“你可以问你娘。”
墨槿言瘪着嘴，目光落在弟弟身上，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一下婴儿的脸颊。
婴儿被戳到，小嘴一瘪，“哇”地哭出声。
墨槿言慌忙收回手，把手指藏在背后：“他哭了。”
“是你戳的。”
“我轻轻的。”
“就算轻轻碰，他也会哭。”
墨槿言沉默片刻，再次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用指背蹭了蹭婴儿的脸蛋。这次更轻了，轻得像风吹过。
哭声依旧没有停下，反而更响了些。
墨槿言抬头望向爹爹：“爹爹，他怎么还在哭？”
墨岳承看着怀里哭得小脸涨红的儿子，又看看面前这个一脸认真的大儿子，淡淡道：“兴许是嫌你丑。”
“我才不丑！”
墨槿言小脸涨红，转身跑开。墨岳承没有追，只朝奶娘递了个眼色。奶娘会意，连忙追了上去。
墨岳承抱着哭闹渐歇的婴儿，进了产房。
产房内烛火轻摇，空气中弥漫着药草和血腥气混在一起的味道。
洛吟靠在床榻上，面色发白，额间布满冷汗，湿透的发丝贴在颊边。
翠儿正拿帕子替她擦拭，见国公爷过来，连忙让开位置。
墨岳承走到床边，将襁褓放到她身侧。
洛吟偏过头，抬手，指尖缓缓抚过婴儿的小脸。
“取什么名？”她轻声问道。
墨岳承没有抢先开口，静静等着她的想法。他在床沿坐下，一只手覆上她露在锦被外的手背，掌心温热。
洛吟沉吟许久，指尖缓缓摩挲婴儿的面颊。
“槿白。黑白分明的白。”
“白？”
“白，便是不染。”洛吟抬眼看向墨岳承，“朝堂之中纷繁污浊，你比谁都清楚。槿言已经担下‘言’字，将来要立于庙堂，直言议事。这个孩子……”她垂眸看向怀中婴孩，“我希望他干净。黑是黑，白是白，分得清，守得住本心。”
墨岳承没有说话，只伸手将洛吟鬓边汗湿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
“嗯，你歇着。”他低声道。
洛吟疲惫地合了合眼，将襁褓交给翠儿。翠儿轻手轻脚地把小公子抱去外间暖阁的摇篮里安顿。
回廊拐角处，墨槿言蹲在地上，小手抱着膝盖，脸埋进臂弯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直直望着暖阁方向。
奶娘追过来，见他蹲在那儿，忙上前：“大公子，您怎么蹲这儿？地上凉。”
他闷闷开口：“弟弟哭了，是不是我戳疼他了？”
奶娘蹲下身，拿帕子替他擦额角的汗：“不是呢。小婴孩刚生下来都爱哭，不怪您。您那一下轻得很，奴婢瞧得真真儿的，哪里会疼。”
墨槿言抬头，眼底仍有些不安：“真的？”
“奴婢哪敢骗大公子？小孩子哭，有时是饿了，有时是尿了，有时不过是练嗓子。二公子那哭声多亮堂，说明身子好着呢。”
墨槿言想了想，站起来，拍拍衣摆：“那我等他睡着了我再去看他。”
奶娘一愣：“那得等好一会儿。小婴儿说睡就睡，说醒就醒，没个准的。”
墨槿言摇头：“我等他。”
奶娘怕他受凉，回房取了件薄氅给他披上。墨槿言就坐在回廊栏杆边，两条小短腿悬在空中，手里掰着半块桂花糕，有一口没一口地吃。地上蚂蚁排成行，从砖缝里往木槿树根下爬。他看了一会儿，捡根细枝去拨，蚂蚁乱了队伍，又很快聚拢。他嘴里嘟囔：“你们也等吗？”
奶娘在旁边站着，又好笑又心疼。
暮色一点点浓下去，灯笼的光将回廊照得昏黄。墨槿言时不时朝暖阁方向瞟一眼，那扇门始终关着，偶有丫鬟婆子进出，却不见翠儿。他手里半块糕已经吃完，拍掉衣襟上的碎屑，问奶娘：“弟弟什么时候才睡？”
“许是快了。二公子若是吃饱了，自会睡的。”
“那他要吃多少才饱？”
奶娘想了想：“一小碗奶羹吧。”
“一小碗是多少？”
“就这么大——”奶娘用拇指和食指圈了个小圆，“比大公子的拳头还小些。”
墨槿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又比划了一下，似乎在估算弟弟的胃口，最后轻轻“哦”了一声，不再说话。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回廊下灯笼的光都暗了一层。墨槿言走到暖阁门口，扒着门框往里探头。屋里烛火挑暗了，翠儿正蹲在摇篮边收拾换下来的襁褓。
“翠儿，”他压着嗓子喊了一声，“弟弟醒了没有？”
翠儿回头，见是他，笑着压低声音：“没醒呢，睡得正沉。大公子要进来看看？”
墨槿言点头，又猛地想起什么，把刚要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然后蹑手蹑脚的走了进去。
他走路时故意用脚尖先着地，这是奶娘教他的“不吵人”的法子。
墨槿言趴在摇篮边，静静打量弟弟。襁褓里的小家伙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听不真切。
他看了一会儿，越看越不放心，转身就往内室跑，边跑边喊：“娘，弟弟是不是死了？”
洛吟正就着翠儿的手喝药。药汁乌黑，碗沿上凝着一层细细的白雾。她刚送到嘴边，闻言险些呛住。
“不许胡说。”她摆手让翠儿在旁守候，轻斥，“他只是睡着了。”
墨槿言跑到床边，仰着脸：“能睡这么久吗？”
“小孩子本就如此。”
“我小时候也是这样？”
“你从前比他还要贪睡。”
墨槿言松了口气，又快步折返摇篮旁。他俯下身，伸出手指探向弟弟的鼻尖。
感受到温热的气息，他小声自语：“还活着。”
一旁侍奉的奶娘忍不住轻笑出声：“大公子，可别吓奴婢。”
“我没有吓你，只是确认一下。”
洛吟在里头轻唤：“槿言，过来。”
墨槿言又跑回母亲床前。洛吟抬手摸了摸他的脸颊：“你怎么在外头等那么久？翠儿说你蹲在回廊里不肯回屋。”
墨槿言认真道：“我怕他醒了找不到我。”
洛吟心头一软：“傻孩子，弟弟还小，不会认人。”
“那我等他认我。”
洛吟没再说什么，只让翠儿去端些热汤给大公子喝。
那天夜里，墨槿言是趴在摇篮边睡着的。他手里还攥着一小块没有吃完的糕点，脑袋歪在臂弯里，呼吸绵长。
墨岳承从外头回来，站在摇篮边看了一会儿，将糕点轻轻抽走，又把儿子抱起来。
墨槿言睡得迷迷糊糊，被抱回自己小床时翻了个身，含含糊糊低唤一声：“弟弟。”
墨岳承在床边伫立片刻，替他掖了掖被角，转身回了内室。
洛吟尚未安歇，倚在床头等候他。
“睡下了？”洛吟问道。
“嗯。”
洛吟看了一眼身侧襁褓里的槿白，又望向门口方向，轻声道：“槿言今日很开心。”
墨岳承褪去外袍，在她身侧躺下，一时没有言语。
沉寂蔓延许久，久到洛吟以为他已然入睡，他才缓缓开口。
“两个。”
洛吟侧过头望向他。
“两个，都要好好活下去。”
洛吟握紧他的手，低声问：“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你只管把你和孩子养好，剩下的交给我。”
“这次又要走多久？”
“还早。”
夜风穿过院墙，整座国公府陷入一片安静。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他刚生出来好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