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戒指》废墟之冰

1、“Zhou Xiaye” 我从来就没

　　高一下册的开学日，总是裹着新书淡淡的油墨香，混着窗外香樟嫩叶的清浅气息，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假期刚结束，教室里还带着几分未散尽的热闹，许久未见的同学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分享着假期里的见闻与趣事。
　　桌椅被初春的阳光晒得暖融融的，光影在桌面上轻轻晃动，一切都是熟悉又鲜活的模样。

　　阮浠坐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正低头整理刚发下来的课本。
　　她把一本本教材按科目整齐叠好，指尖细心地抚平每一处卷起的书角，动作安静又认真。
　　她生得白净明亮，眉眼舒展，不笑时也自带一股温和的气质，笑起来则像小太阳一样耀眼。
　　成绩好，性格开朗大方，在班里向来人缘极好，不管和谁都能相处得自然舒服。

　　她刚把最后一本英语书摆放妥当，身旁就传来一声轻敲桌角的声响。
　　抬头一看，是班里的林云帆。
　　他身形清爽干净，眉眼温和，是待人随和、很好相处的少年模样。
　　他往桌边随意一靠，语气自然随意，只是普通同学间的搭话，没有半分轻浮。

　　“阮浠，假期过得怎么样？我看你一回来就开始整理书本，这是直接进入学习状态了？”

　　阮浠抬起头，眉眼弯了弯，语气轻松自然：“就正常在家看看书，写写作业，不算特别忙。你呢？假期应该玩得挺充实吧？”

　　“还行，到处跑了跑，就是一开学，整个人还有点缓不过来。”男生耸耸肩，指了指她桌角的习题册，“对了，上学期那几道数学大题，我到现在都没弄明白，等你有空了，能不能给我讲一讲？我是真的啃不动。”

　　“没问题，等课间或者午休，我给你一步步梳理。”阮浠答应得爽快。

　　“那我可就提前谢了啊。”
　　男生笑了笑，又随口聊了两句班级里的小事，见她忙着整理东西，也没多打扰，转身便回了自己的座位。

　　教室里依旧闹哄哄的。
　　负责发书的同学在过道里走动，不同的声音混在一起，充满了少年人独有的鲜活热闹。

　　阮浠重新低下头，刚想拿出习题册写两道题，讲台上就传来了班主任的声音。
　　她们的班主任是英语老师范老师，说话干脆利落，气场稳而不厉，在班里向来很有威信。
　　“同学们先安静一下，都停一停手里的事。”

　　喧闹的声响渐渐被压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讲台上。
　　范老师朝门口轻轻抬了抬下巴，语气稍稍缓和了几分。
　　“今天班里转来一位新同学，从外地转回本地，接下来会和我们一起完成高中剩下的课程。大家欢迎。”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了门口。
　　下一秒，男生缓步走了进来。
　　教室里莫名静了半拍。

　　他个子很高，身形清挺挺拔，宽松的校服穿戴得规整妥帖，舒展利落的肩线格外显眼。
　　冷调白皙的面庞清隽干净，眉骨锋利，眼型偏长。
　　在外人的视线之下，他收敛全部本心，神情安分清冷，性情寡言克制，待人疏离有礼的样子。
　　看上去只是一位沉静内向、不爱掺和喧闹的转学生。
　　没有人能够察觉，他皮囊之下蛰伏多年，深埋心底的野性，此刻已经因为窗边那道熟悉的身影悄然躁动。

　　班里瞬间泛起一阵极轻、极克制的细碎声响，不少人都在悄悄打量这位突然出现的转学生。
　　范老师站在一旁，语气平淡地开口。
　　“来，用英语做个自我介绍吧。”

　　周夏野抬眼，淡漠的视线浅浅扫过一众同学，神色安分平和，看不出情绪。
　　可余光飞快锁定靠窗位置的阮浠那一刻，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压抑许久的执拗，转瞬便再次掩藏妥当。
　　他的声音偏低，清冷却平稳，像山涧流水，不高却格外清晰。
　　“Hello, everyone. My name is Zhou Xiaye. I’m glad to join this class. Hope we can get along well.”

　　一句标准，简短，没有任何多余修饰的英文自我介绍。
　　可就在“Zhou Xiaye”这三个音节落进阮浠耳朵里的那一刻，她握着笔的手指猛地一僵。
　　笔尖在练习册上顿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是周夏野。
　　在此之前，她只觉得这个男生眉眼格外眼熟。
　　那双眼睛，那道眉骨，那安静时微微抿起的唇线，都像被埋在很深很深的记忆里。
　　遥远又模糊，怎么抓也抓不住具体的轮廓。
　　她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心底某根弦被轻轻拨动，却始终无法和记忆里的那个人对上号。
　　直到这个名字，被他用英文轻轻念出。
　　尘封了整整六年的记忆，像是被人猛地掀开了盖子。
　　五年级之前的所有画面，争先恐后地涌进脑海——家属院里沙沙作响的梧桐树，放学路上并肩晃悠的影子，挤在同一张桌子上写的作业，分着吃过的糖果，蹲在树下静静看过的蚂蚁。
　　还有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他站在楼道，把一枚小小的银戒指塞进她手里，低声说。
　　“先放你这里，等我回来”。

　　六年。
　　从五年级匆匆分别，到高一下册猝不及防的重逢。
　　一整个童年，半段青春。

　　阮浠怔怔地望着讲台上的少年，心脏不受控制地轻轻乱跳，可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只是眼底多了几分难以置信的怔忡。
　　是周夏野。
　　真的是他。
　　他变了太多。高了，瘦了，在外人面前总是清冷安分，可阮浠读不透他眼眸深处潜藏的东西。

　　范老师简单交代了几句，说之后会根据情况重新调整班干部，让大家先自行安排搬书，发书，打扫卫生，把教室整理妥当，说完便拿着教案转身回了办公室。
　　老师一走，原本就压抑着热闹的教室，瞬间炸开了锅。

　　周夏野被领到靠窗的空位置坐下，刚把书包放下，周围立刻围上来不少人。
　　一小部分女生们凑在不远处，压低声音，却难掩眼里的惊艳与好奇。
　　“我的天，我们班居然转来这么好看的男生？”
　　“气质安安静静的，看着性子很乖。”
　　“刚刚英文发音也好听，成绩应该也不会差……”

　　周遭喧闹不休，周夏野垂着眼翻动新书，神色淡漠安分，应付旁人的时候分寸感十足，客气却疏远，始终维持着清冷内敛的外壳。
　　只有隔几秒便悄悄投向阮浠那边的目光，泄露出他压抑的心思。
　　骨子里蛰伏六年的野性正在苏醒，他耐着性子等候合适的时机，打算一步一步靠近她。

　　男生们则直接得多。
　　几个性格外向，自来熟的当即围了过去，热情爽朗地搭话。
　　不知怎的，他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
　　“周哥，以后咱就是同班同学了，多多关照啊！”
　　“平时有没有什么爱好？打球不？”
　　“以后在班里有什么事，尽管跟我们说！”

　　人群里，一个笑得明朗张扬的男生挤了过来，拍了拍他的桌角，直截了当开口。
　　“我叫陈许墨，下午放学后打球缺个人，要不要一起？”

　　周夏野淡淡抬眼，声音很轻。
　　“有空可以。”
　　对外他依旧是温和疏离，不热衷交际。

　　一片喧闹拥挤中，阮浠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手指微微蜷缩。
　　她在认出他的那一刻，就悄悄站起身，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酝酿着那句隔了六年的问候。
　　她想走过去，大大方方地跟他打个招呼，告诉他自己是阮浠，告诉他自己一直都记得他。
　　可看着被团团围住、连一丝空隙都没有的少年，她脚步硬生生顿在原地。
　　人太多了。
　　她怕唐突。
　　怕他已经不记得小时候的事。
　　怕在这么多人面前，只剩下尴尬与无措。

　　她向来阳光开朗，可在面对这个消失了六年的少年时，所有的大方与自然，好像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坐回位置。
　　假装低头翻开习题册，笔尖在纸上轻轻点着，视线落在字里行间，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不知道的是，从他踏进教室的第一眼，周夏野就认出她了。
　　人前安分克制只是伪装，心底沉寂多年的执念和野性早已翻涌。
　　喧闹人群遮挡不住他的视线，他一遍一遍不动声色凝望窗边的姑娘，耐心等候人群散去，谋划着慢慢朝她靠近。

　　又过了好一会儿，围上来的人群才渐渐散去。
　　同学们各自回到座位，搬书，发书，整理杂物，教室里重新恢复了相对安静的秩序，只剩下轻轻的翻书声和零星的轻声交谈。
　　喧嚣退去，阳光安静地落在桌面上，温暖而柔和。
　　伪装出来的清冷安分卸下大半，周夏野眼底浮起独属于阮浠的执拗。
　　他轻轻合上课本，起身朝着阮浠的方向走过去，步伐缓慢却笃定，是蓄谋已久的靠近。

　　阮浠听见有人靠近，下意识抬起头，一撞进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里，心跳还是轻轻漏了一拍。
　　她立刻稳住情绪，脸上没有慌乱，只有久别重逢的怔愣与一点点不好意思。
　　像平时和同学说话那样大方自然，只是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周夏野在她桌旁站定，没有靠得太近，也没有过分疏离，对外人那层温顺清冷的外壳已经松动，潜藏的野心藏在低沉的语气之中：“好久不见，阮浠。”

　　阮浠放下笔，坐直了一些，轻轻眨了眨眼，先露出一个浅淡的笑：“真的是你啊……我刚才听见英文介绍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了一下，完全不敢相信。”

　　“听得出是我？”他问，目光牢牢锁在她的脸上，不再刻意收敛视线。

　　“一开始只觉得眉眼特别像，就是不敢往你身上想。”阮浠如实说道，“你变化太大了，比小时候高了这么多，整个人的气质也完全不一样了。”

　　周夏野眼底极淡地弯了一下，很浅，却带着深处翻涌的执念。
　　“六年了，总会变的。你倒是没怎么变，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可爱。】这句话被他死死压在喉头。
　　六年，骨子里蛰伏的野性催促他直白袒露心意，可他仍旧选择隐忍克制，只将这份未曾说出口的偏爱收好。
　　打算往后徐徐图谋，一步步靠近她。

　　“我哪里没变啊，也长高了，也成熟了好不好。”阮浠轻轻反驳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小较真，随即又忍不住好奇，“你怎么会突然转回来？那年你走得特别突然……那天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你了。”

　　“我爸工作调回本地了，全家就一起搬回来了。”周夏野解释得简单，语气平静，“之前在外地，一直没机会回来，也没什么渠道能联系到你。”

　　“原来是这样。”阮浠点点头，心里那块悬了半天的石头终于轻轻落地，“我之前还以为，我们以后都不会再见面了。毕竟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小时候的事，我还想着说不定你早就忘了。”

　　“我没有忘。”周夏野看着她，目光深沉认真，压抑多年的情绪险些冲破克制，“从进教室第一眼，我就认出你了。只是当时人太多，不方便直接过来。”

　　阮浠一下子有点不好意思，耳尖有点发烫。
　　“其实我刚才也想过去跟你打招呼的，结果你身边围了好多人，我挤不进去，也怕太唐突了……就只好先坐回来了。”

　　“我知道。”周夏野轻声说，视线不曾挪开，“我看见你了。”
　　“你看见我了？”阮浠微微一怔。

　　“嗯。”他点头，眼神坦诚又带着隐晦的占有欲，“我一直在看你。你坐在位置上做题，一直没过来。”

　　阮浠瞬间有些窘迫，小声解释。
　　“我不是不想过去，就是……太久没见了，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怕尴尬，也怕你不记得我了。”

　　“不会尴尬。”
　　周夏野语气平静笃定，骨子里的野性正在催促他一步步靠近。
　　“不管分开多久，我从来就没想过要忘记你。”

　　这句话轻轻落在耳边，阮浠心里莫名一暖，脸上重新露出平时那种明亮干净的笑。
　　“那太好了，以后我们就是同班同学了。你刚转过来，对班里的情况老师的上课习惯什么的肯定都不熟悉，有什么不懂的，需要帮忙的地方，都可以来问我，我尽量帮你。”

　　“好。”他应声，顺势往下推进距离，很自然地开口问道，“你现在还住在原来的家属院吗？”

　　“对，还住在老地方，一直没搬过。”阮浠眼睛亮了一点，“你呢？也搬回原来的房子了？”

　　“嗯，住回原来那栋楼了。”周夏野点头。

　　“那也太巧了吧。”阮浠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喜，“以后上学说不定可以一起走，刚好顺路。”
　　话说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有点太主动，又轻轻补充了一句。
　　“我是说，如果时间能对上的话。”

　　周夏野望着她羞涩的模样，藏在深处的欲望缓缓舒展，他稳稳接住这次机会，语气认真。
　　“时间能对上，也顺路。以后可以一起。”
　　他顺着她抛出的机会，稳稳往前踏出一步。

　　阮浠心里悄悄松了口气，笑得更自然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对了，你在之前的学校，学习进度跟我们这边能对上吗？我们班各科的进度还算平稳，不算特别快，应该不会太吃力。”

　　“应该没问题。”周夏野淡淡回应，“我爸妈在家的时候会盯着我的学习，基础还算扎实。”

　　“那我就放心了。”阮浠松了口气。

　　话说出口，两人同时愣了一下，不约而同想起了小时候挤在一张桌子上写作业的画面。
　　那时候的他们，还没有这么多生疏与拘谨，会抢一块橡皮，会比谁先写完作业，会分享同一包零食，日子简单又快乐。

　　阮浠先轻轻笑出声。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还能再当同学，真的挺不可思议的。”

　　“我也没想到。”
　　周夏野垂眸凝视她的笑颜，声音放得很轻，内里却是沉甸甸的执念。
　　“能再见到你，挺好的。”

　　阮浠抬眼看向他，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侧脸，勾勒出柔和清晰的线条。
　　他眼底只剩下一片安静的，近乎温柔的认真。
　　安静的让人觉得格外踏实。

　　她忽然想起那枚他让她“保管”的银戒指。
　　而现在，那个给她戒指的少年，重新出现在了她的青春里。

　　阮浠弯弯眼，声音明亮又温和。
　　“嗯，能再见到你，真的很好。”

　　周夏野见她笑的明媚，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他垂下眼,此刻只想在她跟前卸下厚厚的伪装。
　　又怕吓到她。

　　心底藏着那句羞于启齿的夸赞（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可爱），还有蓄谋已久，缓慢靠近的野性和执念。

　　而今，那个少年再度归来。
　　安静伫立在她桌边，忍着，等着，打算一点点闯进她如今的生活……
　　那些遥远，模糊，曾经触不可及的残影，此刻尽数落地，清晰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