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童话》错枝

1、第 1 章 二三年

　　二三年暑假刚开始没几天，许欢接学校通知暑假和班主任一起家访。她早早就来学校核对名单，桌旁还放了一袋刚买的馒头，宋嘉禾紧随其后，坐在办公桌前整理名单。

　　许欢一年前通过秋招，定居云河，这座发达的沿海城市给了她很多惊喜。

　　本土龙头企业恒宇科技产业丰富，更是占据大半云河民生，利民公益项目比比皆是，年年招揽全国各大高校优质学子。
　　商场大屏上，恒宇科技几个字亮在眼前，成了许多学子的梦想。

　　许欢是外行人，如果不是为了求安稳，她也会选择科技这一行业。

　　“许老师，暑假家访不用每个学生家都去，我罗列出几个重点对象和其次对象，你看看。”宋嘉禾站在许欢身侧，白色袖口挽至小臂，手指落在许江沅的名字下，“我听她爸说，现在许江沅交给她刚毕业的表哥管，我跟他这个表哥联系过一次，我的印象是，不靠谱。”

　　许欢一噎，话哽在喉间吐不出，看了眼馒头，她还没吃。她不懂宋嘉禾话里的意思，许江沅是班上尖子生，父母再怎么放纵，也会把她安排妥帖。光凭一次，怎么下决定？

　　“怎么不靠谱？”她问。

　　宋嘉禾手指敲击桌面，他眉头紧锁，随后松懈摇头：“不对，我说法不对。我前天联系她表哥，他们应该在外面玩。本来好好的，等他拿起许江沅的手机，是她亲哥的电话，随后他就把许江沅一个人扔下。”

　　许欢听着有点混乱，没多久她就理清，许江沅有两个哥哥，表哥扔下她，找她亲哥。
　　宋嘉禾着重点在，把一个学生随时随地扔下。

　　“我不这么认为，可能你是男老师，不懂女生，对于女生，顾虑重重，许江沅备受重视，从她的平时状态就可以看出。我想这次重点家访对象，应该增加陆冉冉，许江沅没有问题，但也得去。”

　　许欢扶了扶眼镜，目光坚定，不容推脱。
　　班上的学生，许欢在高一上册时就摸清，也许是第一届学生，她格外上心。

　　“陆冉冉？她看起来……没问题啊？”

　　许欢叹气，不用许欢多说，宋嘉禾已经将陆冉冉的名字移入重点家访对象中。

　　许江沅和陆冉冉关系好，平时许欢常常让陆冉冉多教教许江沅语文，教是教，许江沅也听，可最后变成了许江沅教陆冉冉理科。

　　分班在即，热爱文科的陆冉冉选择理科，这是最大的问题。
　　许欢问过陆冉冉，她就像完全忘记说过喜欢历史，喜欢政治，带着甜甜的笑，说要选理科。一句理科就业好，完全击退许欢。

　　许欢从前，同样是这样选择，文科的出路狭窄，她没有底气推陆冉冉去选择文科。

　　“是我太片面，许老师你比我更适合当班主任，下一届你可以试试。”
　　许欢摇头：“不，宋老师，我只是比较善于观察，还有我性子软。没有你压着他们，我没那么快适应。”
　　“凡事都有第一次，实在话，几乎没有老师愿意当班主任，我很简单，为了钱。”宋嘉禾把名单整理好，定下最终版本。

　　许欢向后一靠，懒散地回怼：“假俗气，小班长被混混堵墙角欺负，是哪个爱财的宋老师撑腰救回来的？”
　　“少挖苦我，你呢，我平时看你对AI感兴趣，怎么选择当老师？”
　　“有编制，够稳定，少管事，身体好，我昨掉了一堆头发，要是当程序员，估计要秃顶。”

　　两人相视而笑，仅仅一年时间，行为处事两人默契十足。

　　许欢看天气预报，接下来半个月的大太阳，怕热的她，有的受了。
　　在空调底下，许欢没觉热，真下地，许欢后悔没涂防晒。
　　去了两个男生家里，许欢的白色短袖湿了一半，裸露的手臂，晒的微微发疼。

　　宋嘉禾递上藿香正气水，靠在驾驶座上，见许欢喝下藿香正气水，面露难色才开口：“还行吗？这两个男生家里不大好，跟爷爷奶奶住，老人节省，要不然日子真过不下去。学校政策帮扶，平时上学不成问题。”
　　“没事，我习惯得了。”许欢翻看名单，下午要去陆冉冉和许江沅家，“先去许江沅家。”

　　宋嘉禾开车稳，车辆行驶后，许欢就闷头靠在车窗上，上去下来她不怎么晕。

　　许江沅的住址改变，现在的住处是靠近海边的大平层。

　　门是由远程操控打开，最显眼的是阳台，薄纱似的窗帘随风飘扬，鎏金色的阳光撒在向日葵上，向日葵拥在一起，每一朵，都艳丽别致。
　　扫地机器人刚刚清扫完，从许欢和宋嘉禾面前跑过，憨厚的样子像一个变异的白色爬虫，上面恒宇科技的logo清晰明了。

　　身高腿长的青年端出一盘葡萄放在客厅桌上，他身上休闲短袖宽松，也遮不住他绝好的身材。

　　他侧过脸，眉目俊朗，略带戾气。

　　许欢愣在原地，再拉回十年前，第一次见到江祈。
　　他真的是江祈，还是巧合。

　　许欢顿在原地，浑身僵着，心跳加速，难以压制，不知道是激动，还是愧疚慌乱。她的目光钉在他身上，她忍住冲动。无论他是不是江祈，这么多年过去，那件事已然发生，她无法心安理得去询问，更放不下过往。

　　她如荒野上随风浮动的枯草，衰败，破烂，无人依仗。
　　岁月改变不了这些，他依旧亮眼，而她依是灰暗无光。

　　宋嘉禾留意到许欢的异常，他抬手轻拍许欢肩膀：“怎么了？”

　　许欢回过神，恍然发现已经分别八年，变化大，谁又能认出八年后的朋友。

　　“没事。”许欢攥紧手上的本子，稳住心底不安。
　　宋嘉禾走上前：“家长你好，我是许江沅的班主任，这位是语文老师许欢。”

　　同样的话术，宋嘉禾说了许多遍。独独这次，许欢心烦意乱。

　　许欢脑子发蒙，眼前人太像江祈，又不像他。

　　“老师您好，我是许江沅的表哥江祈。她父母平时忙，就由我帮忙照看。”
　　江祈修长的手指提起水壶，为他们倒温水。

　　许欢握紧黑笔，江祈两个字重重砸在她心上。他漫不经心的笑意变成审视，目光灼灼烧在许欢身上。

　　许欢转移注意力，不想直面对接江祈。从进门到现在，许欢一直未发觉许江沅的身影，她正准备开口询问。

　　只听卧室轰然打开，剧响吸引几人的目光，未见其人，先见鸡毛掸子。

　　“江祈！你大爷，吃我一鸡毛掸子！谁允许你打小报告了！你很欠诶！”

　　许江沅气势汹汹地从房间里跳出来，那样子，显然是遭训了。鸡毛掸子飞向江祈，没砸中，落在地上。

　　“你……老班，小许老师？”

　　她看到宋嘉禾和许欢坐在沙发上，她的气势被冷水泼灭，弱弱地看向江祈，咬牙切齿：“好你个江祈，不告诉我家访！”
　　江祈起身捡起鸡毛掸子：“来了就坐好。”

　　许江沅毫不客气，没有半分紧张，她靠在沙发上。

　　宋嘉禾大致询问了几个基础问题，江祈回答的极其完美。接下来由他辅导许江沅学习，五公里路程他接送，他监督，日常反馈给父母，接下来高二高三，将时刻陪伴。

　　向阳的卧室，独立的书房，琴房，各种学习机，不管去谁那里，这些都是基础，条件优越。这足以证明，他们对许江沅的重视。
　　许欢有条不紊记录完，抬头对上江祈柔和的目光。

　　“许老师，写完了吗？”他问。

　　八年过去，稚嫩的少年，早已成熟，声音充满磁性，若是做深夜电台，倒是能招上不少粉丝。

　　许欢镇定自若，脸上挂起职业微笑：“嗯，该说的，宋老师已经说完，家长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江祈含笑三分：“江沅语文成绩差，还请许老师多费心。她心态好，我们不担心压力。”
　　“家长放心，这方面我会加强留意。高二分科，时间相比高一更加充足，许江沅平时上课认真，作业完成度极高，学习能力强，重心在理科上，偏科是正常学生状态。她多费点时间，相信她可以补足语文的漏洞。”

　　许江沅歪鼻子瞪眼，两手一摊，活似个大爷。
　　吐槽：“我真服了，早知道上辈子不造孽了。”

　　回到车上，宋嘉禾系好安全带，侧目瞧见许欢来回翻看一个照片。
　　“刚刚你怎么了？”宋嘉禾询问道。
　　“没事。”

　　许欢揉了揉太阳穴，手机弹出添加好友申请，许欢低头一看，江祈两个字不大，在她眼里清晰扎眼。
　　等许欢仔细看，是以前的朋友推荐给江祈的，不是宋嘉禾，不是许江沅，那他们的关系，只是朋友。

　　许欢忽略这条消息，坐车还是不能看手机，恶心感从胃里涌上来，许欢趴在车窗上，闭眼低头忍耐。

　　下车后，她趴在垃圾桶上吐，胃里没东西，吐了几口酸水。

　　宋嘉禾递上纸和矿泉水：“不好意思，开车有点急。”
　　“不怪你，我晕车厉害，还看了手机。”

　　陆冉冉的家距离二中四公里，晚上九点半放学，许欢常常看到陆冉冉走路回家。她成绩算不上拔尖，至少是个中上水平，除去文科成绩，那就是中下。
　　老城区房屋破旧，满墙绿油油的爬山虎，随风飘动的衬衣短袖，空荡破损的花盆，全都泛着金光。

　　暑气闷热，周围少有人。
　　要是许欢，她单纯喜欢这里的生活气息浓重。

　　“诶，你看见小冉没有？我的女儿！你是我的女儿！”一个中年妇女冲上来抓住许欢的手臂，拼命把她往里拉。

　　她双目狰狞，眼球上布满血丝。

　　许欢晕车的劲还没缓过来，整个人偏向一头，手上的资料落了个满地。

　　宋嘉禾抬手按住妇女的手臂，阻拦道：“阿姨，您是不是认错人。”

　　妇女蓬头垢面，面上皱纹布满眼角，年龄不是特别大，头发却白了一半。
　　妇女推开宋嘉禾，扯住许欢的头发，高马尾的发型一把抓住。

　　“小冉，你哪里来的长头发。你不是说你要把头发剪短吗？妈妈带你去剪头，好吗？”
　　“阿姨，我不是小冉！”

　　许欢拉住自己的头发，妇女手劲大，在宋嘉禾的阻拦下，还是让妇女扯下一撮头发。

　　“这是陆家那疯婆子，早几年大儿子出车祸死了，人就疯了。”
　　“她丈夫，哼，啥也不管，放个疯子出来！”
　　“她儿子要是没死，估计跟这小姑娘一般大。”

　　周围零星三四个人隔开五米远，这些话清晰的落入许欢耳中。

　　“你还好吧？”宋嘉禾扶住许欢，“不行咱就报警。”

　　许欢揉了揉痛处，眼见妇女又冲上来，这次直接抓住许欢的脖子。
　　周围人向后退了半步，宋嘉禾越拦，妇女抓得越紧。

　　“小冉，我的女儿！”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变成低声呢喃，“你怎么不回家啊？怎么不回家！”

　　许欢呼吸越来越困难，被掐脖子的窒息，这一切都那么熟悉，仿佛坠回深渊。

　　“妈！”

　　陆冉冉从楼道里跑出，铁门被撞出巨响。

　　妇女松开了手，看向陆冉冉，惶恐的眼神瞬间变得柔和：“小钰，你来接妈妈回家。”

　　许欢差点跌坐在地上，宋嘉禾扶许欢坐下，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资料。

　　陆冉冉扶妇女回去后，才顶着满头汗回来。短发贴在脸上，她惊慌无措，撩开头发的手还在抖。

　　“许老师，不好意思，我妈妈有精神病，我没看住才让她跑出来了。”
　　许欢干咳几下，她脸色苍白，深呼吸才慢慢缓过来：“没事。”

　　宋嘉禾抬手附在陆冉冉肩膀上：“不要太内疚，安抚好你妈妈的状态没？”
　　“已经安抚好了。”

　　许欢起身调整好状态，抽出纸巾，轻轻擦去她额头上的汗珠：“冉冉，你妈妈生病了，你怕吗？”
　　陆冉冉摇头。

　　“你已经很棒了，不要恐惧，勇敢向前走。可以吗？”许欢弯起眉眼，她脖子上还留有手指掐出的红印，“有困难找我，我一定会帮你。”
　　陆冉冉点头。

　　许欢重新扎好头发，整理好资料，随陆冉冉走进她的家。
　　她不会知道，陆冉冉经历过什么，就如她当年一般，不会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