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水珩

9、不顾 不顾私奔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日日往下削减，高三最后的时光裹挟着试卷与风声匆匆流逝。

　　在校的日子里，两人谨遵老师与家长的叮嘱，在外人面前刻意拉开距离。课堂上明明还是邻座，交流却只剩下寥寥几句关于习题的问话。放学不再一同走出校门，路上偶遇也只是淡淡一瞥，装作互不熟识的模样。

　　旁人眼里，那场掀起风波的纠葛似乎已经平息。

　　只有他们自己清楚，藏在克制表象之下的心意，从未有过半分消减。

　　晚自习结束后的漆黑楼道、放学小路僻静的拐角、周末无人的公园长椅，成了仅属于他们的小小天地。短暂避开所有目光时，紧绷的神经才敢稍稍放松。偶尔匆匆碰面，几句轻声叮嘱，一张写满挂念的纸条，支撑着他们扛过铺天盖地的压力。

　　路行舟的情绪依旧时有起伏，漫长的非议时不时让他夜里辗转难眠。沈云华总会悄悄给他递去安神的薄荷糖，在他状态低落的时候安静陪着，不必多说什么话。

　　高考终于如期而至。

　　两天考试飞快落幕，最后一门科目收卷铃声响起，笔尖落下的那一刻，堆积许久的重压仿佛轰然卸下。大批学生涌出考场，喧嚣的欢呼声响彻整条街道。

　　煎熬的高三岁月，到此画上句点。

　　走出考场大门，夏日滚烫的风迎面吹来。路行舟站在梧桐树下，远远看见人群里缓步走来的沈云华。少年褪去了备考时的疲惫，眉眼清俊，目光穿过喧闹人流，直直落在他身上。

　　周围到处都是结伴庆贺的同学，没有人再需要刻意躲闪。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相望，长久压抑在心底的情绪翻涌而上。

　　“考完了。”路行舟先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微微颤抖。

　　“嗯。”沈云华走到他面前。

　　积压一整年的顾虑、小心翼翼的躲藏、旁人异样的眼光、老师家长苦口婆心的劝阻，在这一刻全部浮上心头。那些一遍遍劝他们分开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路行舟垂着眸，指尖不自觉攥紧。

　　从前只能默默等候毕业，可真正等来这一天，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家庭的阻拦、世俗的看法不会随着高考结束凭空消失。

　　沈云华抬眼望向远处川流不息的马路，语气平静却无比笃定：“离开这里。”

　　路行舟猛地抬头看向他。

　　“不用顾及旁人的眼光，不用应付不停劝说的长辈。”沈云华转过头，眼神认真地望着他，“一起走。”

　　一句一起走，简简单单三个字，是他深思许久做出的决定。

　　路行舟眼眶骤然发热，酸涩的暖意漫上喉咙。他不是没有幻想过挣脱一切束缚，只是始终不敢确定，沈云华是否愿意同他踏上这条满是荆棘的路。

　　“你的家人……”

　　“我会和他们好好说清楚。无论结果如何，我不会松开你的手。”沈云华伸出手，稳稳握住他的手腕，掌心温热有力，“我不想往后的日子，还要继续偷偷摸摸。”

　　夕阳缓缓下沉，漫天橘红色霞光铺满街道。

　　他们没有立刻动身，并肩沿着长街慢慢散步。整整一年藏在阴影里的爱恋，终于不必再刻意遮掩。晚风卷起路边栀子花清甜的香气，吹走长久以来压在肩头的沉重。

　　填报志愿的日子悄然来临。两个人悄悄选了一座离家很远的南方城市，填报了当地两所距离不远的大学。

　　消息还是被双方家长察觉。

　　不出意料，激烈的反对接踵而至。电话里的争执、上门的劝说、苦口婆心的哀求轮番而来。长辈无法理解这份感情，百般阻拦，希望他们放弃荒唐的念头。

　　无数次沟通全部无果。

　　出发那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行李箱滚轮划过小区石板路面，发出轻响。路行舟回头望向熟悉的住宅楼，眼底掠过一丝不舍，随即转头看向身侧的沈云华。

　　沈云华拎着行李，目光落在他身上，轻轻朝他伸出一只手。

　　路行舟毫不犹豫抬手握住。

　　清晨薄雾未散，两人没有回头，并肩走向远处停靠的列车。火车缓缓驶离站台，窗外熟悉的城镇一点点向后退去，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

　　前路遥远，未来依旧充满未知。世俗的偏见不会彻底消失，往后或许还会遇上无数艰难阻碍。

　　可他们不再是孤身一人。

　　车厢内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落，交握的两只手紧紧扣在一起，不曾松开。

　　少年熬过流言四起的寒冬，冲破重重阻拦，义无反顾奔赴属于两个人的远方。

　　窗外流云缓缓飘荡，漫长的故事落下温柔的句点。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