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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乳母 四月初九, ...

  •   四月初九,寅时未至。

      沈知了在黑暗中惊醒——不是被更漏,也不是被秋雁的叩门声,而是被隔壁暖阁里一声细细的啼哭。那哭声闷闷的,像被什么捂住了,却像根针一样扎进她耳中。

      她掀被起身,连外袍都来不及披,赤足奔过冰凉的地砖。

      暖阁里,乳母周氏正抱着两岁的妧妧急得团团转。烛光下,孩子小脸通红,嘴唇发干,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哭声已转成断续的抽噎,每一声都扯得小小的身子弓起来。

      “什么时候起的烧?”沈知了接过女儿,手掌贴上孩子的额头——烫得吓人。

      “半个时辰前……”周氏声音发颤,“起初只是咳,老奴喂了温水,谁知突然就烧起来了……”

      沈知了将脸贴向女儿的胸口,听见里面传来呼噜呼噜的痰音。她心头一紧,这是急惊风的前兆。

      “去请刘医正。”她声音很稳,手却将女儿抱得更紧些,“就说小娘子急症,劳他速来。”

      秋雁应声去了。沈知了抱着妧妧坐到榻边,周氏打来温水,她亲自拧了帕子,一遍遍擦拭孩子的额头、脖颈、手心脚心。温热的帕子很快变烫,再浸凉水,再擦。

      妧妧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是她,小嘴一瘪:“娘……难受……”

      “娘知道。”沈知了低头吻了吻女儿的额发,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妧妧乖,大夫马上就来。”

      孩子的小手攥住她的衣襟,滚烫的手指扣得紧紧的。沈知了忽然想起自己幼时生病,母亲也是这样抱着她,整夜整夜不撒手。那时她觉得母亲的怀抱是世间最安全的地方,却从没想过,母亲的手臂也会酸,眼皮也会沉。

      如今她知道了。

      卯初时分,刘医正匆匆赶来。这位须发皆白的老医官曾供职太医署,退养后在长安开馆坐诊,与崔家是旧识。他把过脉,翻开妧妧的眼皮看了看,眉头锁紧。

      “痰热壅肺,兼有食积。”他提笔开方,“我开一剂麻杏石甘汤,先清肺热。今夜最是关键,若子时前能退热便好,若不能……”

      他没说下去,笔下却写得极快。

      沈知了接过方子扫了一眼:麻黄、杏仁、石膏、甘草,确是治小儿肺热的经典方。她道了谢,让秋雁封了五两银子的诊金,又派可靠的小厮速去抓药。

      煎药需一个时辰。

      这一个时辰里,沈知了抱着妧妧在暖阁里慢慢踱步。孩子烧得昏沉,偶尔睁眼看见她,便又安心地闭上。她哼着润州的童谣,那是母亲曾经哼给她听的调子:

      “月亮嬷嬷,照照囡囡。囡囡不哭,明日买糖……”

      声音很低,只有怀里的孩子能听见。

      窗外天色渐亮,宅院里开始有了人声。洒扫的仆役、备膳的厨娘、各房起身的动静,像潮水般涌来又退去。沈知了的世界却缩得很小,小到只剩这间暖阁,和怀里这个滚烫的小生命。

      辰时,药煎好了。

      褐色的药汁盛在白瓷碗里,冒着苦涩的热气。沈知了试了温度,舀起一勺送到女儿唇边。妧妧扭开头,药汁洒在襁褓上。

      “妧妧乖,喝了药就不难受了。”她又舀一勺。

      孩子还是不肯喝,小手乱挥,差点打翻药碗。

      沈知了沉默片刻,将药碗端到自己唇边,含了一大口,然后低头对上女儿的嘴。苦涩的药汁渡过去,妧妧被迫吞咽,呛得咳嗽起来,眼泪混着药汁往下淌。

      就这样一口一口,一碗药喂了半柱香时间。

      喂完药,她自己的舌尖已苦得发麻。

      巳时到午时,沈知了守着妧妧,每隔一刻钟试一次体温。孩子的烧时起时伏,咳嗽却渐渐松了些。刘医正说这是好兆头,只要痰能化开,热就能退。

      午膳时分,秋雁端来粥和小菜。

      “娘子,您多少用些。”小丫鬟眼睛红红的,“从昨夜到现在,您粒米未进。”

      沈知了摇摇头,目光没离开女儿:“放着吧。”

      她不是不饿,是吃不下去。喉咙里像堵着什么,每次吞咽都费力。她想起母亲说过,女子为母后,心就分成两半——一半在自己身上,一半在孩子身上。孩子病了,自己那一半就忘了饥渴寒暖。

      原来是真的。

      未时,王氏房里的丫鬟来问过一次。得知是小娘子生病,王氏只说了句“仔细照料”,便没了下文。倒是李氏差人送了一匣子蜜饯,说是给孩子润口。

      沈知了让秋雁收了,道了谢。

      她坐在榻边,握着女儿的小手。那手软软的,手指细得像葱管,指甲盖上还有淡淡的白色月牙。她想起妧妧刚出生时,也是这样小小的一团,哭声却响亮得很。接生婆子说:“小娘子中气足,是个有福的。”

      福吗?

      沈知了抬眼看向窗外。庭院里春光明媚,那株老梅的叶子在风里闪闪发亮。这么好的天,她的女儿却躺在病榻上,而这座宅子里的大多数人,并不真的在意。

      除了她这个母亲。

      酉时,崔临川回来了。

      他迈进暖阁时带着一身酒气——今日休沐,他与同僚去曲江宴饮。见沈知了坐在榻边,他脚步顿了顿:“妧妧如何了?”

      “服过药,热退了些。”沈知了起身行礼,动作有些迟缓——跪坐太久,腿已经麻了。

      崔临川走到榻边看了看女儿,伸手想碰孩子的脸,又在半空停住。他收回手,语气平淡:“既请了刘医正,便听医嘱便是。你也不必太过忧心,小儿发热是常事。”

      沈知了垂眸:“是。”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病榻,却像隔着整条渭水。

      静了片刻,崔临川忽然说:“今夜原答应了春桃,带她去西市看胡旋舞。”他顿了顿,看向沈知了,“既然妧妧病了,便罢了吧。”

      这话说得微妙——既是告知,又像是某种让步,还隐隐有些责备的意思。仿佛女儿生病,耽误了他寻欢作乐。

      沈知了抬起眼,直视着这个她嫁了四年的男人。

      烛光下,崔临川的面容依旧俊朗,眉眼间却有了她不曾注意过的疏淡。他看她时,像看一件摆设,一件打理得宜、从不添乱的摆设。而此刻这件摆设居然“擅作主张”地有了牵挂,倒让他有些不适了。

      “郎君自便。”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不可思议,“妧妧有妾身照料。”

      崔临川似乎愣了一下,旋即点头:“也好。”他转身欲走,又想起什么,“对了,母亲说十五那日要去慈恩寺还愿,让你提前备好供奉。香油钱从公中支取,账目你看着办。”

      “妾身记下了。”

      脚步声远去。

      沈知了重新坐回榻边,握住女儿的手。孩子的手心有些汗湿,热度却真的退了些。她低头,将脸贴在女儿小小的掌心里,闭了闭眼。

      戌时到亥时,沈知了又喂了一次药。

      这次妧妧乖了些,虽然还是哭,却肯小口小口地咽。喂完药,孩子终于沉沉睡了,呼吸渐渐平稳。沈知了试了体温,烧已退了七分。

      她长舒一口气,这才觉得浑身像散了架。

      秋雁轻手轻脚进来,低声道:“娘子,您去歇会儿吧,这儿有老奴守着。”

      沈知了摇摇头:“我再坐坐。”

      她不是不信周氏,只是不放心。当母亲的心,只有亲眼看着孩子安好,才能稍稍落地。

      亥时三刻,她起身去厨下取温水,想给女儿擦擦身子。经过西厢时,窗内烛火通明,传来女子娇软的笑语。

      是春桃的声音:“……郎君真不去看胡旋舞了?妾身盼了好些日子呢。”

      然后是崔临川,带着酒意的、宠溺的语气:“今日不是时候。再说,那些胡姬跳得再好,哪有你知心?”

      “郎君就会哄人。”春桃吃吃地笑,“不过话说回来,二娘子今夜怕是不得闲了。小娘子这一病,她得守整夜吧?”

      窗纸上映出两个依偎的影子。

      沈知了停下脚步,手中的铜盆微微倾斜。盆里的温水荡起涟漪,映出破碎的月光。

      她听见崔临川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某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轻蔑的随意:

      “她不过是个称职的乳母。照料孩子,料理家务,本就是她分内之事。你不一样,春桃,你才是知我心的人。”

      铜盆里的水晃了一下。

      沈知了站在原地,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贴在青石板上。西厢里的笑语还在继续,夹杂着杯盏轻碰的脆响,像一场与她无关的宴乐。

      她低头看了看盆中的水。

      水面渐渐平静,映出她的倒影——鬓发微乱,眼下青影浓重,唇角因为一整日的紧绷而抿成一条直线。这个影子很陌生,陌生得像别人的脸。

      原来在他眼里,她不过是个“称职的乳母”。

      原来这四年的晨昏定省、持家理账、侍奉婆母、周旋妯娌,换来的只是一个“分内之事”的评价。

      原来她那些小心翼翼的妥帖、那些彻夜不眠的操劳、那些咽下去的委屈和让出去的体面,在别人看来,不过是乳母该做的活计。

      铜盆边缘传来冰凉的触感。

      沈知了端起盆,转身走向暖阁。她的步子依旧很稳,每一步都踏在青石板的接缝处,像在丈量什么。月光跟在她身后,将她的影子投在廊柱上,一折,又一折。

      回到暖阁,周氏正打着盹。妧妧睡得很沉,小脸上还带着病后的潮红,却已没了痛苦的神色。

      沈知了拧了帕子,轻轻擦拭女儿的脸颊、脖颈、小手。动作细致而温柔,像对待易碎的瓷器。擦完,她给女儿掖好被角,坐在榻边静静看着。

      烛火跳跃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教她认绸缎的品类。那时母亲指着满架的绫罗绸缎说:“了了,你看这越罗,轻薄如烟,却最是坚韧。女子当如越罗,外可示人以柔,内须自有经纬。”

      那时她不懂。

      现在她摸着女儿细软的头发,看着孩子安睡的容颜,忽然就懂了。

      乳母就乳母吧。

      但她的女儿,不能只做一个乖巧的“小娘子”,将来再成为一个称职的“乳母”。她的女儿,应当见过长安的繁华,也见过扬州的烟雨;应当读过诗书,也算得清账目;应当知道女子除了相夫教子,还有别的活法。

      而她要做的,首先是把自己从“乳母”这个身份里剥离出来。

      不是不做母亲,而是不做别人眼中的“乳母”。

      沈知了俯身,在女儿额上轻轻一吻。

      “睡吧。”她轻声说,“娘在这儿。”

      窗外,西厢的灯火还亮着。窗内,暖阁的烛光很暖。

      这一夜很长,长得足够让一些东西死去,也让另一些东西悄悄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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