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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晨昏定省 寅时三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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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铜壶滴漏声穿透寂静。
沈知了在黑暗中睁开眼,几乎在秋雁轻叩门扉的同时起身。四年了,身体早已记得这个时辰——比崔宅所有主子早起半个时辰,梳洗、更衣、备茶,赶在卯初前往正院请安。
“娘子,今日备了桂圆红枣茶。”秋雁捧来青瓷盏,热气氤氲,“昨儿宴客劳神,您眼底有些青。”
铜镜前,沈知了看着秋雁灵巧的手指将她的长发挽成倭堕髻。髻心插一支素银簪,两侧各压一朵细小的绢制茉莉——这是崔家媳妇晨妆的定例,不可逾矩。
“无妨。”她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甜腻的枣香在舌尖化开。王氏有咳疾,畏寒喜甜,这茶方子是她嫁入第二年试出来的,自此晨昏定省必奉此茶。
卯初一刻,她踏入正院时,天光还未透亮。
廊下守夜的婆子正打着盹,听见脚步声慌忙起身:“二娘子安。”
沈知了颔首,接过秋雁手中的托盘,独自走进正堂。王氏已端坐榻上,穿着赭色缠枝纹夹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这个时辰,她的亲生女儿崔三娘还在梦中。
“母亲安。”沈知了跪下行礼,将茶盏高举过眉。
王氏接过茶,慢悠悠啜了一口:“昨夜宴席散得晚,怎不多歇会儿?”
“服侍母亲是儿媳本分。”她声音平稳,额头触地。
这是每日必经的仪式——跪奉、问安、聆听训导。王氏会说些家事,或是转述某位夫人对沈知了的称赞,或是敲打哪房媳妇不够勤勉。今日说的是后者。
“东街郑家那个新妇,听闻晨起竟要夫君催三遍才起,成何体统。”王氏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沈知了低垂的眉眼上,“咱们崔家诗礼传家,最重规矩。你虽非我亲生,这些年却比三娘还贴心。”
“母亲过誉。”沈知了仍跪着。地砖的凉意透过襦裙渗进膝盖,她数着砖缝里的海棠纹——从左数第七片花瓣有个微小的缺口,是去年腊月她跪着擦地时发现的。
王氏又絮叨了半盏茶功夫,才摆摆手:“去吧,今日十五,记得去祠堂上香。”
“是。”
起身时,膝盖传来熟悉的酸痛。她面不改色地退出正堂,秋雁在廊下接过空盘,低声道:“三夫人房里的彩云方才来过,说三夫人请您去一趟。”
沈知了垂眸理了理袖口:“先回房更衣。”
西跨院里,三夫人李氏正对镜试戴一对金镶玉耳珰。见沈知了进来,她笑吟吟转身:“二嫂来得正好,瞧瞧这耳珰可配我这身衣裳?”
李氏是崔家三郎崔临海的妻子,出身商贾之家,嫁妆丰厚,平日里最爱炫耀首饰。沈知了记得,这对耳珰是李氏去年生辰时,三郎特地从西市珍宝阁打制的。
“很衬三弟妹。”她温声应道。
李氏却叹了口气,放下耳珰:“好是好,只是我今日要去赴林夫人的赏花宴,总觉得还缺些点缀。”她目光流转,落在沈知了发间,“二嫂那支累丝金蝶簪,倒是清雅别致。”
那支簪子是母亲留给她的,蝶翅薄如蝉翼,须子细得几乎看不见,是扬州工匠费了三个月功夫才做成的。沈知了嫁入崔家四年,只在回门和年节祭祀时戴过三次。
空气安静了一瞬。
秋雁在身后微微吸气。
沈知了抬手,缓缓拔下发间的素银簪。青丝垂落一绺,她将其拢到耳后,然后取下那支金蝶簪,双手递到李氏面前:“三弟妹喜欢,便先拿去戴吧。”
李氏眼睛一亮,接过簪子对着镜子比划:“这怎么好意思……”
“一家姐妹,何必见外。”沈知了笑得无懈可击,“只是这簪子做工精细,还望三弟妹仔细些。”
“自然自然!”李氏喜滋滋地将簪子插在鬓边,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二嫂上次给我的那个润面脂方子极好,我用着连林夫人都问呢。只是里头那味珍珠粉,我那儿……”
“我那儿还有些,晚些让秋雁送去。”
“那便多谢二嫂了!”
从西跨院出来时,日头已爬上东墙。秋雁跟在她身后半步,嘴唇抿得发白。
“娘子,那簪子是老夫人留给您的……”小丫鬟终究没忍住。
沈知了脚步未停:“一支簪子而已。”
“可三夫人借东西,从来……”秋雁没说下去。三夫人借去的首饰、衣料、摆件,十件有九件是“不小心弄丢了”或“看着旧了便赏了下人”。
“秋雁。”沈知了在月洞门前停下,转身看着这个自小跟在身边的丫鬟,“在这宅子里,有些东西比簪子重要。”
小丫鬟似懂非懂地点头。
沈知了望向庭中那株老梅——四月了,梅叶已长得葱茏,枝桠被花匠修剪得齐整如墙,再不见冬日里横斜恣意的模样。她想起初嫁那年,曾在树下拾过一枚落梅,夹在嫁妆里的《陶渊明集》中。那本书,如今已蒙尘许久。
午后是理账的时辰。
崔家的账目分三部分:公中产业、各房私产、人情往来。沈知了嫁入第二年接手时,账目已乱如麻线。她用三个月时间重造了账册,分门别类,每笔收支皆有来处去处。
此刻她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三本账册。
公中账上,这个月又支了五十贯给三房“应急”——三郎崔临海好赌,李氏的嫁妆已贴补大半。各房私产账上,长房名下的两处铺面亏空持续扩大。人情账上,崔临川升迁后的贺礼收了一百二十六份,对应的回礼单子列了三页纸。
她提起狼毫笔,蘸墨,在回礼单上添了一笔:“赵夫人,浣花笺十卷,回越窑青瓷盏六只。”
墨迹未干,窗外传来孩童的嬉笑声。是长房的两个孩子在庭中追逐,乳母跟在后面连声唤“小心”。沈知了笔尖一顿,忽然想起女儿妧妧——那孩子此刻应在午睡,睡前可会找娘?
她摇摇头,继续核对。
账册翻到去年秋冬,她的目光停在一页上:永徽二年十月,支钱八十贯,购洛阳端砚两方、徽墨十锭。这是崔临川要送座师李侍郎的礼。她记得当时公中现钱不足,是她从自己的嫁妆里挪了三十贯补上。
而就在同一月,账册角落有一行小字:收润州丹徒租米,折钱四十五贯。
那三十亩水田的租子,本该入她的私账。
沈知了的手指抚过那行字,指尖冰凉。她合上账册,起身走到窗前。庭中那株老梅在风里微微摇晃,叶片翻出银白的背面,像无数细小的镜子。
更漏滴滴答答,像在数着什么。
暮色四合时,沈知了去了祠堂。
崔家祠堂坐北朝南,五间开间,供着七代先祖的牌位。她点燃三柱线香,插入香炉,跪在蒲团上。青烟袅袅上升,模糊了那些黑底金字的牌位。
她想起自己的母亲。
沈家并非高门,却是润州有名的绸缎商。母亲识字、会算账、能骑马,跟着外祖父走过大半个江南。嫁人后,那些本事都被收进了箱笼,只剩下一手好针线和永远挺直的脊背。
母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了了,女子这一生,最容易困在‘应当’二字里。应当柔顺,应当持家,应当为妻为母……可你记着,这些‘应当’之外,你得给自己留条路。”
那时她十四岁,刚定下崔家的亲事,满心都是对未来夫婿的憧憬。她笑着答:“女儿记下了。”
香灰无声跌落。
沈知了叩首三次,起身退出祠堂。门外月色初升,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秋雁提着灯笼等候,暖黄的光晕染开一小片黑暗。
“娘子,晚膳备好了,二郎说在书房用,让您不必等。”
“知道了。”
回房的路上经过西厢,窗纸透出温暖的烛光,隐约有女子娇笑和男子的低语。沈知了脚步未停,裙裾拂过石阶上的落花,悄无声息。
深夜,账册终于理毕。
沈知了吹灭书案上的烛火,只留妆台一盏小灯。铜镜里映出她卸妆后的面容——眉眼依旧温婉,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她抬手触碰镜面,指尖沿着自己的轮廓游走。
然后她取出一本空白的册子,翻开第一页。
狼毫笔蘸饱墨,她在页首写下日期:永徽三年四月初八。
接着,一行行小字如溪流般淌出:
寅时三刻起,卯初请安,奉桂圆红枣茶。王氏言郑家新妇懒怠,赞吾勤勉。
辰时,李氏借累丝金蝶簪一支、珍珠粉二两。
巳时至午,核公中账,三房支钱五十贯,长房铺面亏空续扩。
未时,拟回礼单一百二十六份。
酉时,祠堂上香。
戌时,理毕各房月账。
崔临川宿西厢。
笔尖悬停片刻,又补上一行:
膝旧疾发,夜痛难寐。
写罢,她合上册子,锁进妆匣最底层。那里已有了三本同样的册子,记录着她嫁入崔家一千四百余个日夜的流水光阴。
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
沈知了躺到床上,锦被冰凉。她睁着眼,听铜漏滴滴答答,一声,一声,像在丈量这漫漫长夜。每一声滴落,都意味着离天明近了一分,离下一次寅时三刻近了一分。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随母亲去扬州看货船。江面上千帆竞发,那些船工喊着号子,将沉重的货物扛上跳板。那时她问母亲:“他们不累吗?”
母亲说:“累。但每扛一袋,船就离岸近一尺。等扛完了,船就能出海了。”
现在她明白了。
在这座宅院里,每个时辰都是一袋货。晨昏定省、理账持家、周旋妯娌、奉承婆母……她一袋一袋扛着,扛了四年。而船,从未离岸。
黑暗中,沈知了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在数着铜漏滴答,只等天黑——那是唯一属于自己的时间。可就连这时间,也像指缝里的沙,漏着漏着,天就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