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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探东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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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三,宫里的红灯笼还挂着,新雪又落了一层,薄薄地覆在檐角。
萧长歌站在东苑门口,靴底踩在门洞下的薄冰上,“咔嚓”一声,碎得干脆。
她低头看了眼那道裂痕,又抬眼看向这座院子。门楣上“凝霜殿”三个字,墨色早就褪得发白,边角毛糙,像是被人遗忘了很多年。字缝里结着厚厚的冰凌,沉沉坠着木匾,风一吹就晃,仿佛再多一场雪,就要掉下来。
靴面上沾的残雪慢慢化开,凉气顺着鞋口往袜子里钻,贴着小腿爬上去,冷得清醒。
她就那么站了一会儿,任由那股凉意往上爬,好确认眼前这一切,都不是幻觉。
东苑的管事太监孙德海,已经带着两个小太监候在门里。
他躬身行礼的样子,像一把被反复弯折了十年的旧尺子,腰弯得僵硬,骨头发出细微的“咯吱”声。抬手作揖时,袖口晃了晃,露出里面一块揉得发皱的旧布,边上都磨黑了——那是常年擦汗用的。
他指尖一拢,不动声色地把那块布遮了回去。
“长公主大年初一就来巡视,老奴惶恐。”
“惶恐就免了。”
萧长歌从他身侧走过,玄色披风下摆一扫,把台阶上的碎雪撩起一点灰。
“孙公公在这东苑,当差几年了?”
“回长公主,整整十年。”
“十年。”
她轻轻重复了一遍,目光扫过整座院子。
一口半枯的老井,石阶缝里嵌着没扫净的碎冰,墙角一丛荒草冻得死透。满眼都是荒的。
“守了十年,这院里倒是一点人气也没养出来。”
孙德海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勉强挂回去。
“长公主明鉴,东苑住的人身份特殊。太后娘娘有严旨,不许闲杂人等靠近,老奴只是按规矩当差,不敢逾矩。”
萧长歌停下脚步,侧头看他。
她没说话,就那么静静看着。几息之后,孙德海脸上的笑一点点垮了下去,大冷天里,额角竟沁出一层细汗。
他下意识想抬手去擦,指尖刚碰到袖口那块旧布,又硬生生止住。
“孙公公。”
萧长歌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住人。
“本宫来巡视,也算‘闲杂人等’?”
“不敢不敢!长公主自然不算!”孙德海忙不迭垂首。
“既然不算。”
她语气平平,却步步紧逼。
“那本宫想给他换床厚褥子,添一筐新炭,这事合不合规矩?”
孙德海这下连笑都挂不住了,嘴角抽了抽,满肚子忌惮和难处都被牙关咬住。
缓了两口气,他才抬眼,那双被皱纹挤得细长的眼睛里全是犹豫。
“长公主执意要添,老奴自然无话。只是东苑供给皆有定数,突然增了炭火被褥,若是太后娘娘问起来……”
“孙公公。”
萧长歌微微俯身,声音压得低,只够两人听见。
“你是想让本宫亲自去向太后禀明此事,还是你自己办好,事后记一笔无迹可查的空账?”
孙德海浑身一震,猛地抬眼看她,又迅速低下头。
他死死攥着袖子里那块旧布,揉得发皱,借着这点触感稳住心神。
半晌,他才低声道:“老奴明白了。”
说完,他退开半步,躬身让开通往正殿的路。
萧长歌没再看他,抬脚踏进凝霜殿高高的门槛,视线径直投向殿内深处。
青黛跟在她身后,刚一迈过门槛,脚步就顿了一下。
还没看清殿内,一股阴冷的气味先扑了上来——陈年的霉味混着铁锈和尘土,在密闭的殿里封了十年。
像什么东西反复被打湿、晾干,又打湿,寒气早渗进了墙缝和梁木里。
殿里比她想的还要暗。
窗纸糊了三层,最外面那层早已发黄发脆,把天光滤得所剩无几,只剩一层灰蒙蒙的影子铺在地上。墙角堆着细碎的木屑,边缘全是参差不齐的齿痕——是夜里老鼠啃的。
萧长歌的目光往里移。
空荡的大殿,歪斜的供桌,散了一地的破纸文书,到处都是没人管的荒。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最里面的墙角。
那里锁着人。
谢危靠着结了薄霜的墙坐着,脊背贴着冰冷的墙面,双膝微蜷,手臂随意搭在膝头,头微微低着,一言不发。
身上只有一件洗得发白的单衣,袖口磨得起毛,露出一截细得惊人的腕骨。
脚踝上缠着粗重的铁链,链条顺着墙根延伸,末端死死锁在一根钉进地面的铁桩上。
那铁桩周围的泥土,被长年累月的拉扯、踱步、挣扎,磨出了两道深浅不一的沟。沟底是陈年的黑土,边缘积着细碎的泥末,像两道反复撕裂、始终没长好的旧伤。
萧长歌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没再往前。
她看着墙角这个人。
这副被铁链拴了太久的样子,让她想起巷子里被拴了多年的狗。一开始还会挣扎、低吼,不肯认,久了,就彻底安静下来。
日复一日地坐着,看着人来人往,眼底再无波澜。
此刻谢危眼底,就是这种死寂。不是好奇,也不是探究。他看她那一眼,淡得近乎冷漠,像在打量——今年闯进这笼子的,又是哪一路货色。
谢危始终垂着头,声音从胸腔深处闷出来,沙哑、寒凉。
“长公主大年初一,不在深宫宴饮享乐,倒跑到这破地方来。是嫌宫里太热闹?”
萧长歌没接这话。
她微微俯身,从青黛手里接过食盒,背挺得很直,膝盖一点没弯。她刻意收着所有示弱的姿态,不想在他面前露出半点破绽。
食盒落在他脚前半步,她掀开盖子。
一碗热羹冒着白气,细碎的蛋花浮在汤面上,金灿灿的,和这阴冷破殿格格不入。
“除夕夜宴剩下的御膳。”
她语气平静。
“御膳房的手艺,比东苑的饭食,总归强些。”
谢危终于抬了眼。
他比她想象中更清瘦,颧骨凸着,眉心一道浅浅的竖纹,是常年蹙眉留下的。眼窝深陷,衬得那双眼睛越发黑,像一口深井,望不见底,只沉着阴翳。
他看着她,静静打量三息。
而后,他伸手端起了那碗汤,动作不急不缓,没有半分迟疑。
下一瞬,手腕骤然一翻。
滚烫的羹汤带着热气,迎面泼向萧长歌。
青黛短促地惊叫了一声,转眼就被殿里的寒气吞了下去,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萧长歌站着没动。
滚烫的汤汁泼在她右手手背上,从虎口一路蔓到腕侧,大片皮肤瞬间红透。细碎的蛋花黏在皮肤上,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灼痛从皮肉钻进骨缝,密密麻麻地烧。
她垂眸看了一眼手背,红痕上鼓起细小的泡,疼得清晰。
她抬手,从袖中抽出一方素色锦帕。
动作很稳,很慢,一点点擦掉手背上的汤汁和蛋花。像在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脸上瞧不出半分痛色。
擦干净后,她抬手,把那方锦帕随手丢进一旁半明半暗的炭盆里。
帕子落火的瞬间,原本奄奄一息的火苗“呼”地窜高,一下子把帕子上那朵精致的忍冬纹卷进去,烧成漆黑的一团灰。
“炭火减半。”
她背对着众人,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顿饭的咸淡。
“维持温度,冻不死就行。”
炭盆里的火光在谢危漆黑的眼底跳了一下。
那层原本漠然、疏离的眼神,像是被这句话撬开了一道细缝。他开始重新打量这位看似温婉、实则冷得发硬的长公主。
萧长歌转头看向孙德海,语气清晰笃定。
“给他换一床厚实的新褥子。”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落地。
“炭火减半,是本宫亲口吩咐的。孙公公,听清了?”
“老奴听清了。”
孙德海躬身应下,抬眼的瞬间,瞥见她手背上那片狰狞的烫伤。那样钻心的疼,她面上竟一丝不乱,心性硬得让人发冷。
殿外风灌进来,掀起她披风的一角,露出靴面上沾的几点泥。
她刚踏出殿门,身后那道阴冷的声音便穿透整座凝霜殿,稳稳落进耳里。
“长公主的锦帕,绣的是忍冬纹。”
萧长歌脚步微微一顿。
谢危的声音清冷,带着一种看透真相的笃定。
“忍冬耐寒,隆冬不凋。长公主这一把火,是劝我忍着,还是——你自己也在忍些什么?”
一句话,像根细针,精准扎进她心底那道还没愈合的缝隙里。
整场冷静自持的伪装,被撬开一道细小的口子。
袖中,她的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像风里快要熄掉的烛火。
她迅速把手缩进袖口,五指死死攥紧,把那点抖动硬生生压下去。
一、二、三。
她在心里默数,指甲掐进掌心,借着那点刺痛稳住心神。
四、五、六。
她踩着平稳的步子往前走。
七、八、九。
膝盖始终挺直,身形不晃,姿态不乱,没让他从背后看出半分失态。
走出东苑门,她才压低声线,对身侧青黛吩咐。
“厚褥子,换。炭火,减半。”
她没解释缘由,只落下结果。
孙德海应下时,偷眼盯着她手背上的烫伤。那片红痕高高肿起,却没能让她皱一下眉。
老太监心里一哆嗦,骤然彻悟。
这位长公主不是在施恩,是在立规矩。暖可以给,但给多少、什么时候收,全在她一念之间。
殿内的谢危听得清清楚楚。
他低着头,指腹碾过掌心旧伤,沉默不语。
萧长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烫伤结了一层薄痂,粉粉的,像新长出来的嫩皮。
她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痛感尚存,却已可控。
这样正好。
疼还在可控范围内,人就还在可控范围内。
“至阴至纯。”
她低声念了一遍,不是感叹,是确认。
这样的人,血够冷,命够硬,也够听话。
她抬步往前走,靴底碾过积雪,发出规律的“咯吱”声。
一、二、三。
她没回头,也没必要回头。
只要他还活着,她的路就还能往前走。
——
殿内,炭盆里的明火渐渐暗下去,橙红的炭火一点点塌成灰黑的余烬。
谢危蹲在炭盆边,盯着那堆烧剩的帕子灰,看了很久。
方才那阵热气里,他看得清楚。那方帕子针脚细密,忍冬花叶绣得精巧,本该是主人珍重的东西,她却眼皮都不眨,亲手扔进火里烧得干净。
他蹲了许久,直到炭火彻底凉透。
而后,他伸手从冷灰里,小心拨出一角没烧干净的帕子残片。
焦黑的布片躺在掌心,还残留着一点微弱的温热。
他垂眸看着那点残片,声音压得极低,近乎自语。
“整整十年,没人踏进这死笼子……你今天闯进来,是要我的命,还是另有所图?”
他抬起左手拇指,重重碾过右手掌心。
一下,又一下,碾到皮肉破了,一粒鲜红的血珠从皮下渗出来,在昏暗里凝成一点刺目的深红。
他盯着那点红看了很久,缓缓收拢五指,把那片焦黑的残片和微凉的灰烬,一同死死攥进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