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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寒毒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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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这晚,雪不大,落在太和殿琉璃瓦上,悄没声地化开一层水光。
殿里炭火烧得发烫,酒气混着脂粉味一股脑往上涌,把外头的寒气全堵在朱红殿门外。萧长歌坐在席上,背挺得很直,嘴角挂着那抹惯有的浅笑,十指交叠搁在膝头。
乍一看,她和满殿宗亲贵戚没什么两样。
——如果忽略她指尖正在一寸寸失去知觉的话。
第三根银箸从她指间滑脱,“叮”一声磕在青玉案上,清脆得有些刺耳。
宫人忙不迭捡起,利索换了双新的。动作熟练,显然是见怪不怪。
萧长歌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泛着青白,关节处的紫痕又深了些,像有什么阴冷的东西,正从皮肉底下往外钻,试图破体而出。
她把手缩回袖中,轻轻一握。
指骨发出干涩的“咯咯”声,像生了锈的门轴。骨缝里那点润滑早就干了,正如她体内日渐枯竭的生机。
“长公主身子不适?”
对面,礼部尚书王晋端着酒杯探过身,笑得恰到好处,眼底却藏着探究。
萧长歌抬眼,唇角弧度纹丝没动:“王大人多虑。除夕夜宴,千杯不醉,哪来的不适。”
她把酒盏举到唇边,却不饮,只淡淡看他一眼:“倒是王大人,连敬三杯。再这么敬下去,本宫倒要疑心,你是急着把本宫灌醉,好让人抬出去了。”
王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迅速堆得更热络些:“长公主说笑了。”
他讪讪坐下。就在萧长歌转头去看殿中舞姬的一刻,她余光瞥见,他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不屑。
萧长歌把酒盏放回案上,动作稳得挑不出错。
只有她自己知道,指尖僵得几乎握不住那只薄薄的玉盏。那不是虚弱,是身体在背叛她。
一、二、三……
她在心里默数。数字是最客观的标尺,也是最可靠的锚。她用这串冰冷的符号,把即将失控的生理反应,强行压回皮下。
数到十七,胸口那阵要命的痉挛,才勉强被她按回深处。
十七。这是今天的安全数字。一旦失态,旁人就会看出破绽,而破绽,是她最奢侈不起的东西。
青黛跪在她身侧后方添酒,借着俯身的遮掩,声音压得极低:“公主,您的手……”
“无妨。”
萧长歌目光仍落在殿中央的红袖水袖上,语气平平,听不出半点情绪波动。
满殿喧闹,人人都浸在除夕的热闹里,没人留意长公主案前那盏酒,其实早已凉透了。正如没人留意,这位长公主的心,是否也早已凉透。
太后端坐在上首珠帘后,厚重的帘影晃着,偶尔露出一只苍老的手,捻着一串翡翠佛珠,慢得让人心里发毛。那不是念佛,是在数数,数她的忍耐,数她的极限。
宴席过半,萧长歌起身离席。经过珠帘时,一阵穿堂风掀动了帘子,掀起半指宽的缝。
就那一瞬,她撞上了太后的目光。
不是打量,是审视。像早就算准了她今天会撑不住,正安安静静等着她露出破绽,然后,一脚踏碎。
萧长歌神色不动,垂眸收回视线,脚步也没停。
玄色披风的下摆扫过汉白玉门槛,衣角那点若有若无的腊梅香,被风一吹,散了个干净。就像她身上那点属于“人”的温度,也早就该散干净了。
她走得极稳,一步一步,踩着自己默数的节拍。
二十七步。
从正席到殿外暖阁转角,不多不少,正好二十七步。
她数着步子走完,确认自己发软的膝盖,在最后一步仍稳稳撑住了。
十七是保命的底线,二十七是体面的面子。
今夜,她都守住了。没有失态,没有破绽,没有给任何人看戏的机会。
青黛上前想扶,鞋尖在结冰的台阶上一滑,整个人往她身上一歪,慌乱中攥住了萧长歌的小臂。
指尖触到的那一刻,青黛浑身一抖,像是被冰了一下,失声低呼:“公主!您这手腕怎么凉成这样?”
“回去再说。”
萧长歌语气淡淡,听不出情绪。她甚至没有看青黛一眼。感情的累赘,从这一刻起,就该被剔除。
除夕深夜,皇城长街空得吓人。
车轮碾过厚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夜里断断续续。萧长歌靠在冰冷的车厢壁上,闭着眼,只觉得左胸那股寒气,正一寸寸往里啃。
她隔着衣料按住心口,触到的皮肤又冷又硬,不像活人的皮肉,倒像块结了霜的石头。
上一次寒毒发作,是腊月初十。那一次她烧得人事不知,躺了两天两夜才捡回一条命。可这才过去多久?半月不到,又来了。
而且,还是这一天——腊月二十三。
又是腊月二十三。
她翻过太医院三年的脉案。最凶的那几回,全卡在这一日前后的日子。腊月初十是高烧,腊月二十三是寒毒。中间间隔十三天,像被谁掐着表。
她不信命,但她信规律。而这规律,就是她的生路。
回到公主府,青黛半搀半抱地把她送进内堂,挥手屏退所有人。
萧长歌解开衣襟,铜镜里映出的景象,让青黛倒抽一口冷气。
心口上方,一张紫黑色的蛛网正缓缓往外爬。那纹路像阴寒的根须,顺着骨缝往外钻,边缘还在细微地颤动,时不时抽出一缕新的血丝。
寒气先封了四肢,随后是针扎似的疼。皮肉底下,像有无数根细针来回捅,拔了又进,没个停。
万蚁噬心,万针穿骨。
上次疼得狠了,她是对着张院判说出这八个字的。那时,连见惯了生死的老太医,手都抖得连脉枕都放不稳。
“殿下……”青黛声音发颤。
“张院判,照实说。”萧长歌语气平静,像在问今晚吃什么。疼痛是生理现象,不是软弱的理由。
张院判跪在榻前,冷汗一层层往外冒,把官帽边都浸湿了。他药箱开着,里头摆着几味名贵的温补药,可谁都知道,那点热气,治不了这寒毒。
他喉头滚了半天,才把那句话说出口:“殿下,此毒至阴至寒……寻常温补,已是徒劳。”
萧长歌没打断,只把指甲轻轻掐进榻沿的木头里,又缓缓松开。她在等那唯一的生路,而不是廉价的安慰。
“若要续命,唯有一法。”张院判的声音沉得像坠了石,“须以至阴至纯之人的心头血为引,每月取一次,每次不过三滴。若取多,人死则血枯,反噬于您;若取少,压不住毒。且此人须活着,精血不断,方能见效。”
内堂静得一息可闻。
铜镜里的烛火一半明,一半暗,正落在萧长歌脸上。听完这话,她心里没多少震惊,反倒升起一股荒唐又冰冷的平静。
原来如此。
她两世为人,上一世死在冰冷的手术台上,这一世苟着命,竟要靠吸另一个活人的心血才能活下去。命运这东西,总是喜欢用最丑陋的方式,让人活下去。
荒谬到极点,她却轻轻弯了弯唇角,笑了一下,笑意凉得很。没有愤怒,没有绝望,只有一种看透规则的漠然。
“至阴至纯。”
她把这四个字在舌尖碾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解剖般的冷静:“张院判,这世上,什么样的人,才算最阴、最纯、最没人要的?”
张院判垂着头,额头贴着地面,不敢看她。他知道,长公主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萧长歌慢慢系好衣襟,打结的动作一如往常,从容得不像刚听完自己的死期。感情是累赘,冷静才是武器。
她转身走向密室门口,侧头看向青黛:“调卷宗。梁国质子谢危——本宫能碰到的,所有卷宗,都拿来。尤其是永昌元年前后,梁国使团名录、静安长公主行程、东苑出入记档。三日之内,我要看到桌上。”
密室里常年点着长明灯,琉璃罩子把风隔在外面,火苗一动不动,像忘了自己还会烧。萧长歌披着薄氅,坐在灯下,面前摊开的卷宗像一面打碎了的镜子,怎么拼都拼不全。
但她不需要拼全,她只需要找到那块能开锁的碎片。
谢危。
梁国先帝嫡脉,永昌元年入质,那年他十岁。卷宗里只写着一句漂亮话:两国修好,遣嫡脉为质,以示赤诚。谎话说得越圆满,背后的血就越脏。
自那年起,他就被关在东苑凝霜殿,整整十三年,没踏出过一步。十三年,足够把一个人磨成灰,也足够把一个人磨成刀。
翻到第三页,夹着一张少年画像。应是画师凭记忆补的。十岁的少年,眉眼还稚嫩,下颌却已经显出锋利的线条,像一块还没打磨开的冷铁。
唯独那双眼,不像一个孩子。沉、冷、死寂。看人时,像隔着一整条冻住的江。
萧长歌的指尖落在画像上,从左眼慢慢划到右眼。
够了。
够阴,够冷,够孤。最重要的是,够有用。
再往后翻,她的眉头一点点拧紧。谢危生母,静安长公主那一栏,死期、死因、葬处,全被浓墨涂得严严实实。有人不想让人知道真相,那就说明,真相很有价值。
墨迹很新,是后来才遮的。透过那层黑,还能隐约看见几个旧字:永昌元年冬。
他被至亲送进囚笼的同一个冬天,他母亲死了。这巧合,好用到不像巧合。
边角还有一行书吏随手批的小字,浅得快要看不见:嫡公主薨前三月,曾入宫见太后。
她用手指蘸了点唾沫,轻轻蹭过那行墨迹。墨色未干透,是近两年才涂的。有人在掩盖,有人在保护。不管是哪一种,对她都有用。
窗外风声忽起,从通风口钻进来,呜呜咽咽。萧长歌合上卷宗,指尖停在一行字上。
腊月二十三。
和他生辰对上了。和她寒毒发作的日子,一分不差。这不是缘分,这是锁和钥匙。
“青黛。”
“婢子在。”
“静安长公主的死因,给我查清楚。”萧长歌把卷宗推回原处,声音很稳,“所有路子都用上,一丝一毫,都不许漏。尤其是当年收敛尸身的老太监、抬棺的脚夫,一个都不能漏。”
她顿了顿,脑海里又浮起画像里那双冷得没有光的眼睛。那是一双适合被利用的眼睛。
“东苑那边,本宫亲自去。”
长明灯的火苗轻轻跳了一下。青黛低头应下,轻手轻脚退出去,把门带上。
密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灯影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触到墙上那幅褪色的山河旧图。她低头看自己的左手,紫黑的瘀痕已经淡了许多,寒气也退了大半。
她缓缓握拳,把那点残余的冷,死死攥在掌心。疼痛也好,寒冷也罢,都是提醒她活着的信号。
张院判说过,此法至多续一年。一年后如何,没人知道。她不在乎一年后的事,她只在乎活过今天。
她不需要喜欢谢危,也不必去想他母亲死得冤不冤、他这些年恨不恨。
只要他还活着,胸口那三滴血还能按月取出来,这个人就有用。至于他过去经历了什么,她没兴趣深挖;他将来会变成什么,也得先看她活不活得到那一天。
她指尖在卷宗上那个名字上按了一下——“谢危”。
指腹蹭过纸面粗糙的纹理,像按着一个人的命脉。
从今日起,这人不能死。至少在她不需要他之前,不能死。
她起身,披风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缕细细的冷风。长廊外,除夕的雪还在下,簌簌地,把整座皇城盖成一片素白。
她立在廊下,任细碎的雪粒落在睫毛上,眨眼间化成一点凉。这点凉,比起体内的寒毒,根本不算什么。
每月一次,取血续命,那人须活着。
她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睫毛上那点细碎的雪粒已经化了,只留下一点凉意。
她抬步往前走,靴底碾过积雪,发出规律的“咯吱”声。一、二、三……她没回头,也没必要回头。只要他还活着,她的路就还能往前走。
长街尽头,新年的钟声沉沉响起,一声接一声,把旧岁的寒气一点点撞散。
风雪未歇,前路未明,她站着,不需要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