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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黑鸦 清晨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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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四十分,Y城天光初亮。
那种亮跟地球不一样——没有朝霞染红云层的渐变,没有鸟鸣衔着露水从枝头坠落。这里的黎明是灰蓝色的铁皮从头顶揭开的瞬间,暗沉沉的墨色忽然被一片铅灰替代,那些烧焦的楼宇残骸在铅灰中显出轮廓,像一排断裂的肋骨支棱在天际线边缘。
纪疏禾站在C区灰楼二楼的窗口,把衬衫下摆扎进裤腰,换了双从宿舍床底下翻到的旧布鞋。布鞋比赵渡给她的军靴小了两号,勉强合脚,底子磨薄了但还算干净。她把裴朔送的那把手术刀用布条缠好,插进右侧裤袋里。刀柄的螺纹卡在裤兜布面上,走一步硌一下大腿外侧——那种分量让她觉得踏实。
昨晚她没怎么睡。Lv.2升级之后掌心那股暖流一直在缓慢流动,像体内多了一根温热的血管,把某种看不见的东西从心脏泵向五指末端。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试了好几次"显微触觉"——把手贴在枕头上,闭上眼,能"看"到棉絮内部的纤维走向、每一根棉线扭结的旋向、甚至枕头芯里混着的一小根稻草的纵切纹理。
精度还在提高。如果能达到系统说的0.1毫米,理论上她能隔着皮肤感知到人体内部血管壁的厚度差、神经束的走向偏移、甚至肿瘤边缘的微浸润范围。
那是外科手术最需要的东西。
她走出灰楼的时候,晨风迎面扑来。Y城的早晨比废区冷很多,风里夹着潮湿的土腥味和淡淡柴油燃烧后的残气。街道上人还不多,几个早起的摊贩正在支铁皮棚子,有人把一捆一捆的干柴从推车上卸下来码在墙角。D区那盏红灯笼熄灭了,白天它就是一根锈迹斑斑的铁杆子,上面悬着褪色的布帘。
训练场在C区和B区的交界处。一片被清理过的水泥空地,大约一个篮球场大小,四周用废弃的混凝土块垒了一圈半人高的矮墙。地面满是裂纹,裂缝里长出灰绿色的野草。空地正中央竖着一根铁杆,杆顶挑着一面旗,旗面被夜风吹得半卷,看不清上面的徽记。
纪疏禾到的时候,训练场上已经有人了。
温叙安最先看见她。他坐在矮墙上,左腿伸直右腿曲起,膝盖上摊着一本翻旧了的笔记本,手里捏着半截炭笔在写什么。茶棕色的眼睛在她走近的时候抬起来,弯了弯。
"早。"他说,"你比队长说的早了十分钟。"
"他几点训的?"
"七点。他跟你说了七点。"温叙安合上笔记本跳下来,战术夹克的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底下浅灰色毛衣的V领,"但他通常提前二十分钟到,自己先热身。"
纪疏禾的目光越过温叙安的肩膀,落在空地另一头。秦戍渊果然已经到了。他在空地的对角线位置,背对着他们,正把一件黑色外衣脱下来搭在矮墙上。那件外衣底下穿着一件黑色紧身速干衣,从后颈到腰线严丝合缝贴着身体的每一寸线条。左肩到左肋的绷带在黑色布料下隐隐突起一道白色长条。
他正在拉伸手臂。左臂上举过头顶的时候,绷带区域被牵拉出明显的弧度——但他动作没有停顿。右臂后屈、肘尖朝上、左手拉住右手腕往反方向压。这个动作把他后背的肌肉群全部绷紧了——斜方肌从颈根向两侧展开,背阔肌呈倒三角收束到腰线,脊柱两侧的竖脊肌条索分明,在紧身衣下起伏着,像一排丘陵缓缓隆起又落下。
然后他转身。
秦戍渊转过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她。他的目光远远落在她脸上,隔了整个训练场的距离。早晨灰蓝色的天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勾出一层冷色调的轮廓光,黑色紧身衣衬得他肩宽腰窄的体型像一把拉满的弓。那条白色军裤今天换了一条略有磨损的旧款,左腿外侧那条黑色缝线从胯骨一路延伸到膝盖,笔直,细密,像他身上的第一道伤口。
灰色瞳仁在晨光中比夜晚要淡,淡到几乎透明。他看了她两秒钟,然后抬了抬下巴,那意思大概是:过来。
纪疏禾走过去。温叙安跟在她旁边,走了两步就自动放慢了脚步,退到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侦察兵的习惯,永远保持视野覆盖。
"手伸出来。"秦戍渊说。
纪疏禾伸出右手。他低头看她掌心。晨光下她的掌纹清晰,生命线从虎口延伸到腕中,在掌心正中岔出一道细细的支线。手指修长但指关节不大,指甲修剪得齐整,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常年握手术刀磨出来的茧。
秦戍渊从矮墙上拿起一个东西递给她。是一把半旧的黑色手枪,掌心大小,握柄处有防滑的颗粒纹理。她接过来的时候感觉到重量——大约六百克,弹匣是满的。
"九毫米。后坐力中等。女性新手一个月能掌控。"他说,"温叙安教你。"
"你呢?"
"示范。"他往后退了三步,从裤腰后拔出一把同样的黑色手枪,抬手、瞄准、扣动扳机,整个过程大概零点七秒。
子弹擦着纪疏禾耳侧飞过去。空气被撕裂的声音尖锐而短促,她耳廓上的细小绒毛被气流带起来又落下。她没动。保持着右手持枪的姿势站在原地。
子弹打在空地边缘那面半人高的混凝土矮墙右上角,在灰扑扑的水泥面上凿出一个新鲜的白点。正中眉心高度。
"看着靶子。"秦戍渊说。
纪疏禾这才转头去看。混凝土矮墙上画着一个人形轮廓,用白色涂料粗略勾出来的——头、肩、躯干、四肢。右上角的弹孔正好落在人形轮廓的眉心正中央。
"你什么时候画的靶子?"她问。
"昨天半夜。"秦戍渊把枪插回后腰,动作利落得像放回一把钥匙,"你睡得很熟。"
温叙安在旁边咳嗽了一声。纪疏禾转头看他,温叙安的表情介于"队长你能不能别这么直男"和"我什么也没听到"之间。
"纪小姐,"温叙安接过她手里的枪,退到一边,"我先教你握枪姿势。左手托右手,虎口卡紧,食指第一节扣在扳机护圈外侧——对,手腕别僵——"
秦戍渊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那双浅灰色眼睛在晨光中眯起来一点,像是阳光晃了眼睛又像是别的什么。大约三十秒后他转身走向空地另一侧,黑色紧身衣在他移动时把肩胛骨的每一次位移都暴露无遗。绷带区域的白色隆起在左肋侧随着呼吸起伏着,但没有影响他任何动作的连贯性。
"喂——队长——"裴朔的声音从训练场入口传来。
纪疏禾循声看去。裴朔从矮墙那边翻进来,今天换了一件暗红色的短夹克,丹凤眼在红色映衬下格外黑亮。他身后跟着林知柚,她今天没穿那件白卫衣,换了一件略微合身些的淡蓝色外套,齐刘海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正手忙脚乱地用发卡别。
再后面是陆莽。他赤着上身,只穿了一条深灰色工装裤,裤腰上面露出来的一整片胸膛和腹部缠绕着一圈又一圈的白色绷带,从右肋开始裹到左胸,肋骨区域明显比其他地方更厚。他走路的时候下意识用左手托着右侧肋骨,但步伐沉重而稳,脚掌每一脚都实实地踩在地面上。
"陆莽哥,"林知柚追在后面喊,"叙安哥说了你肋骨断了不能训练——"
"断三根肋骨怎么了?"陆莽嗓门粗得像砂石机碾过铁片,"老子以前断过五根,照样扛着两箱弹药跑了三公里。"
"可是——"
"柚子你别管他。"裴朔从矮墙上跳下来,红色夹克下摆翻起来一瞬,露出底下窄瘦的腰线,"让他动,疼了自然就老实了。"
陆莽瞪了裴朔一眼。但他没真走向训练区,而是在矮墙边坐下来,右手依然托着肋骨位置,粗壮的上半身在晨光里铺开一大片阴影。他确实壮——不是健身房修饰的那种线条感,而是常年负重作战磨出来的实用型体格,肩宽膀圆,手臂肌肉从肩峰一直鼓胀到肘关节,前臂外侧有几道被利爪划过的旧疤,横在深麦色的皮肤上像粗糙的刻痕。
沈铮最后到的。他换了一件墨绿色的长袖,左臂的伤口被重新包扎过,绷带从肘关节一直缠到手腕,但右手提着一个铁皮箱子,步伐从容地从训练场南边的巷子走出来。银色细框眼镜在晨光里反了一下光,他走到空地中间,把铁皮箱子打开。里面排列着几排手指粗细的金属管,管壁光滑,一端封着蜡、另一端露出引线。
"新型破片装置,"沈铮蹲在箱子旁边,推了推眼镜,"引信延迟从三秒到十秒可调。破片半径三米。我把装药量减了百分之四十,不致死只致残。"
裴朔凑过去看箱子里那些金属管,吹了声口哨:"沈哥你最近在搞什么?这玩意儿用来炸变异体头都炸不烂吧?"
"用来炸人。"沈铮的语气很平,像在描述一道菜的做法,"变异体用秦队长的风刃切。人用这个。不致命但能有效阻止追击。上次被三级变异体围堵的时候,如果有这玩意断后,队长不用一个人扛。"
他说话的时候没看任何人。银框眼镜后面的目光盯着箱子里的金属管,修长的手指把其中一根拿起来检查引信封蜡的完好度。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在戴眼镜的男人身上不算协调——手指很长,关节处有厚茧,拇指和食指的指尖呈现一种被火药反复熏染过的淡黄色。
陆莽在矮墙上重重拍了一掌:"说得好。"
林知柚蹲在裴朔旁边,好奇地伸手想碰那根金属管。沈铮不动声色地把箱子盖上了。
"别碰。不稳定。"他说。
林知柚乖乖收回手,双手放在膝盖上,仰头看沈铮。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齐刘海在额前投下一道整齐的阴影。那双圆眼睛在阴影里亮晶晶的,像清水里的黑石子。
"沈铮哥好厉害。"她小声说。
裴朔在旁边"哼"了一声。丹凤眼斜过去看着林知柚:"他那种理工男有什么厉害的,我打架比他厉害多了。"
"你上次被三级变异体一巴掌拍到墙上昏迷了六个小时。"沈铮平铺直叙。
"——那是偷袭!"
"正面硬刚也一样。"
"沈铮你——"裴朔站起来撸袖子,红色夹克被动作带起来,露出腰间一小截白的晃眼的皮肤。林知柚一把拽住他的衣角。
"裴朔你别跟沈铮哥打——你打不过他的——"
"谁打不过——"
"你上次跟沈铮哥比拆弹,你拆了五分钟他拆了四十秒——"
"那是体力活不是脑力活!"
"那你比俯卧撑你做了七十八个他做了一百三——"
"林知柚你到底哪边的!"
林知柚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哪边有理我站哪边。"
裴朔的耳朵尖又红了。丹凤眼眯起来,薄唇抿紧又松开,左边嘴角那道梨涡在恼羞成怒的边缘徘徊了一下,最后还是没出来。他转身从沈铮的铁皮箱旁边走开了,走到温叙安和纪疏禾这边来。
"温叙安,教完了没有?队长催了。"
温叙安正握着纪疏禾的手腕帮她调整枪口角度。他低着头凑得很近,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半边眼睛,茶棕色的眼珠专注地看着她虎口和枪柄之间的接触面。
"快了。她右手虎口力线不太对,转腕的时候食指会蹭到扳机护圈——"
"我来。"裴朔一把挤过去,伸手去抓纪疏禾的右手腕。
纪疏禾没躲。她只是把手里的枪换了个方向,枪口朝下,然后看了裴朔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别碰。
裴朔的手悬在半空停了半秒,缩回去了。丹凤眼眨了眨,薄唇弯起来,梨涡终于出来了:"行,你凶。温叙安你来。"
温叙安笑了一下,重新握住她手腕,低头继续调。他手指的温度比她手腕皮肤略高,指腹的触感柔软而稳妥。晨风从他身后吹过来,带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和纸页的味道——他把那本笔记本一直揣在夹克内袋里,翻页的时候会露出一截泛黄的纸边。
训练持续了一个小时。
秦戍渊在空地最远的那一头独自练习风系异能。纪疏禾隔了三十多米看他的动作——他右手从侧面一划,空地上几块碎瓦砾被气流卷起来,在半空中旋转了三圈然后精准地落在矮墙上的靶子人形轮廓上,一块落在眉心、一块落在心脏位置、第三块落在右膝关节。
三处致命点。精确到厘米级。
他的伤还没好。左肋的绷带区域在完成这个动作后微微绷紧了一瞬,他偏过头,下颌线在晨光里收紧成一道锐利的弧。但他没有停下来,吸了一口气继续。
纪疏禾转回头,继续举枪瞄准。温叙安在旁边小声数着"一、二、三——扣——"。
子弹打出去的时候她虎口震麻了。枪口往上跳了一下,弹着点落在人形靶的右肩偏下,离中心差了十几公分。
"第一次开枪,不错。"温叙安说。他指的是她从始至终没闭眼。
训练快结束的时候,温叙安合上笔记本,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递给纪疏禾。册子封面是用粗糙的包装纸糊的,上面用黑笔写了四个字:Y城生存。
"我的整理笔记。从第一天来Y城到现在,所有总结出来的规则都在里面。"温叙安说,"食物分配、积分兑换、各区势力、丧尸分级、异能登记规范——你翻翻看。"
纪疏禾接过来。册子很薄但翻页的地方已经卷了边,纸页里夹着几片干枯的草叶和一小截红绳。她随手翻开中间一页,入目是密密麻麻的圆珠笔字迹,工整、匀称、每个字间距精确到毫米:
"三级变异体共性弱点:颈后C3-C4椎间隙。此处覆盖肌肉层最薄,且连接脑干与脊髓。一刀穿刺可直接阻断运动信号传导。实操注意:变异体颈部普遍增生结缔组织,厚度因人而异,需在实战中临场判断穿刺深度——"
纪疏禾又翻了一页。这一页的画风忽然变了,不再是工整字迹,而是潦草的炭笔速写——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小人站在一堆变异体中间,手里举着一把巨大号的手术刀,脚底下踩着一条龙。旁边用更小的字写着:裴朔画的。他说这是"纪姐的未来"。
她合上册子。温叙安站在旁边,茶棕色的眼睛无辜地看着她,嘴角有一点压不住的笑意。
"裴朔趁我睡着的时候夹进去的。"他说。
"他没睡着。"纪疏禾说。
温叙安的笑容终于绷不住了,从眼角散开来,笑得整张脸都柔和了。他的笑声很轻,像风翻书页的哗啦声。林知柚听见了,从矮墙那边探过头来看,裴朔的丹凤眼从红色夹克领口里露出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陆莽拍着腿哈哈笑,震得肋骨疼又龇牙咧嘴地捂住。沈铮把铁皮箱合上站起来,眼镜片后面的目光扫了一圈,嘴角提了零点几毫米。
训练结束的时候,秦戍渊从空地那头走过来了。他走过来的时候整个训练场的人都不自觉安静了一点——脚步声沉稳,黑色紧身衣上的汗痕在晨光里泛着湿漉漉的光,左肋绷带区域被汗水浸透了一小片,纱布的边缘微微卷起来。
他在纪疏禾面前停住。低头看她手里的枪。
"打了几发?"
"七发。"温叙安说,"上靶两发。近心端一发、近头一发。"
秦戍渊"嗯"了一声。他从纪疏禾手里把那把枪抽出来,在指间转了一圈检查弹匣余量,然后插回自己后腰。他低头看她的时候,灰色瞳仁里那种透明感比刚才散了一些,像是冰块落进温水里慢慢化开。
"明天继续。"他说。
纪疏禾点头。
然后——变故发生了。
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从训练场南面的巷子里冲出来,踉跄着撞在矮墙上。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左胸口袋上印着"Y城·供水部"的字样。整条右臂从肩关节以下被撕掉了,断面的创口已经不再是鲜红色——暗绿色的、粘稠的液体从创口边缘渗出来,顺着残肢往下滴,在水泥地面上砸出一个个绿豆大小的绿斑。
"救……"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音节,浑浊的琥珀色瞳仁在眼眶里剧烈震颤着,"救命……"
林知柚第一个冲上去。"别动——你别动——我帮你止血——"
她把手按在那人的右肩断面上,掌心泛起柔和的白色光晕。止血异能。温热的暖流从她指缝间渗出去包裹住创口断面,暗绿色的液体流速明显减缓了。
但纪疏禾看到了更深处的东西。
Lv.2的显微触觉在她靠近那个男人的瞬间自动激活了。掌心隔着两寸空气就能感知到他体内正在发生的变化——血管壁在变薄,纤维韧性在下降,血液中的某种颗粒物浓度急剧升高,已经超出了正常人体血液指标的二十倍。
那个人的颈后椎间隙。C3-C4之间,增生结缔组织正在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蔓延,像藤蔓包裹一棵将死的树。
他在变异。
"柚子退后。"纪疏禾的声音很稳。
林知柚抬头,圆眼睛里满是困惑:"可是他在出血——"
"他变异了。"
场上的空气骤然凝固。
温叙安已经无声无息地滑步到了林知柚侧后方,手臂横在她面前把她往后拦。陆莽从矮墙上弹起来,断肋处的疼痛让他额头瞬间暴汗但动作没有丝毫迟疑,宽大的身躯横挡在众人前方。沈铮的铁皮箱已经重新打开了,左手探进去握住一根金属管。裴朔红色夹克的下摆翻飞,他已经从靴筒里拔出一把短刀,刀身在晨光中闪了一下。
秦戍渊没动。
他站在那里,灰色瞳仁定定地看着那个正在变异的男人。风在他身周汇聚,但还没出手。
那个男人在哭。真正的哭。暗绿色的血混合着人类正常的红色血液从断臂创口涌出来,他那只完好的左手指尖痉挛着抠进水泥地面的裂缝里,指甲崩断了也浑然不觉。
"疼……"他说。
纪疏禾往前走了一步。
"纪疏禾——"温叙安在身后喊她。
她没回头。她在那个人面前蹲下来。Lv.2的显微触觉全面张开——她能"看"到增生结缔组织蔓延的速度,按照这个速率,大约三分钟后会侵入脑干。三分钟。她有三分钟时间。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那个男人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字了。浑浊的瞳仁像被雾气蒙住的玻璃,瞳孔在极度放大和剧烈收缩之间来回震荡。他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破碎的气音:"……孙……"
"孙先生,"纪疏禾说,"你听着。你正在变成一种我们称之为变异体的东西。这个过程你控制不了。但是三分钟之内,如果我阻止颈后的结缔组织增生,你还有可能保住神经元。"
那只完好的左手痉挛着伸出来,抓住了她的衬衫下摆。指甲陷进布料里,把白衬衫勾出几道抽丝的痕迹。
"救——"他在哭。眼泪和暗绿色的血混在一起从下巴滴落,落在她裤脚上,溅出暗色的圆斑。
"我在救。"纪疏禾伸出右手,掌心朝下,悬在他颈后三厘米处。显微触觉已经把C3-C4椎间隙的结缔组织增生图谱完整投射进她意识里——十二束纤维、每束直径0.08到0.12毫米、呈螺旋状向脊髓方向缠绕。
"我数三下。会有一阵电流从你颈后穿进去。会疼。但能切断增生纤维。"
她闭上眼。掌心潮涌的暖流在"显微触觉"的指引下凝聚成十二股细如发丝的电流束,精准地探入他颈后皮肤下方,以同样螺旋状的方式反向切入增生纤维的缠绕层。
第一束断了。
那个男人整个人剧烈弓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嚎。完好的左手猛地攥紧她的衬衫,把她整个上半身拉得往前一倾。她的额头几乎贴上他滚烫的侧颈,能感觉到皮肤下暴突的颈动脉在剧烈跳动——140以上的心率,血压在崩塌边缘。
"按住他。"
她话音未落,秦戍渊已经出手了。风压从他掌心爆涌而出,精准地压制住那个男人的躯干和四肢,把他牢牢按在水泥地面上动弹不得。风刃在男人颈侧缠绕成一圈薄薄的气流屏障,既不碰触皮肤也不撤离,像一把悬在半空的无形剪钳,随时准备在最坏的结局到来时剪断最关键的连系。
第二束。第三束。
纪疏禾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Lv.2的能量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她能感觉到胸口那股暖流正在被抽空,但她的手没有抖。每一束增生纤维的切断角度和深度都在显微触觉的实时反馈中调整、修正、重新穿刺。
第四束、第五束、第六束。那个男人从一开始的剧烈挣扎逐渐安静下来了。浑浊的琥珀色瞳仁里那层雾气在缓慢褪去,瞳孔从极度散大开始回缩。断臂创口渗出的暗绿色液体在减少,红色血液重新占了上风。
第七束。第八束。男人眼泪还在流,但不再是因为疼痛。
第九束。第十束。
纪疏禾的手指开始颤抖。异能消耗接近枯竭,胸口的暖流细成了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她咬着牙,把第十一束和第十二束同时切断了。
最后一束纤维断裂的瞬间,一股温热的、从脑干方向回涌的电流顺着她掌心的触觉连接逆流而上,灌进她的手臂、肩膀、胸口。她感觉自己的脊柱像被人从后颈浇了一整壶温水,所有的末梢神经同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
"滋——"系统在意识深处响了一声,然后就安静了。
纪疏禾撤开手。她的指腹悬在男人颈后,最后一滴热汗从她下巴滴落,正好落在他颈侧跳动着的、开始趋于平稳的脉搏上。
那个男人侧躺在地上。断臂还在渗血,但渗的是红色了。他那只完好的左手还攥着她的衬衫,但力道已经完全松了,只是轻轻搭着那片被拽皱的布料。琥珀色的瞳仁恢复了正常的圆形瞳孔,在晨光里眨了眨,然后闭上。
他晕过去了。
训练场上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是林知柚的哭声——她一直忍着,这会儿终于没忍住,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地抽。裴朔的短刀不知道什么时候收回了靴筒,他走过去蹲在林知柚旁边,笨拙地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拍了两下又缩回去,又伸出来拍了两下,像在摸一只受惊的猫。
陆莽重重呼出一口气,扶着矮墙慢慢坐下来,牙关松开,粗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疲态。沈铮把铁皮箱重新扣上,金属搭扣的咔哒声在安静的晨光里格外清脆。温叙安走过来半跪下,伸手探了探那个男人的颈动脉,然后抬头看纪疏禾。
"心率100。血氧回升。变异体征停止扩散。"他看她,茶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敬畏的、被什么东西击穿之后又缓缓合拢的柔软,"纪疏禾,你把他拽回来了。"
纪疏禾还蹲着。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还在微微发烫,但那种烫已经从异能消耗的灼热变成了人体本能的温度。指尖在细微地抖——过度使用之后神经末梢的自然反应。
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晨光落在她冷白色的掌纹上,那些皱褶比刚才更深了一些,像是被水泡过又晾干了的纸。
"我拽回来了。"她重复了一遍。
然后她站起来。腿有点软,但比上次好多了。她转身的时候目光掠过秦戍渊的脸,他还在她身后,站的位置跟刚才一样,一步都没有移动过。风压已经撤了,但空气里他周身那层若有若无的气流残留还在,从他肩颈处徐徐地向外散,把她额头上的热汗吹凉了一小片。
灰色瞳仁在清晨的灰蓝色天光下看她。有那么一瞬,他目光的焦距在她脸上停了很久。
"纪疏禾。"他开口。
"嗯?"
"你升级了。"
纪疏禾这才注意到自己掌心中央,在生命线岔开的那条支线末端,出现了一枚极细的淡金色纹路。形状像一片麦穗——穗头微微弯曲,穗粒三颗。
Lv.3。
系统在她意识深处轻轻响了一声:"滋——升级完成。新能力:神经束精准干预。可稳定切断或缝合末梢神经纤维。精度:0.05毫米。"
训练场上空的灰蓝色天光忽然被什么遮住了一瞬。她抬头看——一片厚重的暗云从废区方向压过来,压在Y城防护网上方,云层底部是一种不祥的深灰色。
温叙安也抬头看了那片云。他的眉头忽然皱起来。
"这个风向……"他低声说,"废区深处有大股活物在往Y城方向移动。"
秦戍渊转过去看那片云。风从他耳侧掠过,把他黑色紧身衣上的汗痕吹干了一小片。他抬起右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风系异能者本能的感知——然后放下。
"大型尸潮。"他说。
他转回来看着纪疏禾。灰色瞳仁在暗云的背景下反而亮了,像冰层碎裂之后底下涌动的暗流。
"你来得正是时候。"
云层彻底遮住了太阳。Y城的天在几秒钟之内从灰蓝变成铅黑。防护网外那片废墟深处,地面在轻微地、持续地震颤着。无数个嘶哑的喉咙在黑暗中同时张开,发出潮水一般重叠的、低沉的吼声。
纪疏禾攥紧了口袋里那把手术刀的柄。
"医疗指令我出。"她说。
秦戍渊看着她。风把他额前极短的碎发吹起来,眉尾那道旧白线在暗光下格外分明。薄唇微启,声音低沉而稳。
"作战指令我出。"
"不重叠。"
"不重叠。"
第四章完。
【下一章预告:大型尸潮逼近Y城防护网。秦戍渊带伤带队出城清剿,纪疏禾首次以第七小队医疗系正式成员身份参与作战。她会亲眼看见陆莽用一柄重锤把变异体砸碎成两段的狠劲、沈铮在爆破声中岿然不动的冷静、裴朔短刀出鞘时快如闪电的收割效率、温叙安在混乱中始终保持的全面战局视野——以及秦戍渊的风刃劈开尸潮那一刻,黑军装白裤子上溅满绿色血渍却依然精准落地的姿态。但尸潮只是表象——黑鸦的密探混在尸潮后的阴影里,正盯上Y城每一个医疗系异能者。林知柚将在这次战斗中第一次被迫亲手击杀变异人,而那个"变异人"的脖子上,还挂着她认得的平安符。】